「夢想,因為政變全都毀了」──我在泰緬邊境 45 天,遇上來自緬甸的流亡者們

世人見證緬甸公民不服從運動的開幕,卻誤以為早已草草閉幕──其實它從未結束。在海外的緬甸人持續用自己的方式在抗爭,串連和凝聚彼此的力量,嘗試奪回他們該有的自由與權利。
「夢想,因為政變全都毀了」──我在泰緬邊境 45 天,遇上來自緬甸的流亡者們

鐵絲網的另一端,是緬甸,也是回不去的家鄉。

Photo Credit:楊承運 攝影

難民,像是只會出現在新聞、電影、書籍裡的名詞,即使真切地意識到這群人的存在,我與他們始終保持著遙遠的距離。這趟泰緬邊境 45 天的蹲點研習,我第一次親身遇見緬甸流離者,傾聽他們訴說惶恐的流離歷程。

從馬哈老師為開端,到結識音樂家山謬,我看見許多被迫離開家園的人們,尤其是藝術創作者與青年知識份子。

蹲點開始,深入邊城美索

2021 年緬甸政變甫發生時,民眾不滿情緒瞬間引爆,「公民不服從運動」(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CDM)從醫護界發起,擴散至學界、公務人員和私人企業等,人民上街示威興起大規模罷工。

而這場全國性的抗議,並沒有擋下獨裁政權的腳步,反而遭到軍隊無情的血腥鎮壓,並激起邊區武裝團體的激烈反抗;聯合國難民署(UNHCR)資料統計指出,「境內流離失所者」(Internally Displaced Person)已經超過 190 萬人。

至今,根據緬甸人權團體「援助政治犯協會」(AAPP)統計,共有超過 4,000 人在鎮壓中身亡、24,500 人被逮補,被列為黑名單的反對者,紛紛逃至鄰國尋求庇護。

今(2023)年 5 月初,我透過實習單位「Glocal Action 邊境行動協會」,申請教育部青年署的「青年國際發聲及蹲點研習計畫」,前往與緬甸僅隔著一條湄河的邊城美索(Mae Sot),展開為期 6 週的駐地實習。目前,有超過 20 萬緬甸人漂流至此。

攝於湄河。圖/楊承運 攝影

緬甸處於長期內戰和經濟窮困的窘況,早在上世紀 90 年代就開始出現許多流離者,沿著泰緬邊境的 9 座難民營和數十間非正式學校,不難看出國際救援的「歷史悠久」。令人遺憾的是,數年過去情況並沒有好轉,境內情勢及衝突甚至持續惡化,緬甸的民主化就像是曇花一現。

緬甸青年歷劫逃亡,堅持為孩童提供教育

剛抵達邊境時,緬甸移工兒童學校還在放暑假,我和同行夥伴趁著開學前的籌備期間,拜訪邊境行動所資助的各所學校,並藉此了解緬甸孩童教育的困境。這一天前往的是坐落在離美索鎮 48 公里遠的「48 公里學校」。

在一片廣闊的鄉間紅土地上,我遇見戴著眼鏡、漾滿微笑的藝術老師馬哈,儘管老師的英文不是非常流利,我們仍靠著簡單的單字、句子和手機翻譯聊起天。

緬甸移工學校「48 公里學校」,孩子們的上學路。圖/楊承運 攝影

年紀相仿的我們,話匣子一開竟聊了 4、5 個小時也不嫌累。彼此熟悉一些後,我問馬哈老師為什麼會來到美索,他面色沉重地想了想,拿手機用起 Google 翻譯,上面寫著:「我們厭惡軍政府,所以不得不為家鄉戰鬥」。

今年 25 歲的他來自緬甸若開邦,原本在仰光的國立藝術與文化大學就讀,去年因為上街抗議,成為政府的黑名單,被迫流離他鄉。逃亡的路途艱難險阻,馬哈老師指著教室牆上的緬甸地圖,一路上搭過巴士、摩托車,甚至徒步穿越叢林,再偷偷乘船渡河,以性命當作籌碼,隻身流亡到了泰國。

他無奈地說,一起上街抗議的許多朋友都已經被逮捕了,如果繼續留在緬甸的話,「真的會非常非常危險」。如今,緬甸家鄉成為遙不可及的彼岸,僅能靠手機與家人視訊聊以慰藉。

軍政府奪權後造成社會動盪,使得國內偏遠教育幾乎停擺,因此除了在「48 公里學校」教導學生們緬語、藝術和數學之外,馬哈老師也在線上教課,有些免費、有些則收取少許費用,目的想讓在緬甸的孩子們,也可以得到教育機會,同時給遠在家鄉的家人一些金錢援助。

夢想被偷走了,只剩躲躲藏藏的日子

透過當地朋友的介紹,我們來到一間教授音樂與繪畫的創作教室,學生是同樣來自緬甸的孩童與成人,而授課老師皆為參與公民不服從運動,來到美索的知識份子。

留著一頭烏溜長髮的老師山謬,原本在仰光為小提琴家的他,神情落寞地告訴我們:「因為這場政變,我的夢想全都被毀了。」

他道出許多現實困境,由於大多數的緬甸人都是非法移民,若遇上查詢身份的泰國警官,為了避免被遣返回國,可能需要上繳一筆不少的「保護費」,讓原本就入不敷出的經濟狀況雪上加霜,若是女性,甚至可能受到不當的騷擾。

這些讓人難以想像的手段,是他們每天面對的日常。

緬甸移工大多在農田裡打零工,一天的薪資僅約 200 泰銖。圖/楊承運 攝影

移工與流亡者幾乎處於異鄉社會底層,緬甸人只能做本國人不願意從事的工作。他的一位醫生朋友來到美索後,過去救人的雙手變成拿來修補舊鞋,他哀傷且無力地說:「這些人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在緬甸是多麼令人敬重。」

更糟的是,他們必須過上躲躲藏藏、避免被發現的日子。泰國大選期間,警方進行了安全檢查,在道路臨檢和工廠逮捕近百人。令人傷心的是,相比起被罰錢或拘留,他們更害怕被遣返回母國,遭受到軍政府的不當處置。

就在兩週後,我打算再次拜訪山謬老師,不料當地朋友跟我說,創作教室因遭到舉報引來當局關切,為了保護師生們,只好暫時先關閉了。

在為民主而奮鬥的路上,我們從不孤單

緬甸民眾走上街頭抗議軍事政變。圖/R. Bociaga@Shutterstock

這些流亡藝術家在失去家園和錢財後身無分文,僅靠零星的資源繼續施展抱負,除了痛心之外,更替他們感到可惜。

回到臺灣後,我仍持續關注緬甸情勢,在獨立媒體《The Irrawaddy》的報導中慶幸得知,緬甸導演納吉為了保護被迫害的藝術家,在美索創立「藝術家庇護所」(Artists’ Shelter),提供資源和安全的場所讓他們繼續創作。

世人見證緬甸公民不服從運動的開幕,卻誤以為早已草草閉幕──其實它從未結束。在海外的緬甸人持續用自己的方式在抗爭,串連和凝聚彼此的力量,嘗試奪回他們該有的自由與權利。

在邊境蹲點期間遇到的每位緬甸人,都無比關心臺海兩岸之間的緊張關係,擔憂地問會不會害怕戰爭。還記得山謬問起我們來自哪裡時,在聽到我回答「臺灣」之後,他又驚又喜地說:「哇,奶茶聯盟(Milk Tea Alliance)!

從香港、緬甸、泰國到烏克蘭,人民在抵抗壓迫者時,從來都不是局外人;而在為民主奮鬥的路上,我們也從來都不孤單。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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