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台灣人對於非洲不太熟悉，大多只是透過主流新聞媒體來了解，對於我們在非洲目前僅存的唯一友邦史瓦帝尼，主要的印象可能也只有「史瓦帝尼跟台灣的邦交很麻吉」──最近，蔡英文總統來到史瓦帝尼參加該國獨立 55 周年慶典，而史國的國王恩史瓦帝三世（Mswati III）已經訪問台灣 18 次，是最常來台的外國元首。
今年 5 月底，東非的烏干達通過「反同志法案」，進行同性性行為者在該國，將可能被判處死刑，使得全球媒體與同志社群紛紛關注。同在非洲大陸，由於聽說史國的同志運動在近年來有所突破，最近也透過法院訴訟努力爭取權益，我很想知道史國同志運動目前的狀況如何，因此來到了這裡。
史瓦帝尼的首都姆巴巴內（Mbabane）坐落在綠色的山巒間，我徒步穿過一片住宅區，在聯合國大樓不遠處的一個院落，拜訪史國主要的同志權益組織「史瓦帝尼性與性別少數」（Eswatini Sexual and Gender Minorities，簡稱 ESGM）。
初次來到史國，我逐漸意識到雖然台灣人很不熟悉史國，但事實上台灣對史國人民的生活其實有很多影響，史國的性別議題也並非我們可能會以為的那麼遙遠，因為台灣的影響力，也可能在史國的性別壓迫裡扮演了角色。
拮据但充滿能量的 ESGM
ESGM 的辦公室位在一個小院落裡，並不是很好找。對於史國的非政府組織來說──尤其當推動的議題並不受到政府支持時（而且政府掌控了一切），經費、資源等等基本上都需要依賴國外的公益贊助，ESGM 就是如此。連這個組織的主要工作人員，也都需要有另外的正職來維持日常生活。
沒到過史瓦帝尼的人，若只看媒體報導，會覺得史國是極為貧窮的國家；但比較符合真實情況的描述應該是：史國是個貧富差距非常大的國家（2016 年的吉尼指數是 54.6，排名世界前列），所以這個國家裡還是可以看到進口豪車、貨架上商品很充裕的商場，以及車庫院子一應俱全的別墅；但同時對很多人來說，到台商開的紡織工廠上班，拿約兩、三千台幣的月薪，就算是挺高薪了。
走進 ESGM 是一種熟悉的感覺，那種屬於社運與性別運動的自由精神，往往能跨越國界和民族間的陌生感。幾位 ESGM 成員都十分親切，雖然辦公室很小、經費很拮据，有時還得面對警方的騷擾，但「TA 們」（為表尊重多元性別認同，以下文內對未表述自身性別認同傾向的平權運動參與者，均以此稱之）仍有一種推動議題的自信和堅定的態度。
在油管（YouTube）上看到 ESGM 成員的訪問時，有段話令我印象深刻。當被問到同志運動的未來時，帥氣的女同執行長希桑達．馬文貝拉（Sisanda Mavimbela）說只要堅持下去就能創造改變，即使要花十年的時間，「十年其實是很快的！」
和 ESGM 的幾位成員坐下聊天，她們介紹了目前推動同志權益的狀況與挑戰，我也在她們的大方分享中，逐漸對史國同志運動的樣貌有了認識。
從壓制到突破──2018 年的驕傲月
史瓦帝尼目前的同志運動，最早萌芽於 1997 年。當時有一位 22 歲的男同志牧師曼戈蘇圖.西曼加．德拉米尼（Mangosuthu Simanga Dlamini）為了推動同志權益，而成立了「史瓦濟蘭同志協會」（Gays and Lesbian Association），他並且在電視上公開出櫃，邀請總理與他辯論同志議題，結果史國國王在該年的全國復活節禮拜上公開譴責他，導致他被迫逃亡鄰國南非。
官方的反對，使得同志運動沈寂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是性少數群體的權益終究是無法忽略的。醫療環境並不佳的史國，是全世界愛滋感染率最高的國家之一，一般異性戀帶原者就已經不易獲得好的治療，而社會的汙名化則讓同志要得到治療更加困難。2011 年性少數權益組織「希望之岩」（Rock of Hope）成立，主要就是呼籲社會，讓同志帶原者也能獲得平等醫療權益。TA 們積極喚起社區、醫療機構、媒體、政府的關注，在 2017 年更獲得來自美國與歐盟的援助，成為支持同志帶原者的重要力量。
2018 年，對史國同志是突破性的一年：27 歲的男同志梅路西．西梅拉內（Melusi Simelane）當時是「希望之岩」的成員，TA 提議在保守的史瓦帝尼舉辦首次同志驕傲月大遊行，當時誰也不知道這個大膽的提議能否實現──畢竟這是一個仍然有著「反雞姦罪」的國家，不曾有任何屬於同志的 Gay bar 等場所，大部分人更都記得，幾年前才有一名女同志在酒吧遭到反同者殺害的事件，很少有人敢公開出櫃。
但梅路西說任何型態的爭取權益，都至少要讓人們知道「我們在這裡，我們存在著」，支持同志權益的力量必須集結，但不是用憤怒或要把人嚇跑的方式，而是讓大眾可以靠近的、歡樂而友善的現身。在國外的性別人權組織提供支持下，史國政府罕見地對此遊行並未進行阻礙，當天數百名同志及支持者成功完成了遊行，許多原本不了解同志的民眾，也放下了原本的異樣眼光。
爭取合法的承認──法院訴訟
2019 年，ESGM 舉辦了第二次成功的驕傲月遊行，但是在 2020 年新冠疫情來到，直到今年才有機會舉辦第三次活動。在疫情期間，由於許多同志身陷困境又欠缺社會安全網的保護，ESGM 的成員收集物資分配給需要救助的同志，也組織心理健康相關的工作坊及會議，幫助同志朋友度過難關。
不得不說的是，雖然 ESGM 等平權團體做了這麼多事情，但這主要還是由於美國與歐盟的外交單位及同志組織願意給予支持，所以史國政府官方並未過於阻礙 ESGM 的活動。實際上，史國政府對同志的態度並沒有改變，同志在史國並沒有任何制度上的保障──ESGM 因此開始試圖在法律上爭取空間。
首先，史國因為曾經是英國殖民地，在 20 世紀初期英國政府十分反同的時候，在殖民地法律裡設置了「雞姦罪」，而史國跟很多前殖民地國家一樣，始終沒有進行這方面的除罪化，因此在理論上，警察可以依法逮捕任何他們懷疑「進行過同性性行為」的人。雖然該法近年來因為國際支持同志人權的壓力已不再積極執行，但這條罪名的存在，仍然代表著官方對同性戀的否定。
對此，ESGM 與美國同志權益組織向史國司法部發起請願，並收集了 19000 人的簽名連署，要求在法律中廢除這條罪名，不過史國政府顯然並沒有反應。梅路西說這條法律就像「抵在我們頭上的一把槍，政府說他們不會射我們，但是他們要把槍留著」。
事實上，ESGM 面臨的一個問題是，史國政府自 2019 年以來一直不允許其合法註冊，官方給出的理由就是同性性行為是不合法的、「不自然的」。於是 ESGM 向史國法院提起訴訟，去年高等法院三名法官的判決雖然肯定了「LGBT 人群應享有憲法所保障的基本權利」，但其中兩名法官仍然決定駁回 TA 們的合法註冊訴求，只有一名法官表示異議。
ESGM 鍥而不捨地繼續上訴，今年 6 月 16 日，史國最高法院的五名法官在全體一致同意下，裁決史國政府侵犯了憲法所保障的權利，責令有關部門應該在 60 天內重新審理 ESGM 的註冊申請。
雖然這看似是 ESGM 和史國平權運動的重大勝利，但是政府部門經過了 60 天後，並無任何回應，而史國畢竟是個君主制國家，其實任何決策還是擁有最高權力的國王說了算，而國王對同志的態度，至今看不出有任何改變。
山中何時能見到彩虹？
來到史瓦帝尼後，我對於自己的台灣人身分開始感到矛盾：不論是從新聞報導或史國朋友的口中，都可以知道台灣對於史國有很大的影響力，但日常生活中，其實極少機會能見到台灣人──這是因為來史國的台灣人基本上只有外交人員、少數台灣企業的幹部，或者一些援外的技術團及慈善機構人員，主要也都是跟官方進行往來。有些本地人會告訴我，台灣幫忙開鑿了地下水或做了一些慈善工作；但也有評價卻是負面的：
為什麼呢？原因在史國的體制很特殊，國王握有最高的權力，在地方上則是分派氏族領地的酋長負責基礎行政管理。這是一種標準的父權體制：各種權利都要通過酋長分配，而只有男性能擁有土地，農村女性若不依附男性，連基本生活都很難維持。若同志在這種環境裡一旦出櫃，也很容易被酋長及家族所排斥。史國朋友向我抱怨台灣人在這裡所做的「慈善」，基本上總是運一車物資來就結束了，結果是讓酋長或官員負責分配，其實更鞏固了這些人的權力。
這個世代的史國年輕人，如今已對這種體制越來越反感，因它不僅與時代潮流嚴重脫節，更壓制了人們自由發展的空間。其實，史國有很多充滿才華與想法的人，例如知名的才女 DJ「華夫叔叔」（Uncle Waffles）在鄰國南非很紅，或者不少青年有創業點子，但留在史國的權力分配體制中，幾乎不可能有機會。
2021 年，史國發生了爭取民主化的街頭運動，政府部隊用流血鎮壓，使得運動暫時轉入地下。史國朋友告訴我當時還有許多人到台灣大使館抗議，要求台灣停止當史國政府的幫兇──他們在談起這些敏感話題時，總是壓低了音量。
當我們為台灣的同志人權感到驕傲，深受台灣影響的史國什麼時候也能迎來多元的彩虹？我在心裡期盼著。
關於作者：
以沙／讀者投書
在臺北長大，旅居南非開普敦的人類學研究者，喜歡非洲最南端強烈的大風、迷人的舞蹈，還有奇特的多肉植物。關注非洲各國的性別、環保、族群、貧困等社會議題，試圖理解塑造著人們生活的各種力量，熱愛聆聽各式各樣的故事。想學會用草編織出一個房子，覺得攪拌玉米糊使其凝固是特別微妙的技藝，希望可以讓貧民窟都有電。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