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鎖服飾業的黑暗面
服飾業的「快時尚」趨勢，對環境（以及社會）所造成的種種影響，已經被環保和社運人士討論了許多年。
例如由於快時尚服飾多在第三國家生產，以藉由低廉的製造成本（原料成本、廠房租金、人事成本和環保成本等等），讓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消費者可以用更便宜的價格，滿足對外表不斷求新、求變的慾望「基本盤」。乍看之下沒有什麼問題，然而，若我們把這個「基本盤」拆開來看，它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呢？
首先，廠商基於成本考量，將廠房遷到如孟加拉、柬埔寨、衣索比亞等發展相對落後的國家。這些作法從經營管理的角度來看並沒有什麼不對，這些廠房的設立，也多少為當地提供了就業機會。
然而，快時尚廠商或供應商，對當地員工所提供的惡劣工作環境及條件，過去卻在各國媒體的調查報導下一一現形，「血汗工廠」（Sweatshop）引發了廣大爭議，再加上快速消費汰換引發的環保與碳排危機，在在重傷了快時尚品牌的形象，業者在社會輿論壓力之下，也一一宣示各項改善方案。
時至今日，透過一系列公關操作與「ESG 宣言」等，許多快時尚品牌已紛紛贏回消費者的心，銷售數字甚至持續創下新高。但筆者不禁質疑，這些所謂的「改善作法」，真的有起到效用嗎？
治標不治本的「社會責任」？
舉例來說，近年快時尚品牌和許多支持者會強調：「快時尚連鎖店現在都有回收舊衣，他們已經擔起了社會責任！」
這馬上讓筆者想到之前看過串流平台上一部關於「瓶裝水」（Rotten, Troubled Water）的紀錄片──片中提到，當年瓶裝水成功襲捲美國消費市場，讓民眾習慣購買瓶裝水做為日常飲用水後，也引發當時的環保人士大力批判廢棄保特瓶所造成的環境污染問題。廠商則為此提出因應方案：提倡消費者在購買瓶裝水後，應將保特瓶正確地做回收。乍看之下，「寶特瓶回收，讓我們一起為環保盡一份心力」這也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在筆者眼中，這難道不是將責任推到消費者身上嗎？當時的廠商自己並沒有負起任何社會責任，如投入資本研發環保材質等，一樣繼續讓工廠 24 小時的生產製造瓶裝水。回收，恐怕永遠只是治標不治本的方式。
我們還可以繼續思考的是，這些廢棄的保特瓶、或是本文提到的回收衣物，它們都被「回收」到哪裡去了？
你是否知道，在我們正以為透過回收，已經「解決」了快時尚所產生的環保爭議時，在世界上某一個相對貧困的國度與鄉鎮，居民正因為寒冷的冬天家裡沒有禦寒設備，而到舊衣回收中心，將舊衣依稱重低價買回家，而「燒衣服」取暖？
先不論「燒衣取暖」對於這些貧窮人家呼吸道健康的影響，要知道若這些被回收的衣服最後竟然是以焚燒的方式「被消失」，燃燒過程所造成的空氣污染，到最後一樣成為全球暖化、升溫 1.5 度的幫兇，影響甚至更鉅！
這還只是回收舊衣問題的冰山一角。如德法公共電視台（ARTE）近年來陸續發布了許多「揭穿快時尚謊言」的相關紀錄片，片中就可以看到，目前在許多落後國家中，成堆的回收舊衣山（即垃圾山）所造成的種種問題──這就是快時尚的真正代價。
當「求新、求變」成本變低、成為常態時
在今日，其實幾乎所有的消費用品都被包裝成「快時尚」的一環。求新、求變向來是時尚的特性之一。但當舉凡手機、耳機、電子產品及其配件商品，文具及辦公用品，大、小家電用品……通通都被包裝為「時尚」的一部分時。求新、求變意味著什麼呢？
我認為，這個特性追求的其實是一種「狀態」，而這個狀態甚至已無關於商品本身的好壞或特色，嶄新的「設計、外觀」才是重點──就像人的外衣一樣。換言之，只要商品本身「看起來」符合當下世人所認同的價值觀、能夠彰顯購買者的「品味」，那麼它就很容易被接受，消費者未必在乎自己是否真的「需要」、該商品又是否「實用」。也就是說，當有「新的」產品上市了，舊的就算還可以用，也不會再被接受、而是直接被淘汰。尤其當新產品購入時的成本降低，淘汰一項物品就不再是一個太難的決定。
在這整個過程，讓廠商、廣告商荷包滿滿，消費者滿足了求新、求變的慾望。廠商賣的不再是商品本身，而是不斷地在「創造需求」──這正是現在消費市場的問題，廉價而快速生產、汰換的商品充斥在實體及網路市場上，就是為了製造與滿足消費者「求新、求變」的慾望。
然而，生產任何商品，終究需要原物料、需要水電、產銷過程中必然製造眾多碳足跡……這些資源當然都是取自並非無窮無盡的大自然，而被快速「汰換」後的產品，又會造成對環境的沈重負擔。
我們必須要問的是，當物品被淘汰後（或者說「回收」比較好聽一點），它們去了哪裡？我們都明白這些東西只是離開了我們的視線，換了個地方被存放，但不代表它們不復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人們是否能夠想像，無論是高檔或平價品牌的衣服、鞋子，最後很可能都會落腳在南美洲智利的某一個沙漠中？更不用說那些無法被回收或分解的垃圾，它們最後待在地球上的時間比我們還久。
全球沸騰時代，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多」，而是相反
當商品成本及售價降低，薄利多銷、快速汰換下，買賣雙方看似「雙贏」的局面，到底誰是輸家？無庸至疑的，正是我們目前正在沸騰的地球。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近期公開表示，目前全球已經進入沸騰時代，同時 2023 年世界各地持續不斷出現的極端氣候現象和天災，代表著「我們過去所做的已經夠多了」，多到足以讓暖化時代進入到沸騰階段：過多的需求、過多的生產、過多的選擇、過多的消費、過多的便利、過多的浪費……。
每當各國政府、相關單位不斷地為減少碳排放量政策措施或其它環保專案投入更多的資金，社會不斷地詢問著「我們能為環保再『多做些』什麼？」時，這些方法多年來卻似乎見不到顯著成效。
是否，我們已經到了該重新思考問題本身，並重新提問的時刻？例如：「我們可以『不做些』什麼來停止全球升溫？」或是：「我們可以『少做些』什麼？」
對於沸騰中的水停止加熱，是讓水冷卻下來的方式，這個是一個很簡單的物理現象。停止加熱的意思就是切斷熱源，接來下靜置一段時間讓熱水自然冷卻──在這段時間內，無需特別將水放進冰箱或放冰塊到水中，也無需用電風扇、冷氣去吹，水放在室內自然會降溫。自然界的物理現象變化不像現代社會一樣事事講求「效率」，只要時間和其它條件充足，則會回到其應有的平衡狀態。
「全球沸騰」是長時間累積下來的，現在更已經快接近昔日科學家所警告的升溫 1.5 度紅線，換言之，要讓全球降溫絕非 3、5 年可立即見效。筆者認為，在接下來這段時間我們可以堅持住的是：停止（或減少頻率）再繼續做之前有助於全球暖化的行為。與其再刻意創造、生產及消費更多「環保永續」的「新商品」來「救地球」，我想遠遠不如認真控制、減少消費（與浪費）。
人們休息時，大自然才得以休息？
大家或許還記得，新冠疫情高峰、全球封城時，全球各地的空污、噪音等污染瞬間降低。本想為這最後段落的標題下一個肯定語氣，但想想又不對……因為問題又來了，當人們「休息」時，大自然真的就能得到喘息的機會嗎？若人們不上班，休息的時候都在做些什麼呢？是否又是滑手機、上網消費呢？如果「休息」等同於「消費、犒賞辛勤工作的自己」，這是否又讓全球沸騰沒完沒了……？
回想一下，什麼時候起「休息、假日就是要去逛街購物」成為了習慣？這個問題就像是在問「為什麼中秋節就要烤肉？」、「聖誕節就要買禮物？」一樣，這些是否都是廣告行銷手法，造成人們行為的改變？而既然「習慣」是可以養成的，要戒掉應該也很容易吧？事實卻不然。不容易的理由有很多，但筆者認為其主要原因在於「缺乏想像力」以及「資訊不足」。那些很難改變習慣的人，很難去想像要「不做特定事情」的情境，同時腦中也沒有足夠的資訊，提供其它選擇的機會。因此腦中只會想著「休息時不購物，那要做什麼？」
當然，消費本身是無可避免的，就像生產商品一樣。但問題在於我們「如何消費」以及「商品如何被生產」。「如何」問的是過程是否合理公正，問的也是頻率次數。許多事物如飲食及運動，本身是有益的，但「不及」或是「過量」都不適當。筆者認為面對「消費」也是如此。
「求新、求變」是社會潮流的步調，它是不會停止的。但人是社會的一份子，同時也是大自然的一份子。人類可以創造 AI 科技尋求無限可能，但同時也像動植物需要陽光、水和空氣，也要呼吸。
許多人思考著，當環境已經變成這樣，做為一個個體，能夠對這麼大的議題產生什麼影響呢？人可以決定如何和社會共處，而不是讓社會決定人要怎麼生活。休息，是有意識的休息，不需要特定做什麼事，讓人回到最本初的狀況，感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審視自己目前的身心健康狀態，並思考如何調整自己的腳步以應對這個變化萬千的社會，以及如何在追求個人成功時，亦將全球環境變遷議題有意識地深入到各項決策考量裡。
如果，追求快時尚的消費型態助長了全球進入沸騰時代，成為環境污染的諸多幫兇之一，是否我們就暫停播放音樂，別再讓兩者繼續共譜這段圓舞曲了呢？
執行編輯：孫雅為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