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陌熙／換日線校園大使
藍白相間的花紋圖樣，可以做成手帕、杯墊或是 T 恤，坊間也有開設 DIY 手藝班讓遊客體驗，這可能是你對「藍染工藝」的所有想像。
不過，你知道嗎？早在 3 千多年前，世界各地便已陸續出現從藍草中提取靛藍染劑的「藍染」技術。《荀子勸學》中提到：「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其中的「藍」指的並不是顏色，而是可以提取靛青染料的植物──蓼藍。
事實上，在 17-18 世紀時，台灣的藍靛產業十分興盛，木藍、山藍成為開發台灣時期的重要經濟作物，藍靛染料生產外銷曾高居台灣地區出口貿易的首位，甚至在當時擁有「藍金」的別稱，可想見其豐厚的經濟價值。不僅僅是台灣，日本、韓國、印度、南非、英國、德國、奧地利、捷克等國家都可以見到「藍染」的廣泛應用，舉例來說，印度婦女傳統服飾「紗麗」即有部分運用藍染「蠟染」技術製成；日本的傳統和服也運用到了藍染的染色技術。
位於台中市太平區的水源地文教基金會，在 2008 年成立染布工作坊，復甦了太平當地曾有的藍染傳統工藝，讓受災戶、受暴婦女、中高齡媽媽學習一技之長，並於 2012 年催生出「太平藍」工藝品牌。緊接著，董事長葉晉玉邀請藍染專家湯文君老師，又商請亞洲大學時尚設計系林青玫系主任，使染布工作坊的工藝師們提升藍染技藝與產品設計能力。
時至今日，「太平藍」的產品不僅復興傳統藍染技藝，結合在地客家文化，更代表台灣參與過泰國國際工藝創新展、新加坡國際家具展、日本東京國際家居生活設計展、英國倫敦工藝週、法國巴黎時尚家居設計展；在臺北時裝週亮相後，更獲法國春天百貨（Printemps）設計師下單。
然而，一個發跡於純樸小鎮的在地品牌，究竟歷經了怎麼樣的磨練、困挫，以及一系列調整與改革，才能有如今躍上國際舞台的掌聲和殊榮呢？
創造需求與想像的「在地深耕」
在正式談到在地品牌如何登上國際舞台前，我們必須先看「太平藍」如何在國內穩固紮根、打好底子，以利於取得充分量能，向外發展。
太平藍設計師江婕妤，首先和我們分享在開發每一年度的產品時，需要先擬定一個特定族群作為目標客戶（TA），舉凡年齡、收入、性別等。舉例來說，某一年太平藍將 TA 鎖定為中高收入的客戶，便發展一系列的家居用品，吻合客戶的需求與經濟水準。
也就是說，在產品發想的初步階段，必須先要有目標客群，勾勒出他們的樣貌後，才能進一步去思考他們需要什麼樣的產品。太平藍專案經理詹雅汶，形容這樣的過程是在「創造需求」──有了市場需求後，再進行供給才是相對謹慎的做法。
江婕妤則以另一種浪漫角度詮釋：「與其說這是在創造需求，倒不如說這是在『創造想像』。我所做的事情，就是讓喜歡這樣想像的人也一起加入。」
不過，光是有明確的目標客戶與好的設計概念還不夠，要獲得國外展出機會，還必須建立國內的知名度。詹雅汶提到最初他們透過勞動部多元就業計畫、國立台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與經濟部中小企業處的「OTOP 計畫」（One Town One Product）等，該計畫協助許多地方特色產業，透過策略聯盟和系統整合行銷通路，讓地方特色產品行銷全台與國際，簡單來說就是輔導業者進行「在地品牌產業化」。
在外部資源介入與主動拓展通路的雙重管道加持下，「太平藍」的各式產品開始獲得更高的能見度：上架日月潭涵碧樓、台灣客家等路大街，以及台北的統一阪急百貨（現稱統一時代百貨）門市。同時也在國內取得佳績，連續 3 年在台中地區禮品競賽中獲得眾人讚賞。
然而，儘管有良好的設計、人氣與曝光，江婕妤也分享剛開始參與甄選至國外參展時，曾遭評審嚴肅地吐槽：「你們特別強調產品是地方媽媽做的，可是為什麼因為是地方媽媽做的，我們就要讓你參加這個展？」
詹雅汶補充，評委會認為要代表台灣到國外的產品，就是要有更強的市場競爭力，他們才有辦法協助鋪設國外的通路。因此，確保工坊擁有量產能力，取得認證標章或設計獎成了「太平藍」接下來要努力的方向。終於，2015 年「太平藍」以藍染餐墊、檯燈、抱枕獲選參加文化部工藝中心泰國國際工藝創新展（International Innovative Craft Fair），首度讓國際人士看見客家「藍金」藝術之美。
「太平藍」為何能獲得國外市場青睞？
在成功獲得國際矚目後，詹雅汶向筆者說明，由於太平藍發展的是「產品的永續」，需要有穩定的經濟收入來源。因此，他們所參加的多是 B2B（Business-to-Business）性質的展售會，多數國際展覽規劃展期的前 3 至 5 天是 B2B，後面才開放 B2C（Business-to-Customer）。因此，太平藍在展覽中所展示的不僅僅是具有美感的藝術品，更是一項兼顧實用性的「產品」。
不過，結合在地客家文化精神的產品，是怎麼樣獲得國外人士的青睞呢？透過整理訪談與文獻資料，筆者將原因拆分成兩個面向：「熱情解釋」與「精湛手工技藝」。就前者而言，詹雅汶提及，董事長葉晉玉的現場推銷能力很好，儘管外語沒有很流利，但憑藉著對自身產品的認同與驕傲，他在現場很積極地向大家互動，告訴參展者自己來自台灣台中太平，這些都是在地手工藝品。
江婕妤也提到，除了現場面對面的解釋以外，透過展場 DM、手冊上的文字與照片去展現品牌的特色，也是和國外民眾溝通的管道。舉例來說，太平藍的一大特色即是由「地方居民」手工製作的「人文精神」，因此江婕妤在篩選照片時，便會特別挑出和長輩們一起浸潤染布、晾曬染布的畫面，明確地呈現一塊染布背後的來歷與故事。
就後者而言，一般來說，手工染製的產品時常會帶有些微瑕疵，如色彩斑駁、不均勻。然而，太平藍的製品顏色飽和度極高，現場的民眾都假定這是由機器所印刷上色的。當他們得知這些產品百分之百都是手工製作時，感到非常不可思議。此外，過去大家看見的藍染產品基本上就是藍、白兩種顏色，但他們可以做出很精細的漸層色階，這也是讓國外參展者非常驚豔的特點。
消費者大不同？第一手觀察海內外市場
江婕妤和詹雅汶兩人不單只是把太平藍的產品輸出海外，同時也在國外參展與交流的經驗中，滿載而歸。詹雅汶說，其實太平藍起初特意將販售至國外的產品與國內做出明顯區隔，舉例來說，「白色」在歐美國家是一個十分吉祥的色彩，他們原先想更凸顯產品外觀的白色；不過經仔細觀察後發現，國外人士其實比較喜歡太平藍原先的設計，因為那才具有台灣在地的獨特意象。
江婕妤則觀察到，比起明確的圖案，國外市場反而更偏好簡約、不太具象的符號。例如，太平藍有許多產品結合在地生態景觀，如蝙蝠、枇杷等，一條凸顯在地自然環境的蝙蝠圍巾，或許會是太平人的驕傲，願意天天穿戴；但對於海外民眾來說，這項產品在一開始就把定義給僵化了，一方面與該國文化脫節、無法引起共鳴，另一方面削弱了藝術品的闡釋、想像空間。因此，若是把「蝙蝠」改成海鷗的彎曲線條形狀，便能擴增產品的詮釋空間、兼顧美感，同時也避免與國外客戶文化脫鉤的狀況。
但江婕妤也強調，不論怎麼修飾、調整，都必須鞏固產品與「在地故事」的連結，因為那才是產品的精神內核。就像每一條長得差不多圍巾，如果你能說出他和台灣文化的連結是什麼，它們就會比較受青睞。
除了對於國外消費者偏好的體察以外，江婕妤每次有機會去國際市場展覽或交流，都為花時間欣賞其他國家的在地團隊如何做手工藝、如何把傳統的物品轉化成在現代能欣賞與使用的產品。
像是在日本展覽中，有一個令她印象深刻的藍染品牌 BUAISOU，是由一群和婕妤、雅汶年紀相仿的青年組成，其中有些是返鄉工作。BUAISOU 立志於復興傳統的藍染牛仔褲，從植草、染線、織布到打版，將傳統技藝與美學結合，他們徹底的職人精神讓婕妤備感敬佩。
與看中設計細節與巧思的婕妤不同，雅汶則專注於「觀察市場」。她說只要在展場中看見自己欣賞的作品，就會現場採購帶到台灣收藏。同時，她也會去記錄每一件產品主打的功能、美學以及定位。這麼一來，未來在和設計師開發新產品時，便能避免與他人概念重疊，做出明確的市場區隔性。
給年輕人才的思考
在擁有了豐富的參展經驗後，詹雅汶表示國外的民眾美學素養極高，而且十分重視背後的故事與文化。因此，她認為如果產品要打進國外市場，美感就只是一個「基本」，少了美感，根本不用提拿到入場門票。至於能替產品增添附加價值的，便是產品本身的實用性、功能性，以及製作產品所使用的技藝，也就是它的獨特之處。
詹雅汶也鼓勵有意想要從事發揚台灣傳統工藝文化的青年們，在穩固產品的品質後，多參與公部門所舉辦的各種比賽與甄選，利用補助經費向外發展。此外，也可以透過外交協會、展會或美術館的協助、合作以及贊助，提升自己的品牌曝光度。
不過，江婕妤也語重心長說道，國外市場競爭力極高，一定要保留傳統技藝或設計，同時結合生活用品功能，讓它能不只是商品，也要回扣到人文價值、背後的故事。必須達到面面俱到的境界，才會有生存的籌碼。
總結來說，「藍染」作為一項歷史悠久的手作工藝技術，在世界各地都有不同的文化、歷史與應用。太平藍將「藍染技藝」融合在地文化，堅持傳統作法，發揮獨特創意，在多方耕耘、經營下終於走向國際，把品牌的精神和在地的故事，流傳地更廣、更遠。同時，太平藍也吸收了國外的參展、交流經驗，內化成深刻的啟示與反思，讓品牌更加茁壯、成熟。
《關於作者》
陌熙
政大新聞系，來自糖廠（臺南），天秤座。討厭大太陽，但也討厭反覆發霉、四季皆雨的文山。熱愛文學與電影，對故事癡迷，擅長以文字記錄生活與感動。文章散見於女人迷、換日線、關鍵評論。現為換日線第五屆校園大使及女人迷專欄作家。邀稿、試片等合作邀約請至：[email protected]，更多關於陌熙請點此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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