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徐承萱/換日線校園大使
臺灣深夜。電腦螢幕另一端,是與臺灣相差 7 個小時的愛丁堡。
梅芷菱,臺灣女子馬戲藝術家,是「Eye Catching Circus 創造焦點」的成員,也是「女子馬戲平台」的發想人。才剛結束演出的她,舞台妝髮還沒來得及卸除,就匆匆坐到電腦前接受採訪,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容。
不急,我們將用一篇文章的時間,認識這位「離經叛道」女子馬戲藝術家的故事。

女子馬戲平台:不只是臺灣唯一,更是亞洲先驅
許多人看到「馬戲」,或許首先想到「小丑」、「雜耍」以及「魔術」等印象。但是,當代的馬戲表演早已發展為更多元、跨域的藝術表演形式,經常與音樂劇、舞團和劇團進行合作,展現出不一樣的「馬戲精神」。
梅芷菱解釋,「現在的馬戲,其實很注重表演的敘事性,也就是演員如何透過身體和道具的互動,去展現內心的狀態。」
有別於傳統馬戲具有高度的娛樂性質,當代馬戲更注重特技演員的肢體語言,如何在舞台上挑戰「人體極限」,用身體說故事。以梅芷菱為例,她大學主修的是高空特技,「布」對她來說,就像是她的戰友與招牌特色,一路相伴。

馬戲,不只是注重技藝,同時也看重演員的內心狀態與肢體語言:如何將身體與道具結合,在舞台上展現人體的力與美,以及演員的所思所想,都是表演的一環。
不過,「到目前為止,我沒有看到亞洲其他地方有以女性為主導,或是整場女性馬戲表演者的演出。」梅芷菱表情苦澀,以帶點無奈的語氣感嘆道,「在我生命經驗中找不到。」
2018 年,梅芷菱向創造焦點團長李仕洋,提出了建立女子馬戲計畫的想法;2021 年,梅芷菱與創造焦點團隊一同創立全臺首個「女子馬戲平台(Female Circus Platform)」,期許透過每年的徵案活動,提供舞台給更多的女性馬戲表演者。而其實早在大學時期,梅芷菱就開始創作「全女子」的馬戲表演,2019 年還推出全臺第一支女馬創作《#Since1994》,作品圍繞當代女性在社會中的束縛、徬徨與困頓。
不過,為什麼我們需要一個「女子馬戲平台」呢?這得從馬戲的訓練體系開始說起。
有如「臺版少林寺」的戲曲學院,究竟在教什麼?
梅芷菱畢業於國立臺灣戲曲學院民俗技藝學系,這是全臺灣唯一訓練馬戲的科系。
「我都說戲曲學院很像少林寺,」梅芷菱笑道,「我們每天按表操課,也要做早功⋯⋯其實訓練強度非常大。」
許多人對於戲曲學院的印象,便是「軍訓式、高壓力」的管理環境,而對於這樣的既定想像,梅芷菱並不否認。她學生時期的一日生活,通常清晨 5 點就要起來練「早功」,接著開始上午的訓練,且都是 4 個小時起跳。除了技巧要練,「學科」也要顧,所以下午上完課後,晚上還要繼續進行特技表演的培訓。

雖然每天的行程十分密集,但梅芷菱認為,這樣的「封閉環境」並沒有不好,反而讓她能心無旁騖地精進自身技藝。「你要說這是一個封閉的環境也好,但我認為,那個『封閉』是為了讓我們更專注於練習,是一個毫無干擾的狀態。」
那麼,在經過日復一日的訓練後,學生們就只有「表演」這一條出路嗎?梅芷菱並不認為。
「只要有才華、技巧高超,有什麼是辦不到的?」梅芷菱認為,戲曲學院的訓練能讓學生更了解如何運用身體,與人互動。「在舞台上,你不只是在『表演』,還必須關注台下觀眾的反應,接受他們的回饋。」
學院培養的幾項重要能力:身體素質強、善於與人互動,以及對美感的敏銳度,也讓出身自民俗技藝學系的同學們有各種發展,像是健身教練、瑜珈導師、藝術創作等,範圍廣泛也多元。

「學姊們都不見了」──談談女性在馬戲中的角色
雖然民俗技藝學系是全臺唯一訓練馬戲的科系,注重特技表演的訓練,擁有一套完整的培訓系統。但梅芷菱也認為,在這樣的體系下,無形中設下不少「框架」。
舉例來說,通常在國小部六年級時,系上老師便會協助學生「分科訓練」。老師會觀察每個人的訓練強項,分配到不同組別、進行專精的練習,例如:倒立、疊羅漢、轉盤子等。
「老師在分組時,通常會讓女生去轉盤子、扯鈴,因為體態比較優雅。男生就會去練比較『硬』的功。」梅芷菱認為,這已經是馬戲體系中不言而喻的規則了。
不過,進入業界之後,梅芷菱才驚覺一件事情。
「以前在我們班上,女生可能 11 個,男生才 6、7 個,」梅芷菱分享,「但當我真正進入業界,卻發現男性表演者才是表演主力。」
會出現這樣截然不同的現象,梅芷菱認為與馬戲的訓練、社會大眾的世俗眼光有關。從小到大,無論男女都接受高強度的訓練,體態自然會有肌肉;但是在社會主流的審美標準中,女性身材必須是「苗條纖細」的,在這樣的體態要求下,女子馬戲表演者並沒有太多演出機會,就算有,也會被侷限於轉盤、扯鈴等框架中,較偏向「配角」性質,無法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舞台。
身為女性的梅芷菱,同樣受困在這樣的框架裡。在班上,她是唯一練習倒立的女生,因為倒立屬於硬功,大多由男生負責。她努力地將一身功夫練好、練精,只為了向老師證明「我也可以」。

但在業界,梅芷菱發現,無論自己多麼技藝超人,馬戲生態還是存在固定的框架,難以撼動──女性必須符合標準,才有演出機會。
「那是一個隱形的天花板,」梅芷菱眼神中帶著不甘,「沒有明文的規定,但是大家都默認了這一套規則。」
因此,她開始著手進行「女馬計畫」,於 2021 年與 Eye Catching Circus 創造焦點共同成立女子馬戲平台,渴望鬆動馬戲生態中對女性的種種束縛,提供女子馬戲表演者更多機會。
創立女子馬戲平台的過程,當然不是一帆風順。籌備初期,與其說眾人「不看好」,倒不如說大家根本「不在乎」。這樣的感受,讓梅芷菱更為無力。
「那是一種漠不關心的感覺,」梅芷菱沉默了許久,「他們不知道創立這個能夠幹嘛。」
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並不是所有人都那麼理解「性別意識」的觀念,加上過去從未有人開創這樣的平台,因此在籌備初期,團隊不知道如何下手、怎麼進行,就連申請企劃案或補助時,也不容易被相關單位採納。
「這是一條沒有人走過的路。」梅芷菱說。但正是因為無人走過,才有了更多的想像空間,梅芷菱與團隊一步步籌備「女馬計畫」,2019 年推出全臺第一支女子馬戲作品《#Since1994》,揭開女子馬戲的序幕。
《#Since1994》:當臺灣馬戲走向世界

《#Since1994》是一把讓「女子馬戲」進入大眾視角的關鍵鑰匙。這部作品,讓臺灣觀眾看見了「女子馬戲」的可能性,更帶領團隊走向世界舞台,讓國際看見臺灣品牌的馬戲。
2022 年,團隊受邀至柬埔寨國際馬戲藝術節進行展演,2023 年更遠赴英國愛丁堡國際藝穗節演出。兩次的世界級表演機會,都讓梅芷菱深刻感受到異國文化所碰撞出的火花。
去年團隊出發柬埔寨時,行前內心相當忐忑,因為這是女馬系列《#Since1994》第一次在國外演出。梅芷菱很擔心:「這樣的題材,當地觀眾會不會喜歡?能否感受到團隊想傳達的意涵?」
抵達柬國後,梅芷菱發現各國馬戲團隊──包括法國、泰國、比利時等──的表演氛圍都非常歡快。從臺灣出發的《#Since1994》作為壓軸表演,一上台,便深刻感受到台下觀眾們的沉默,「我們感受到大家的『疑惑』,非常直接與強烈。」

這或許是因為,不同於他國的馬戲團隊,《#Since1994》將一群 1994 年後出生的亞洲女性生命經驗搬上舞台,演員們褪去外在武裝,身著膚色衣物,用身體說出她們的故事,也呈現出女性在社會上的種種掙扎。
沒想到,「有些觀眾開始對我們吹口哨,」梅芷菱回想,「那不是一個該吹口哨的場合。」
在表演尾聲,演員們走下舞台與觀眾互動,邀請觀眾拿口紅在她們身上作畫,「當我們下去與觀眾互動時,他們(吹口哨的人)的眼神反而是迴避、抗拒的,」梅芷菱分析,「我發現,當你勇敢『正面迎擊』時,他們反而會迴避你的目光。」
如果說柬埔寨的經驗讓梅芷菱透過女性最原始、赤裸的樣貌,堅定回應每一雙疑惑的目光,那麼愛丁堡的演出則像是「玩耍」,與觀眾展開朋友般的互動。

梅芷菱觀察,愛丁堡的觀眾非常喜歡與演員互動,因此團隊在演出過程中,也會時刻調整自己的狀態,配合現場氛圍與觀眾交流,「他們感受得到你的情緒是真的快樂,還是『演』出來而已。」也因為愛丁堡開放、輕鬆的氛圍,當地民眾不會刻意去躲避性別議題,反而很自在地討論這些話題,觀賞她們的表演。
#Since1994 will stick with me for a long time, and I am sure it will be one of the most remarkable things I will see at the Fringe this year.
──Scott Duke-Giles / EdFringe Review
《#Since1994》在愛丁堡藝穗節大獲好評,於《BroadwayWorld》、《Scottish Field》等媒體獲得 4 星以上的評價。除此之外,就連梅芷菱相當欣賞的澳洲女馬團體「YUCK Circus」也來到現場支持。

馬戲從業者在臺灣的發展機會
女子馬戲在國外大受觀眾喜愛,那麼在臺灣,究竟還有什麼樣的發展機會呢?
「我覺得馬戲太『有機』了。」梅芷菱給出這樣的見解。她認為,當代馬戲有別於傳統馬戲,跳脫「純炫技」的框架,「我們可以跨非常多領域,馬戲對我來說是非常『活』的。在每一次的馬戲舞台上,我都能重新認識自己。」
以 Eye Catching Circus 創造焦點為例,除了定期的場館巡演、發表年度創作,團隊也會和舞團、劇團等合作,呈現不一樣的表演形式。

或許有些人會認為,馬戲表演在臺灣的發展機會相對有限,但梅芷菱堅信,如同馬戲「天馬行空」的精神,正是因為無人開拓,才有更多的無限可能,像是透過跨域合作,能夠幫助臺灣的馬戲演員開闢更多發展機會。
「藉由馬戲的舞台,我可以接觸不同領域的表演者,同時,我也能挖掘自己內心的所思所想。」梅芷菱說。
馬戲表演講究表演者在台上挑戰極限,這樣燃燒自我的舞台精神,正是梅芷菱如此熱愛馬戲的關鍵。
雖然每一天我的生命都在流失一點點,但如果有某一個時刻,我的生命燃燒得特別有價值,我就會覺得在那個瞬間,投入馬戲是值得的。
訪問結束時,臺灣已入深夜,外頭漆黑一片,整座城市陷入了寂靜。而鏡頭另一端的梅芷菱,神采飛揚,日光正好。
我想,她的更多精采篇章,才正要開始。

《關於作者》
2002 年生,成大台文系。熱愛採訪、喜歡說話,連滾帶爬往新聞業靠近。
一日之始在於冰拿鐵,有咖啡因萬事皆可行(沒有的話,通常會建議趟回床上)(然後假裝這一天還沒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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