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蘇聯」人民為何比誰都反俄?我在波羅的海國家的現場觀察

這些景象和故事,讓我既覺得陌生、卻又有一絲熟悉──如在當地人的親身經歷裡,如政府監控人民、抓間諜、嚴格的出國限制等,都和過去台灣戒嚴時期、白色恐怖驚人的相似。但有趣又諷刺的是,當時的共產蘇聯這麼做,是為了阻擋「來自資本主義的威脅」;而幾千公里外的台灣國民政府站在冷戰的西方陣線,則是要「防範共產主義」。
「前蘇聯」人民為何比誰都反俄?我在波羅的海國家的現場觀察

立陶宛總統府外掛著烏克蘭國旗配色的布條。

Photo Credit:Yu 提供

烏俄戰爭開打半年後,我在歐洲,由波蘭沿波羅的海向北移動。而這趟旅程的一開始,我便發現在這些「前蘇聯」的東歐國家,反俄挺烏的民意,卻似乎比其他地方都來得更為強烈。

烏克蘭的國旗、支持烏克蘭的標語不時出現在各國各城的公寓大樓陽台、店家櫥窗、大學校門口、甚至是總統府外。走在華沙中心,時不時能遇見披著烏克蘭國旗的募款志工,而在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一處開放民眾參觀的舊監獄裡,更目睹等身大的普丁人型立牌被關在裡面。

維爾紐斯舊監獄內的普丁立牌。圖/Yu 提供

隨處可見、卻又反感的「蘇聯記憶」

眼見著這些與想像中落差巨大的景象,讓我展生不少疑問,於是在旅途中,我不時詢問當地人對俄羅斯和過去共產時期的看法。

他們告訴我,蘇聯解體至今不過 30 年,很多人的成長記憶裡,都還留著以前共產政權統治下的痕跡。而作為外國旅客,我也處處察覺到前蘇聯在波羅的海各國留下的痕跡,如街上隨處可見當時建造的「社會主義公寓」──灰白色系、方正高大的集合式建築,如今外觀已顯老舊,但不少人仍住在裡頭。此外,許多中年以上的當地人,多多少少都能通一些俄文,有時候説俄文還比英文更能溝通。而在旅遊告示、售票機和超市的自助結帳機上,也多能輕易找到俄文的選項。

與此同時,我也感受到,這裡的人民大多對以前的蘇聯和現在的俄羅斯政權極為反感。他們說,那是一個壓抑的時代,生活中充斥著間諜和警察,言行舉止都要留意,否則隨時可能會被檢舉;外出旅行則需要許可,出國更是難上加難。

也因此,蘇聯的解體,對大多數人民來說都是樂見其成。雖然不可否認蘇聯解體期間,是一段混亂動盪的時期,但人們當時也有共識,想要脫離、改變附庸於強權的處境,走向民主和獨立。如今 30 幾年過去,許多人告訴我,雖然現在的民主社會還是有很多缺點,然而對他們來說,無論如何都比從前好太多了。

維爾紐斯的大樓掛著烏克蘭國旗和反俄標語(譯:普丁,海牙國際法庭正在等你)。圖/Yu 提供

波蘭政府對待難民的雙重標準

「那些烏克蘭難民一開始來波蘭時,很多人都想幫忙,我和朋友一接到消息說有烏克蘭家庭剛抵達華沙,需要住宿,便二話不說開車去中央車站接人。」我的波蘭朋友告訴我,語氣慷慨激昂。

烏俄戰爭初期,因地緣之故收留了最多烏克蘭難民的波蘭,一年多後仍有將近 100 萬的難民留下,目前是全球第二大的烏克蘭難民收容國(僅次於德國)。短期內增加的 100 萬難民,對總人口約 3800 萬的波蘭來說絕非小數字,不過至少從電視新聞上看到的,絕大多數都是波蘭人歡迎、接納烏克蘭人的感人畫面。

我在華沙時,也見過一些專為烏克蘭人設置的服務,例如超市門口有一區讓民眾捐免費食物給難民、圖書館提供烏克蘭語的波蘭字母學習手冊、中央車站有電信攤位協助烏克蘭人辦網卡等等。此外,經常被批判「右翼且反移民」的當今波蘭政府,在烏俄戰爭開打後不久,也異常有效率地在一個月內開放烏克蘭難民申請 PESEL (波蘭國民身分證號碼),使烏克蘭難民能獲得一些基本保障、並更快融入波蘭社會。波蘭對於烏克蘭難民的種種救援活動,也讓該國政府獲得國際輿論和眾多媒體的高度讚許。

排隊候車的大批烏克蘭難民。圖/Grand Warszawski@Shutterstock

然而,與此同時,波蘭的東北邊、與白俄羅斯的交界處,也有一批來自中東及北非的難民,正等待著從白俄前往波蘭尋求庇護,但他們的下場多半不是被波蘭士兵拘留,就是直接被驅逐;後者有些又被白俄拒絕入境,被困在邊界的森林,在嚴酷的氣候條件下面臨生存危機。

這波難民危機從 2021 年至今仍在持續,不久後波蘭政府更在邊界架設鐵絲網、安排軍人駐守,接著又頒布法條,限制記者與人道救援組織進入該邊界管制區。

顯然,當面對「烏克蘭以外的難民」時,波蘭政府又堅定站回了過往的反移民立場。

現在回過頭看,我想波蘭之所以對烏克蘭難民的援助和接納程度,遠遠大於其他群體,除了兩國原本就在文化和語言上較為相近、彼此磨合的過程相對容易外,還有一部份是源於波蘭身為前共產國家,和多數曾受蘇聯控制的東歐國家一樣,在蘇聯解體後便希望能擺脫俄國的影響力,因此遇到經歷過相似歷史的烏克蘭時,自然產生了更大的支持和包容。

此外,對烏克蘭快速伸出援手的波蘭,也因此獲得北約和多數西方國家的更多支持,能進一步讓俄國警惕,以此換取更安穩的地緣政治環境。

反戰人士在俄羅斯駐華莎大使館外抗議。圖/Grand Warszawski@Shutterstock

作為台灣人,對於「共產國家」的重新認識

生長在台灣,我對「共產」兩字的理解,大多只存在於歷史課本的寥寥幾頁中,或者偶爾被用來和「中國」劃上等號。這次實際走一趟東歐及波羅的海國家後,實際看到、聽到關於從前共產時期的種種,建立了我對共產國家、共產生活更真實具體的印象,不再只是幾段文字和幾張圖片而已。

而這些景象和故事,讓我既覺得陌生、卻又有一絲熟悉──如在當地人的親身經歷裡,如政府監控人民、抓間諜、嚴格的出國限制等,都和過去台灣戒嚴時期、白色恐怖驚人的相似。但有趣又諷刺的是,當時的共產蘇聯這麼做,是為了阻擋「來自資本主義的威脅」;而幾千公里外的台灣國民政府站在冷戰的西方陣線,則是要「防範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看似差距如此巨大,兩者卻使用極其類似的手段控制人民。

因此,也就不難理解大多數走過共產時期的人們,之後對於蘇聯、俄羅斯的反感從何而來。而無論在哪個國家、無論在號稱「共產」或「自由民主」政權治下,人們對許多價值和生活方式的嚮往,其實也是一致的。

如今烏俄戰爭的延燒,恰好又成為一次契機:眼看著這些國家的人民,紛紛積極做出各種自發性行動表達對烏克蘭的支持,其展現的意義,我想遠不只是「反對大國侵略小國」而已,更是他們因為親身經歷過極權治下的社會,於是更加珍惜與願意捍衛普世人權和自由等基本價值。

《作者簡介》

Yu,剛畢業的大學生,也剛結束一年在波蘭交換的生活。

在巴爾幹沙發衝浪、印度和以色列當國際志工、拉脫維亞打工換宿、土耳其背包獨旅等等,喜歡嘗試以各種不同的旅行方式體驗當地生活與文化,並在旅途中試著紀錄和觀察所見所聞、遇到的人們及他們的故事。

臉書粉專:移動日常 Migrant Diary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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