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萊塢當前備受矚目的片商 A24,繼屢獲好評的《別告訴她》、《夢想之地》以及今年奧斯卡風光奪下 7 獎的《媽的多重宇宙》之後,再續亞裔題材交出《之前的我們》(Past Lives)。
不過,本片有別於前述多部電影的亞裔移民後代創作者,多以親情為題;《之前的我們》改編自韓裔導演席琳宋(Celine Song)的親身經歷,陳述女主角諾拉與韓國青梅竹馬海聖,相隔 24 年於紐約重逢的故事。
即便僅是導演的處女作,但已征戰日舞、柏林等國際重要影展,上映後屢獲各方好評,成為問鼎明年奧斯卡的種子選手。目前在 IMDb 獲得 8.3 分,爛番茄指數也有 97% 的新鮮度。
電影以浪漫愛情情節為包裝,借用東方「因緣」之傳說,由諾拉、其白人丈夫亞瑟與海聖間的互動,闡述東西文化幽微的差異與間隔,也藉由攝影、剪輯等影像魔法,刻畫移民鄉愁與愛情缺憾,拓展亞裔故事的另種可能性,更甚是亞裔女導演審視移民、性別、文化的別出心裁之作。
猶如片中角色凝視愛人般柔情且深刻,《華盛頓郵報》稱:「這是一部慢火的抒情之作,巧妙抑制情感的源頭,直到結局才釋放洪流。」
「因緣」概念貫穿全片,成為重要核心
《之前的我們》開場始於成年的諾拉、海聖與亞瑟在酒吧相聚,位於鏡頭之後、猶如觀眾視角的酒吧男女,以畫外音猜測這三人的關係卻不著頭緒,建立起本片的私密性,角色間的經歷與心思僅獨屬角色自身,更是只有諾拉(葛麗塔李 飾)懂得夾在兩位情人間、身處東西文化交疊下的幽微。
然而,隨後諾拉臉龐由兩位男伴身上,猶如打破第四面牆般對向鏡頭,邀請觀眾走入電影揭開謎團。如同導演席琳宋於受訪時提到的:「這不是關於『兇手是誰』、解開犯罪疑雲的故事,但這是影響這我們這些平凡人的謎團。」
電影緊接著分為三章節,分別呈現諾拉與海聖(劉台午 飾)12、24、36 歲時的相遇,從移民前兩小無猜的情誼、大學分隔東西兩地因社群與視訊重新聯繫,到最終才在紐約相隔 24 年重逢,但諾拉也早與白人作家丈夫亞瑟(約翰馬加羅 飾)成婚。

此外,全片貫穿東方佛家「因緣」之說,雖然諾拉在美國與亞瑟相識時,戲稱「那只是韓國人調情的台詞」,卻也最能貼切闡釋諾拉與海聖的情感連結,以及移民潮流之下難以成全的愛情。
參照法鼓山《人生雜誌》之解釋,將因緣兩字拆開解釋,因代表原因、緣則是「助緣」,是「彼與此」的空間關係,意旨要讓「因」發生,需要有「緣」的助力,例如:當種子是因,它所仰賴的天候、氣溫、陽光、水、土壤就是「緣」,因緣結合才能發芽結果,因此更延伸詮釋世間的生滅,皆由因緣和合而成,缺乏「緣」也就沒有因與果產生。
海聖與諾拉原在韓國為青梅竹馬,卻因諾拉父母決定移民加拿大而分離,但 12 歲的諾拉也並不排斥,甚至急忙選新英文名、勤學英文,更稱「韓國沒有人得過諾貝爾」,因而執意至西方築夢,意味海聖與諾拉的愛情並未修成正果,正是所處環境未能提供充足的「緣」,讓具雄心壯志的諾拉留下,或讓缺乏野心的海聖離開,才致使兩者分離。
一部特殊的當代電影──用底片揭開時光的謎底
相隔 12 年,已身處世界兩端的兩人,因社群網路與視訊軟體等「科技」,再度重啟聯繫。該時處於 2010 年代前後,視訊通話未如現在隨手可及,多半仍要使用電腦、以 Skype 軟體進行,因此能窺見片中取得聯繫的兩人,急忙離開床鋪、或忙碌一天返家,頗具「儀式感」打開筆電始於通話,即便該時視訊仍常出現雜訊、定格,但兩人仍依著螢幕光暈,倚著因科技產生的「緣」,再度延續彼此篇章。
隨時間推移,兩人培育情感而渴望見面,但學工程學的海聖傾向到中國,學對他職涯更有力的中文;心向成為作家的諾拉將至美國蒙托克駐村,科技僅是促成彼此見面的工具,兩者心之所向、文化背景差異,仍無法真正讓「愛情之因」發生,導致諾拉提出不再聯繫的請求,如她闡釋自己的矛盾心境:「我移民兩次才來到紐約,我想努力在這裡過生活,但我卻傻傻坐在這,(因為你而)查詢飛往首爾的航班。」

導演席琳宋解釋,此段落欲呈現「科幻電影」的實現,人們仿若真能倚靠科技,打破現實限制:「這讓人感到未來就在這裡發生、科幻觸手可及。」但也接續以劇情驗證,科技仍難以取代人的實體交流,如片中影像呈現,兩人倚著螢幕微光面對鏡頭說笑,但結束後仍落寞孤身處於異地。席琳宋說:「技術能提供的奇蹟似乎還不夠,緊接著彼此之間的挫敗感增強、甚至產生怨恨。」
這也形成《之前的我們》之特殊性──它別於當今電影使用的數位攝影,採用保留光影細節的 35mm 底片,捕捉這段長達 24 年的情誼,並藉由特寫人物衣袖物件,表述片中台詞「路上陌生人間的衣袖拂過,代表經歷過 8,000 次因緣輪迴」的古老緣份之說;也具體呈現移民潮之下,角色徘徊於首爾、多倫多、紐約等地的變化,以及網路視訊拉近人心距離,卻也無法撫慰寂寥之困頓。
《之前的我們》的影像,猶如一張時空畫布,將古老傳說與科技訊號濃縮在底片中,最終沉澱出歲月變化的質地,揭開時光之謎。如同底片從曝光到成像,作用出變化也難以事先預知,若未能善加保存膠卷,捕捉到的事物也並非長存未變,更如同導演席琳宋所言:「對於這個作品,它關乎於有形與無形的時間、某些永恆與並非永恆的事物,這讓我相信它必須以底片拍攝,在意識形態與思維上,更與電影主旨連結。」
與相異性別、文化交織下的「非典型相遇」
由上世紀好萊塢的《費城故事》、《龍鳳配》、《苦雨戀春風》愛情經典,直到近代《BJ 單身日記》、《情遇巴塞隆納》、《暮光之城》、《青春未知數》等女性角色為核心的多角戀愛情電影,女主角皆被設定為仍在生活、感情中摸索自我,形象往往未熟衝動。但《之前的我們》所設定的諾拉截然不同,呈現導演席琳宋口中「堅定知曉自己渴望、充滿野心並且沉著」的亞裔女性形象,也由她的視角呈現移民身分的幽微,及以東西文化建構而重疊的身影。

諾拉置身於酒吧,夾在海聖、丈夫之間為彼此翻譯;或者片中呈現她影響亞瑟始於學韓文、玩花牌、吃韓食;以及諾拉與海聖在重逢時,前者帶後者遊歷紐約自由女神、哈德遜河、布魯克林大橋……種種隱喻著諾拉即是「橋樑」,連結海聖、亞瑟兩人進入異世界,東、西文化也形同過客般在她身上留下足跡,致使諾拉的生命產生轉變。
諾拉(Nora)原韓文名為娜英,移民後才改為英文名,歷經加拿大、美國兩度移民後,僅剩母親還會稱呼她的韓文原名,其思想也更貼近西方,追求個體獨立自主,猶如她說:「任何男人都無法阻止我去看我的劇作排演」;然而,即便費盡氣力實現移民夢,但過往「娜英」的韓國生活與身分,仍猶如前世牽絆諾拉,即便她已難在打字時使用韓文,但沉睡時潛意識仍替代她以韓語夢囈,或對丈夫直言:「想念海聖,就如同自己想念首爾一般。」
對比於呈現諾拉堅定性格之下,內心仍如橋下河流充滿暗流;《之前的我們》也出於席琳宋作為女性亞裔導演的視角,在海聖、亞瑟兩位角色身上,表現出別於傳統陽剛男性銀幕形象的柔情。
舉例來說,即便海聖被形容具「韓式男子氣概」,但仍呈現他沉默內斂、缺乏自信的一面,他在韓國因獨子壓力而不敢成婚,描繪出東方男性的壓抑與無奈;亞瑟則是在面對海聖現身時,坦然表現焦慮不安,但從未阻止妻子與青梅竹馬見面,因他明白海聖在諾拉心中的地位,展現柔軟包容之情。
電影呈現強大移民女性下的脆弱,堅毅東方男性外表背後的不自信,以及溫柔白人丈夫面對婚姻可能被挑戰時的惶惑,以相異性別、文化、種族交織出角色的複雜性格,讓《之前的我們》幾乎別於近日浪漫愛情、亞裔移民電影。導演席琳宋的一段宣言,貼切地說明了這部電影的獨特:
這部片不服務任何形式的凝視,尤其是白人的、男性的凝視,它把電影從某些體制和基調中解放了。
當全片進展到中後段,諾拉與前來紐約的海聖、丈夫亞瑟產生大量對話時,並未採取對話場景常出現的正反打(Shot/Reverse shot)剪接法,而是以不間斷的長鏡頭,水平平移在兩、三張臉孔之間,猶如在角色間建立「橋樑」,有利讓他們交流理解對方,也為觀眾指引通往人物複雜內心的渠道。這樣的效果正如同諾拉作為兩位角色間的「翻譯」一般。
觀眾藉由影像體會這些非典型角色的感受,顯現出導演這樣設計的目的:「我的目標始終是讓觀眾忘記攝影機存在,讓人有身歷其境的感受,或產生更深度的連結。」
聚焦過往、前世如何形塑「現在」
當諾拉與同為作家的亞瑟談論她與海聖的情緣時,亞瑟感嘆並非這個浪漫故事的對手,甚至會成為「阻礙一切的邪惡美國丈夫」,即便片中他並未變成此種角色。《之前的我們》因此別具後設色彩,人物不斷剖析自身的生命經歷,更是對「好萊塢式浪漫」的省思與悖反,顯示此種情懷與現實脫節,如同諾拉開玩笑回應要亞瑟「住嘴」,明確告知對方他即是自己今生的摯愛。

角色之間也屢次討論無限「如果當初」的可能性,將如何讓彼此的因緣產生轉變──對照《媽的多重宇宙》以科幻形式,把主角秀蓮(楊紫瓊 飾)每個「如果當初」的假設,具體展現在多重宇宙的各種可能中,讓她藉此面對自我困境,甚至故事大魔王即是親生女兒;《之前的我們》則以輕描話語呈現「如果當初」,故事更聚焦在人物當下的狀態,是幸福、落寞、懊悔、恐懼的複雜混合體。如同導演所言:
你不需要毀滅世界的惡棍,便能感受到生死攸關的危機感……我認為很多人對這部片感興趣,是因為它關乎我們對愛的需求,這對我們至關重要。
片中攝影也多次呈現角色的鏡像、窗影、物件倒影,暗指角色在時空延展的可能性,例如:諾拉與海聖遙想彼此的前世時,鏡頭由桌面玻璃反射模糊倒影,攝影機向上直搖至正在對話的兩人,不僅是具象角色對前世想像的「模糊」可能,更猶如以一顆鏡頭說明過往如何形塑「當下」人們的模樣。
原文片名《Past Lives》既可翻譯為「過往人生」,也可詮釋為片中一再提及的「前世」。
因此如同前述,電影擷取三段時光呈現諾拉由韓國至美國的移民經歷,前兩段過往幾乎已可視為諾拉的「前世」,尤其是 24 年前當時仍於韓國生活、名為「娜英」的自己。如同成年諾拉自述海聖童年記憶中的娜英已消逝,眼前的自己早已汰換成另一模樣,但並不代表娜英未曾真實存在,她對海聖說:「早在 20 幾年前,我就已經把她(娜英)留在你身邊了。」
不跟風形塑「多重可能」,打造全新故事

相較《媽的多重宇宙》環繞「如果當初」命題,《之前的我們》強調的更是時空如何形塑出「現在」。不論是過往或前世因緣可能造成的後果,或際遇與科技如何影響角色的日常,既可能開啟新視窗,也可能闔上舊書頁,重要的是時間的不可逆性,造就人生單程無法往返的旅程,而導演認為:「這就是人類生活的本質,生活的體驗本身正在於經歷時間。」
接近結尾的關鍵戲,再度以長鏡頭呈現諾拉與即將離開紐約的海聖道別的場景。
漫長的鏡頭時間,令故事揪心得懸而未決,如前述導演所言,便是要讓觀眾身歷其境體認到角色的困境與難處;中間剪輯穿插兩人 24 年前在首爾道別時的場面,但並非劇情前段出現的畫面,意味這並非時空重演,更像兩人與自己和對方的過往因緣揮別。
海聖告別前,對諾拉拋下一句:「如果把這一世視為前世,我們的來世是否會截然不同?」電影最終看似完結、故事蓋棺論定,鏡頭跟隨海聖乘著計程車在橋上不斷前進,直到布魯克林大橋也變得模糊,猶如全片已是諾拉、海聖與亞瑟的「前世」,他們的時空仍在電影之外綿延前進,緣份也將如橋樑般,持續為他們連結未來的因果。
在面對必須標籤化定義自我、抖音化博取眼球的時代,《之前的我們》猶如以電影作為媒介,跨越重重語言、歷史、性別、文化鴻溝,以非傳統愛情題材,拍出非典型人物所歷經的移民故事。
本片使用鏡頭語言靜靜凝視人物,並不急於提供定義或解答,而是如同角色經歷時光,做出自我的抉擇,讓觀眾觀看完電影後,對三人關係、因緣與際遇提出自己的詮釋,再帶回生活中與人生遭遇對照體認,最終也如電影沉澱出歲月的解答。就像導演席琳宋提及:
我也不認為每位觀眾中會有相同的解答,而這些謎底變成連繫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