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有人願意為小偷、殺人犯和強姦犯工作?這是我 10 年來一直在問自己的問題。2022 年是我擔任監獄全科醫生工作的第 10 年。我不能說來到監獄工作是我畢生的夢想,但若說它是偶然發生的又未免過於簡單化了。
我自己來自工人階級背景,在伯明罕市中心一個特別貧困的地區長大。在我拿到生物醫學科學學位後,在 2001 年進入華威醫學院(Warwick Medical School)攻讀學士後醫學課程。我想要幫助那些處於社會邊緣最需要幫助的人。
抓住懸在社會邊緣的人

我在醫學院時學到逆向照顧法則(inverse care law),指的是那些最需要幫助的人最不可能得到幫助。想為此做點什麼,但還不確定該以什麼形式進行。直到在 2012 年,在我一完成全科培訓後,隨即開始在西米德蘭茲郡(West Midlands)的一家遊民社區診所工作。
我接觸的絕大多數服務使用者,都是沒有固定居所或露宿街頭、住流浪庇護所或「沙發衝浪」的人們。許多人都有藥物濫用的問題,注射海洛因和吸食快克古柯鹼,或注射兩者的混合物,他們稱之「snowballing」或「speedballing」。
遊民診所提供針頭交換計劃,可以安全地處理掉不乾淨的針頭,並提供乾淨的針頭以預防 HIV 和肝炎等血體液傳染病毒的傳播。除了毒品使用外,我們的患者中有相當多的人有心理健康問題。許多的女性患者和部分男性患者是性工作者,晚上工作結束後就睡在我們診所外的階梯上。
而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遊民的健康照護使人變得人性化。他們是病人,不是「問題」或犯人。因此在天氣寒冷時,我們會給他們備用衣物,這樣他們就可以保持溫暖。同時,我們也與當地的一家咖啡館和食物銀行建立了合作關係,希望能讓他們在舒適、能溫飽、健康的環境下生活。
後來一名在遊民診所工作的醫生提到,他也在監獄裡輪班,猜測我或許會喜歡那個工作。而這名醫生的一句話,改變了我的人生。
成為一名監獄醫師

自 2012 年以來,我一直在女子監獄、少年犯以及各類男子監獄工作。在過去 10 年間,英國的監獄斷斷續續的開放和關閉,但目前徘徊在 120 座左右。
目前有超過 8.8 萬名男性、女性和兒童正接受各類監獄醫療部門的照護。英國的監獄分為 A 到 D 類,A 是最高度安全層級,D 則是為將在幾個月內釋放的囚犯保留的開放式監獄。
雖然我聽過人們說新冠疫情封鎖,感覺彷彿置身於監獄。自由的剝奪和社交孤立,對我們的身心造成嚴重傷害。不過,這其實並不像置身於監獄。想像一下,一個囚犯和另一個獄友被關在一個 8 英尺乘 10 英尺的牢房裡,與一個陌生人在一起,毫無隱私可言。這個陌生人可能有其身體健康、心理健康、藥物濫用、反社會行為或以上所有的問題,相處起來頗有難度。
在監獄裡,我工作的診間看起來就像一般社區診所的標準房間。有一張放著電腦的桌子和一張診療床。牆壁則是一種酸性黃色調,似乎會隨著光的強度而跳動。
在遊民診所中,緊急按鈕是隱藏在桌子下方。在監獄的診間裡,亮綠色的警報器固定在與眼睛視線齊平的牆上。如果在會診期間我感覺受到威脅,並當著囚犯的面按下警報,可能會進一步引起他們的敵意。
較不會引起囚犯反應的作法,是快速離開房間並按下醫療走廊上的無聲緊急按鈕。天花板上的黃燈會閃爍,通知有人需要幫助。
在一般情況下,我在罪犯健康照護臨床,看到的大多數人就像社區診所的病患一樣。上呼吸道感染,如感冒或喉嚨痛,呼吸系統感染、高血壓和糖尿病、高膽固醇、背痛、皮膚疹、腫瘤和腫塊,有時還有癌症和嚴重疾病。
只是這些人通常比我在社區診所中的患者更有趣,因為他們的生活與我的生活截然不同,有時他們彷彿說著不同的語言。
監獄裡無奇不有

當一個男人來到我的診間抱怨直腸出血時,我立刻陷入恐慌狀態,猜想他是否是性侵的受害者。不過,他的揮手打消了我的疑慮。在排除癌症等症狀後,懷疑他可能是因監獄飲食不佳而患有慢性便秘。
後來的血液常規檢查顯示,這名患者缺乏足夠的營養。我詢問我是否可以找一名陪檢人員,這樣我就能進行直腸,或肛門檢查,但這也代表我需要要把手指插入他的直腸。
「我不行,我在打包。」他低語。
「你要去什麼地方嗎?」我一臉困惑地問。
「不是,我在打包。」他慢慢地複述,好像在對小孩說話一樣。
我搖了搖頭,依舊不明白。他一臉同情地看著我,這是我剛開始在監獄工作時常常會看到的表情,他非常好心地解釋他的直腸裡有一支電話。我看起來一定是非常擔心,因為我以為那是一支正常尺寸的電話,但他充滿耐心地告訴我它比他的拇指還小。他需要用保鮮膜層層包裹起來,而且常常需要快速拿出並再重新插入。
「我甚至可以不需要使用潤滑劑──我可以乾塞─多年來都是這麼做。」他有些自豪地說。「那就能解釋為什麼你會流血了。」我下了總結,並開給他瀉藥和潤滑劑。
「對,我就是在監獄裡工作的醫生」

由於在我開始在監獄工作後,愈來愈多的醫生開始離開監獄,回到社區或國外工作,於是我在監獄過了 3 個工作日後,就成了當天指定的值班醫生。對於一個剛接觸罪犯健康照護的年輕全科醫生來說,這是一個非常曲折的學習過程。
我的朋友對我在監獄的工作極感興趣,他們當中有許多人本身也是醫生。起初他們會問我,為什麼會想和「殺人犯、小偷和強姦犯」共事,直到我解釋道,我特意不想知道我的病人做過些什麼。
對我來說,他們首先是個人,而我們有責任照顧他們。他們的犯罪記錄保存在一個獨立的監獄電腦系統裡,那個系統稱為監獄國家罪犯管理資訊系統,簡稱 P-NOMIS,我選擇不建立使用者帳號或密碼。
我只能看到我的病人的監獄健康照護詳細資訊。坐在我面前的病患可能確實是個殺人犯、小偷或強姦犯,但他們也可能僅是因為未支付罰款,或無照駕駛而入獄的人。而這些,我都不需要知道。
一旦他們進入醫療系統,我便稱他們為患者,這一點很重要。當我在診所為他們看診時,我不會稱他們為犯人或囚犯。我假裝窗戶上的鐵欄杆並不存在。如果他們是備受矚目的案件一份子,我必然會知道他們是誰以及他們做了什麼,但我也盡量不讓這些影響我的判斷。
當醫護人員說出我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們為什麼會入獄時,囚犯通常會感到驚訝。一名牙科護理師告訴我,她曾經招呼一名患者進入牙科手術室,並以問候的方式問他最近過得如何。
「我很好,」他告訴她。「我不再對小孩有慾望了。」
「噢⋯⋯那很好。」她遲疑地回應。
此外,也因為我一天中,絕大多數時間都在緊急情況之間奔波,搶救人們、縫合傷口和處理傷口,這樣的挑戰也我的朋友和家人都驚訝地目瞪口呆。
只能說在監獄裡當醫生,真的和一般醫院和診所的醫生大有不同。雖然家人朋友都擔心我的人身安全。但我能告訴他們的就是,我總是確保病患坐在窗邊,而我則是坐在靠近門的地方。
《作者簡介》
沙赫德.尤薩夫(Shahed Yousaf)
沙赫德.尤薩夫醫生是一名全科醫生,服務於監獄、藥物濫用和遊民社區。他入圍了 2016 年巴斯極短篇小說獎(Bath Flash Fiction Prize),並獲得了 2017 年的 Faber & Faber FAB Prize。同時,沙赫德也獲得並參與了 2019 年西米德蘭茲郡的 204 室寫作指導計劃和 Middle Way Mentoring 計劃(一項為期兩年的專業發展計劃,主要針對位於中部地區的黑人、亞裔、少數族裔 〔BAME〕 之作家)。

註:本文摘自凱爾.賀加提(Shahed Yousaf)的《監獄醫生:圍牆之後的痛苦與生死》(Stitched Up: Stories of life and death from a prison doctor),由堡壘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梅緣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