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到沖繩，你會想到什麼呢？
對於許多前往沖繩旅行的臺灣遊客來說，除了美麗的海灘與壯觀的首里城，沖繩最知名的景點應是消費天堂「國際通」吧。不過，「國際通」成為那霸市最熱鬧的地方，其實是 1950 年代之後的事情了──從琉球王國時期一直到二戰結束，那霸的市中心並不在今日的國際通，而是在靠近海邊的久米、波之上、若狹地區，也就是那霸的「舊城」地區。
在這篇文章中，我將提供讀者一個較為不同的角度來認識沖繩，也作為前往沖繩旅遊時的另一種行程選擇。
承載「琉球王國」記憶的舊城區
琉球王國時期，相較於王族居住於首都首里，久米地區則是來自明清福建的移民所居住的地方。這些福建移民被稱為久米村人，負責處理琉球王國與明清之間的外交關係，也引進了儒學、媽祖信仰到沖繩。
許多出身久米村的人們同時有著漢名與琉球姓名，在王府擔任要職，締造了琉球王國的繁榮歷史。這些人包括擔任高官「三司官」的蔡溫（琉球名：具志頭親方文若）、創建國立儒家學校「明倫堂」的程順則（琉球名：名護親方寵文），以及琉球亡國時，以死抵抗的政治家林世功（琉球名：名城里之子親雲上春傍）。
即使大部分琉球王國時代的建物、風景，若非在近代化的過程中消失，便是毀於 1944 年的那霸空襲與 1945 年的沖繩戰役，但是直到今天，人們依然可以在久米地區看到舊天妃宮的遺跡，以及重建的孔廟、天妃宮等設施。
除此之外，久米地區也隨處可見大大小小的紀念碑與說明牌，向居民與旅人述說著這個地區的繁華過往。比方說，在一條小巷裡即可看到寫著「天使館」的說明牌，指出這裡曾是大清派來琉球王國冊封國王的使節（即「天使」）居住的館舍。
不僅如此，以天妃宮遺跡來說，附近仍可見到許多以「天妃」為名的地標。例如戰前即已存在的「天妃小學校」，或是深得我心的沖繩麵館「天妃そば」，都保留著「天妃」的名號。可見琉球王國時代的過往，依然保存在地名與人們的記憶之中。
在戰後興建的福州庭園「福州園」一旁，有著一座規模不大的博物館 Kuninda Terrace；Kuninda 是「久米村」的琉球語發音。博物館中展示著琉球王國時代，以沖繩為中心的東亞貿易網絡圖，也介紹著久米地區出身的名人、從中國引進的文化等等。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博物館介紹文開頭直白地說：「沖繩曾經是一個叫做琉球王國的獨立國家。自古以來就與日本、中國以及東南亞各國締結了外交關係，並於 14 到 16 世紀間創立了被稱為『大貿易時代』的黃金時期。」透過博物館的介紹，流露出居民對於久米、乃至沖繩過往歷史的自豪。而相對的，對於往日榮光的強調，或許也隱含著對於沖繩現狀的無力或不滿。
沖繩人的自我認同
其實，書寫琉球王國的歷史，一直是沖繩人建立自我認同的方式。如上所述，琉球王國自從 14 世紀成立後，接受明朝的冊封，並長期在東亞的國際貿易中占據要角。不過，隨著日本九州薩摩藩在 1609 年入侵琉球，琉球王國不得不同時臣屬於大明（以及後來的大清）與日本兩個外國，並努力地維持琉球獨立自主的地位（作者按：這種國家間，或者精確來說是「國家元首間」的臣屬關係，與今日的主權國家國際體系並不相同，所以是可能存在臣屬於外國、同時又獨立自主的情況）。
在這種狀況下，琉球王府便展開了數度的編史事業，編著了《中山世譜》、《球陽》等史書，建立了以琉球為主體，以對中與對日關係為根基的國家認同。
而後，日本在 1879 年正式併吞琉球，琉球改稱「沖繩縣」，直到 1945 年為止受到日本帝國統治。二戰之後，「沖繩縣」再次被改為「琉球」，並經歷了 27 年的美軍佔領統治，並在 1972 年由美國交還給日本，使琉球終於成為了今天的「沖繩縣」。
無論是在戰前的日本統治時期、戰後的美軍統治時期，或是再次被納入日本之後，琉球（或是沖繩）的人們也都藉由書寫王國時期的歷史，作為建立自我認同、乃至思考自己與「大和」關係的方法（沖繩的人們常以「大和」稱呼沖繩以外的日本）。
比方說被尊稱為「沖繩學之父」的思想家與歷史學者伊波普猷，或是曾在臺灣出版《琉球的時代：偉大歷史的圖像》的高良倉吉教授，都藉由書寫琉球王國的歷史，思考沖繩的當下與未來。
二戰造成那霸舊城沒落
日本在 19 世紀末併吞琉球後，由久米、波之上、若狹地區構成的舊城區繼續作為沖繩的政治與商業中心。包括戰前的那霸市役所、郵局、市場、百貨公司、學校、路面電車等設施皆在此處。
不過，1944 年的那霸空襲摧毀了近 90% 的那霸市區，隔年的沖繩戰役更是讓那霸市區幾乎面目全非。即使是勉強遺留下的建物，也佈滿彈痕、鋼筋外露。再加上戰後初期，佔領沖繩的美軍將舊的那霸市區劃為軍用地，禁止市民回到市區，在戰爭中倖存的那霸市民只好以最靠近舊市區的久茂地、安里、牧志地區為中心展開生活。而連接久茂地與牧志地區的道路，也就是「國際通」，便成為戰後至今那霸最為繁華的道路了。
那霸空襲與沖繩戰役不僅導致沖繩人民的嚴重傷亡，更使那霸舊城區幾乎變成一片荒原，這使得琉球王國時期的古蹟、日本統治下的建物幾乎全部消失。因此今日的那霸舊城區只得依賴重建古蹟，或透過標示說明牌的方法，述說此處曾有的光輝過往。
不過，那霸舊城區並非只傳遞著王國時期的繁華記憶。其實，那霸舊城中有兩個地方，靜靜傳遞著沖繩在近代東亞曾扮演的關鍵角色，以及其所經歷的傷痛過往──分別是波之上的護國寺、若狹的對馬丸紀念館。
牡丹社事件與「臺灣遭害者之墓」
沿著波之上通往海邊的方向走到底，可以抵達沖繩位階最高的神社：波上宮。而在波上宮的一旁，有一座名為「護國寺」的佛寺。
護國寺建於 1368 年，是由琉球國王為了鎮護國家而創立的寺廟。進入護國寺後，可以看到一座石碑，上面寫著「臺灣遭害者之墓」，原來，這裡供奉著牡丹社事件時，被臺灣排灣族殺害的宮古島人的頭骨。
如同歷史課本所提的，1871 年，有些宮古島的人民為了向琉球王府納稅，搭上前往那霸的船隻。然而，船隻遭遇颱風漂泊到臺灣南部，許多宮古島人在下船登陸後遭到排灣族人殺害。宮古島人遇難後，他們的頭顱被排灣族人依照傳統帶回部落，而大體則受到漢人安葬。3 年後，日本出兵臺灣，攻擊排灣族，引發「牡丹社事件」。事件後，日軍將這些宮古島人遺骸帶回沖繩，並在 1898 年，也就是日本征服臺灣後的第三年，將這些遺骸供奉到那霸的護國寺。
牡丹社事件中，清國稱日本出兵臺灣以保護琉球人為「保民義舉」的態度，以及日本直接將遺骸運到日本（而非透過過往由琉球駐中機構處理）的行為，成為了日本正式併吞琉球的的重要過程。由此看來，這座墓碑見證了 19 世紀後期東亞國際局勢的劇變，也說明著臺灣與沖繩在其中的關鍵角色。
附帶一提，墓碑的背面有著出身薩摩、對沖繩實施高壓統治的縣知事奈良原繁落款的碑文，文中稱臺灣原住民為「兇賊」，並稱許英勇的日本軍隊將遇難者遺骸帶回沖繩。由此來看，也許我們可以說：日本政府利用了宮古島人的死，正當化了自己出兵臺灣與併吞琉球的行為。
這座「臺灣遭害者之墓」就這樣靜靜地佇立在波之上的護國寺境內，述說著東亞近代史的動盪一頁。令人想像過往，也供人憑弔逝去的生命。
悲劇與「對馬丸紀念館」
護國寺的「臺灣遭害者之墓」 旁，有著另一座名為「小櫻之塔」的紀念碑，悼念著 1944 年在海上逝去的 1,484 條生命，其中有 784 名是年幼的學童。
1944 年 8 月，日本在太平洋戰爭中節節敗退，當局意識到沖繩即將成為戰場，開始著手將沖繩人疏散到日本本土或臺灣。當時，許多老師在當局壓力下「半強迫地」勸誘學生們搭上疏散船隻，而貨輪「對馬丸」則搭載了 1,700 多名學童與教師，前往九州長崎避難。
然而，對馬丸遭到美軍淺水艇擊沉，從未抵達長崎的港口，近 1,500 名乘客遇難。事件後，日本當局禁止倖存者敘述對馬丸被擊沉的事實，許多犧牲者的家族從未得知自己孩子、親人是如何過世的。這座「小櫻之塔」，便是為了紀念在這起「對馬丸事件」中犧牲的學童與乘客們。
小櫻之塔附近，有著 2004 年開館的「對馬丸紀念館」，是一座紀念對馬丸事件的博物館。博物館的建築設計成一艘船的樣子，參觀者必須由階梯爬上 2 樓，再進入博物館參觀，宛如當年學童上船的樣子。博物館的 2 樓展示著學童疏散的背景，接著則下到一樓。
一樓有兩面牆，掛著上百名對馬丸事件中犧牲者的遺影。看著一個個年幼的黑白臉龐，參觀者很難不去思考：為什麼這些孩子必須在長大前就失去生命？
除此之外，一樓展區還有一面牆，以當時的學校或社區的照片為背景，刻著罹難者的姓名，據說是希望他們至少能被學校與家鄉的背景懷抱著。在這對面的牆上，則寫著倖存者的苦惱，有位倖存的老師說道，在戰後，他走在那霸街頭時，總是非常懼怕遇到學生的家長，懼怕面對「我的孩子都死了，為什麼你還活著？」的指責。最終，這名老師逃離沖繩，選擇在日本本土終老。
該展覽的敘事凸顯出，無論對罹難者或倖存者而言，對馬丸事件以及促成事件的戰爭本身，都是一場悲劇。
前往小櫻之塔或對馬丸紀念館參觀時，很常有機會遇到沖繩的學童們前來參觀，學習戰爭的過往，並體認和平的意義。我在 6 月前往小櫻之塔時，正巧遇到鄰近的小學生們在老師的帶領下，帶著自己摺的千紙鶴，前來舉行小而莊重的慰靈儀式。學童在豔陽下站在小櫻之塔前，朗誦詩詞並合唱紀念沖繩戰役的歌曲〈月桃〉。作為旁觀者，也對於沖繩的人們勇於面對過往的歷史，並致力追求和平的未來而深受感動。
結語
如同臺北的大稻埕、淡水，或是臺南的古城一樣，那霸舊城也承載著沖繩數百年來的歷史記憶。
那霸舊城曾是琉球王國的外交與文教重心，到了近現代則是日本統治沖繩的政治與經濟中心。然而，空襲與戰爭徹底推毀了那霸舊城。二戰之後，就如同整個沖繩的縮影，那霸必須從零開始重建自己的生活。
今日，舊城區雖然已經不是那霸最繁華的地區，但它依然藉由紀念碑、博物館、說明牌、地名、遺留或重建的古蹟，靜靜述說著那霸數百年來繁榮、痛苦與重建的記憶。
下次有機會到沖繩旅遊時，十分推薦可以空出一個下午，徒步來到寧靜的那霸舊城，漫步在巷弄與海濱之間，走訪古蹟與博物館。透過認識沖繩的過往，相信可以讓這趟沖繩之旅更為有趣，也更具內涵。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