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日的高溫屢創新紀錄,泰半都市人們一離開溫度舒適的辦公室,總迫不及待地走進下一個開著冷氣的空間,繼續以忙碌的生活節奏,投入手機與電腦螢幕之中。
此刻的我,卻站在花蓮的仲夏晴空下,灼人的熱度讓人脖子後頭彷彿著了火。在一群青年農民、農婦的吆喝下,我跟著眾人踩在溪岸邊,緩緩地往上游俯拾而去,想捧起沁涼的河水。我們先小心地避開偽裝成石頭的小青蛙,終於成功把水往背後灑,瞬間感受到醍醐灌頂的快感。在多日大雨後的晴天,我們正在為依海而闢的稻田水源「巡水」。
「美好」的 Fangcalay 生活學

2010 年,在北漂返鄉的港口部落族人努力、政府經費支持下,族人們胼手胝足地開始重建水源,近年有更多的青年投入,已復育 4.5 公頃的水梯田,恢復了大地的生機、豐富的生物多樣性。正因為稻米面向浩瀚無際的太平洋,讓這片土地長出的米粒有「海稻米」的稱號,而前述的「巡水」,正是此處農夫們的重要工作之一:因為取水不似臺灣大多數的農田方便,一旦水道被落葉、泥沙阻斷,下方正準備收成、一年只有一收的稻田也將受到影響。

2021 年的「森川里海濕地藝術季」,曾以藝術作品的形式,讓人看見這片土地與阿美族 Mipaliw(阿美語:互助合作)精神的動人美好。時序來到 2023 年,那份初心仍絲毫未減。在林務局花蓮林區管理處的「森川里海藝術創生計畫」支持下,港口、貓公、新社、復興、磯崎與今年新加入的靜浦等 6 個部落,其返鄉青年與耆老們持續以穩定的步調,一步步找回阿美族的靈魂與文化傳統,更間接保護了自然環境。
此舉也吸引了不少有志之士、教育工作者與藝術家長期投入,翻轉了人們對「偏鄉」的刻板印象。在各方組織的資源整合下,以阿美族傳統精神為本的教育、文化、生活與經濟產生串連,富有創生概念的「Fangcalay 生活學」於是逐漸成形,正等著更多人親身認識這裡,深入了解完全不同於西方或漢民族的部落世界──而所謂 Fangcalay(凡札萊),正是阿美族語中「美好」的意思。
無論是從新北市來到復興部落的漢人青年,還是在西部打拼多年後、終於返回貓公部落的阿美族女性,在受訪時都提到自己來到/回到豐濱後,有一種「真正活著」的踏實感。究竟「Fangcalay 生活學」的存在,對於當下的社會有何意義?本文將娓娓道來。

「慢下來」的野燒節奏
不似漢人的土窯、更不像當代方便的電窯,在 2009 年被正式列入臺灣文化資產的「花蓮縣豐濱鄉豐濱部落阿美族傳統製陶」,其燒陶方式「野燒」必須仰賴好天氣。這也讓南下到豐濱、帶著部落民眾進行陶藝創意實驗的藝術家吳淑麟,特地多次調整行程「配合」天氣來進行野燒。
吳淑麟在兩年前因藝術季來到豐濱,被這片土地給牢牢黏住,一直期待著回到部落的機會。過去這兩年,她與部落族人共同實驗各式創作材料;今年則專注於練習科學性的陶片試燒、異材質的結合,並引導參與的族人們進行造型的設計思考與實作。對吳淑麟來說,回到部落並不是教學,反倒是給自己機會來向 Ina、Faki(阿美族語裡對女性、男性長輩的稱呼)學習野燒與其他傳統技藝,不僅能幫助保存、延續阿美族文化,也對於她的創作有所啟發。
因為天候一延再延的野燒時間,可終於讓我們等到了晴空萬里的這一天。等大家將陶藝作品、燒陶的薪柴帶到貓公溪河床旁時,三位 Ina 與 Faki 早已好整以暇地在那裡等著,看得出他們很開心有年輕人願意學習這些技藝。
在耆老們的引導下,眾人先在地上鋪第一層乾木柴,接著在上頭擺好陶土作品,並再次把木柴穿插置於其中,最終將作品團團圍住。下一步,由 Ina 親自動手,妥切地用稻草堆出一個富士山形狀,再由我們把米糠豪邁地堆灑在其上。在 Ina 以米酒祭告祖靈後,我們開始以露出小山的稻梗為引信,在四周點起火來。在火苗緩緩地向內部燒進去後,這座小山也開始冒出白煙,歷時兩天到三天(由野燒當下的天候決定之)的野燒正式展開。
現代生活節奏總催促著我們快、還要更快,但是,阿美陶從製作到燒製,過程裡的每一個步驟無一不是在提醒我們「慢下來」。在天氣必須完美的情況下,自以為無所不能的人類,此時只得把「成事」的權力交還給大自然。神奇的是,包含短暫參與這個燒陶過程的我,都因主動經歷了這份「不確定性」,而感到小小的知足、幸福與感動。

顛覆既定想像的學習方式
在新自由主義主導的世界中,對於許多人來說,「學習」這件事已與「投資報酬率」分不開。當我們花錢做了某項學習,就強烈希望在未來能獲得更多經濟或其他物質的回報,在此過程中,相應而生的眾多壓力也接踵而來──而 Fangcalay 哲學正挑戰著這個觀點。
十多年來,在豐濱各部落族人、深耕在地的夥伴努力之下,地方上終於出現了以「傳統技藝的文化教育」所打造的學習模組。今日來到豐濱的旅人們,無論是小學生、中學生、大學生,甚至是青年朋友與成年人,都能找到適合自己學習阿美族文化的內容。
以基隆市立八斗高中的原住民族實驗教育專班為例,由於當中大部分學生是從小在都會區成長的都市原住民,對於各自的母文化多半陌生;在學校老師的細膩安排下,這所高中與豐濱地區建立了長期的合作關係,雖無法為所有族裔的背景設計課程,但「移地學習」的重點,是透過學習阿美族文化,開啟每一個人對自身文化的好奇與連結。
於是高中生們有機會在部落現場向部落耆老學習,課程中默默地傳遞著阿美族的階級倫理與訓練方式 。在時間累積下,這群高中的大哥哥大姊姊們,也逐漸成為能獨當一面、興建阿美族傳統房舍的「老師」。這項小小的轉變,可大大地超越了過去教室內課程所能帶給他們的成就感。

來自中壢的中原大學設計學士原住民專班,同樣特地繞了半個臺灣來豐濱學習。舉例來說,貓公部落的耆老們為這群大孩子安排了輪傘草採集與手工藝製作、魚簍編織等課程,一幅幅傳承意味濃厚的畫面躍上眼前。
Ina 那帶有歲月痕跡的雙手,引領有著細嫩、潔白雙手的都會原住民孩子做編織;過去在體制內教育中受挫,卻對於阿美族文化有著深厚底蘊知識的部落壯年們,在從事文化教學的過程中,眼睛透出亮眼的自信光彩。這份無關乎利益的學習與交流,顛覆了主流社會或儒家文化中「老師」的定義,讓這份單純的學習顯得自然又自在。「Fangcalay 生活學」也吸引了花東縱谷學校的目光。其他對課程有興趣的人們,皆可與 Cepo’ 藝術中心(Cepo' Art Center)聯繫。

讓一切成為可能
「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這句源自《禮記》的大同世界理想,我們已能在今日的豐濱鄉看見雛形。
以花蓮縣港口國小為例,即便學生人數不多,但在部落媳婦、藝術家王力之的 Cepo’ 藝術中心,以及長期耕耘地方、以社會企業形式存在著的節點共創團隊的努力下,吸引了對於體制外教育、英語教學有興趣的教育工作者前來開課。
不少在地與外來的藝術家、工藝師們,也搖身一變,成為進入港口國小、豐濱國中甚至周邊學校的「文化教師」。這些多元的課程,除了提供部分返鄉青年一個貢獻所長、找回自信的教學機會;他們的熱情與付出,更順利地讓這群望海的孩子,與這片依山傍海的故鄉牢牢地產生連結。

除此之外,相關文化資源也進入了照顧老人的「文化健康站」(簡稱「文健站」)中。「森川里海藝術創生計畫」資源也支持了視覺藝術背景的創作者,特地來到部落,引導白髮蒼蒼的 Ina 們,以其童年回憶繪製出一個個故事,再將這些故事化為實體繪本。有如大孩子一般的 Ina 們,也在開心地創作之後,跟著表演藝術工作者搖搖頭、晃晃手、踢踢腿,擺動著身體,在這神奇的時刻,忍不住本能地與表藝老師跳起舞來。

臺灣是座充滿生命力與故事的島嶼,在花蓮最邊陲的豐濱鄉,目前正由部落族人、部分漢人、進行田野研究的博士生,以及許多熱愛文化的人們,緩緩堆疊起「Fangcalay 生活學」的理想與可能。
雖然在這裡的學習與生活,總不免讓豆大的汗珠流下,但一夥人坐在大樹下啜飲麥芽製的「氣泡飲」,一陣清涼的海風吹來,總能帶走身上的疲憊與炎熱感,讓人感受到 Mipaliw(互助合作)後的舒暢。
其實,真正的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