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文章〈賣書不打折、滿滿歷史書？直擊倫敦實體書店的「獨門經營策略」〉和讀者分享了倫敦書店的概況，簡要分析各大連鎖品牌的不同，並提及這些連鎖品牌在一次次的併購後，以逐漸龐大的勢力，和倫敦滿街都是的獨立書店競爭著。
然而，為何倫敦的獨立書店仍如此蓬勃發展？為何經營者對於整體的獨立書店市場，仍抱持相當樂觀的心態？
本文將分享英國的產業獎項如何幫助獨立書店，以及來自倫敦的第一手訪談，聽聽一間「漂流在河上的書店」的創辦人怎麼說。
設立「年度獨立書店」獎項，支持小型書店
英國媒體《The Bookseller》每年舉辦的「英國圖書獎」（The British Book Awards），是英國出版業的年度盛事，由書商協會、出版業、圖書經銷商等業界人士共同贊助舉辦。
2010 年，為了促進英國各地具有特色風格、能串起地方社群的獨立書店，首度增設了「年度獨立書店」（Independent Bookshop of the Year）獎項，由產業人士、媒體人、作家擔任評審，評選出各區及全國最佳獨立書店，給予實質獎金和曝光機會。
以今（2023）年獲獎的書店 Griffin Books 為例，根據評審評語，這間位於威爾斯的書店，不但長期舉辦自己的文學節，在庫存管理、會員制度與社群媒體經營等面向皆表現出色，銷售數字也很亮眼；另外，他們更致力於協助學校、慈善機構，回饋當地社群。
這次的獎項，讓 Griffin Books 獲頒 5,000 英鎊（約新臺幣 202,148 元）的獎金。書店老闆向媒體表示，他們希望將這筆資金再投入到回饋社區的慈善行動中。
以上的獎勵計畫與產業合作，是英國各地獨立書店保持活絡的助力之一，而且每間書店各有獨特的選書取向──這樣大型、持續性推動書市多元性的計畫，就是臺灣能夠借鏡的地方。
不過，在第一線經營獨立書店的老闆，又可能面對那些挑戰呢？
為何「在船上」開書店？
我在倫敦踏入了漂浮在河上的 Word on the Water。這是一間成立於 2011 年的半露天、開在有近百年歷史的「船上書店」，位於倫敦市中心的國王十字車站附近，步行不到 10 分鐘的距離。
書店坐落於一排停靠岸邊的船屋之中，這是倫敦買不起房子的人們的安生所在。老闆的小狗在一旁熱情跑跳，假日午後人來人往，有不少觀光客慕名而來。
一進門，店內擺放一本又一本的詩集，兩側有少量二手書和各種與「海洋」、「河流」有關的主題選書，亦有懷舊的打字機、木製骨董；往內走則是舒適的小沙發，讓來訪的「小客人」們可以在童書區坐下閱讀。
「在開書店前，我在路邊、市場擺攤賣書，賣了十多年。」書店創辦人之一的 Jonathan 在烈日下汗流浹背，才剛搬來一批書、整理完架上的詩集，用他濃厚的倫敦腔跟我說。當年他住在船上時，因為好友失業，兩人一起看到了這艘船，「那是我們有生以來看過最美麗的船」，雖然沒有足夠資金能夠買下它，但順利說服船主一起合作，才成功讓這間書店開業。
談到最早開店時的光景，他回憶當年倫敦其實沒有這麼多的獨立書店，而且受到電子書閱讀器 Kindle 問世的影響，整個產業陷入恐慌，就連具有規模的連鎖書店也一間間倒閉。他們卻覺得機不可失，認為是加入戰局的「好時機」。
除了獨到的進場眼光，這間書店能長久累積名氣，也並非僅靠著「外型」──Word on the Water 還辦理許多音樂、文學活動，「我們這週末就有讀詩活動喔！」老闆將甲板化作小舞台，一到週末就邀請作家前來座談，或是認識的朋友、音樂家演奏。
Jonathan 分析道：「爵士樂是最能夠吸引大眾的。這些活動不一定對銷售有直接幫助，但的確能讓人們開始認識這間書店，願意佇足停留。」
談到近期的英國書市景況，Jonathan 發現在疫情時代過後，不少讀者因為封城期間養成了閱讀習慣，疫後的書本銷售、整體產業都在成長；而他們作為有良好聲譽的獨立書店，乘著這樣的風潮亦受惠不少。就數據上來看，自疫情封城開始增長的閱讀風氣，使得英國書市整體銷售量在 2020 及 2021 年連續成長，到了 2022 年因通貨膨脹、物價上漲等經濟因素，生活成本上升，銷售量才略為下降。
大型連鎖書店夾擊，獨立書店如何求生？
「書市比起其他產業來說，並沒有那麼競爭，反而是一個會相互支持（supportive）的產業，」書店老闆之間都很樂意成為好友，相互推薦、介紹顧客，「因為沒有任何一間書店有賣所有的書。」
Jonathan 提及的這點，在我的觀察中得到印證──英國的書店店員常常會告訴顧客，想找哪本書該去哪間其他書店找，而不會藏私或賣弄銷售技巧。
前文提及的「英國圖書獎」年度獨立書店獎，Jonathan 也分享他們在前幾年的競賽中，未能拿下大獎，其實傷心了一陣子；但主辦單位告訴他們，Word on the Water 已經有很好的名氣，希望把獎項、曝光機會留給其他相對小型的獨立書店，老闆也心服口服地大力支持著其他「書店朋友」。
「Foyles（連鎖書店）有幾乎所有的書，但他們沒有書本策展、主題性，它沒有身為一間書店獨特的吸引人之處，」Jonathan 告訴我，獨立書店之所以迷人，在於經營者會跟顧客成為很好的朋友，甚至凝聚成一個社群。舉例來說，他非常敬重的 Gay's The Word，這間書店從獨立書店不賺錢的年代就一直撐著，也致力於讓過去沒有話語權的多元性別族群得到重視。
談到自家選書，Jonathan 透露他們特別選了許多「少數族裔」和「反對種族歧視」的書籍，希望為大家創造一個「安全的空間」（Safe Space）。
我們還想創造一個讓 3 歲到 90 歲的讀者都能感到舒適的地方，對抗年齡歧視。
老闆說，這就是倫敦這座城市的特色：有不同族裔、不同年齡、不同文化的人交融於一地。而他希望書店能夠做到的，就是映照這項特質，營造出具有包容性的社群。
「倫敦對我來說是非常特別的地方，世界各地的人來到倫敦，都想感受倫敦這樣的獨特性格。」
「年度獨立書店」（Independent Bookshop of the Year）這個獎項的宗旨之一，是成為愛書人的一盞明燈，鼓勵大家實地走訪獨立書店，看見有別於大型、連鎖書店的故事，更深入認識一個社區，提醒世人書店的價值所在。
透過實地走訪，我看見船屋上的小書店，在看似「打卡名店」的光環背後，其實是由幾位再樸實不過的老先生、老太太經營著。他們沒有遠大的商業野心，只求運用著小小的空間，追尋他們對於社會、城市懷抱的理念──或許，這就是獨立書店的奇特魅力，等待愛書人靜靜翻掘。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