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過去讀到的文章，還是自己及身邊朋友的親身經歷，我發現許多來到加拿大或美國工作的臺灣人，遇到的職場文化衝擊之一，就是我們從小被教導要「謙虛」的態度，原來這在北美的職場是完全行不通的。
我們常天真地以為，老闆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們少說多做，任勞任怨的工作，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被看見；直到有一天，當我們發現身邊另一名說的永遠比做的多的 A 同事，進公司沒多久就獲得升遷的機會；另外一名與你同期進公司，善於表達溝通的 B 同事，現在的薪水也遠遠超過你。
然後，我們才生氣、懊惱地對自己說：「那件事明明是我做的啊，怎麼會是 A 的功勞呢？」「B 和我一起進公司，也沒有比我厲害，為什麼老闆提升她的薪水卻沒有我的份？」
於是，在遍體鱗傷後，才知道原來在臺灣的學校及職場學到的「謙虛」、「沈默是金」的態度、嘴上常常掛著「不好意思」及「對不起」的習慣，不小心就成了在加拿大職場發展的絆腳石。
如何與主管討論自己的績效
又到了每年一次的績效考核（Annual performance）的時候，主管拿了一份 3 頁的績效考核表給我。「菲比，你先自評（Self-evaluate）一下，把表格填好後，我們再來討論。」
我看著表格想了許久，我要如何自評，才能讓主管認為我表現很好、但又能展現出自己謙卑的態度。每個評量項目都是 1 到 5 分，1 分為差（Poor），5 分為優（Excellent），然後每個項目都有一個評語欄（Comments）。
在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我把知識（Knowledge）及溝通（Communication）二個評量項目，自評為 4 分（Good），其餘的評量項目全部自評為 5 分（Excellent）；所有評語欄部份，則是留下空白。
當然，我也預先想好了如何向主管說明，為什麼在「知識」這一項評分中，我給自己打了 4 分：因為醫療是終生學習的專業，我還有很多可以繼續精進的地方。至於「溝通」方面，因為英文是我的第二語言，在文化及溝通方面也有一些改善的空間。
這樣的理由看起來很合理吧，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其實不只是現在在加拿大職場上，我以這樣的思維自評，過去我在臺灣擔任主管領導團隊時，當我評估一名優秀員工也是都會有 1 至 2 個項目稍微扣一點分，似乎要這樣才能鼓勵員工持續進步，期待他們能從 A 到 A+。
終於到了與主管面談的時間，主管根據年度績效考核評分表逐項與我討論。對我自己評為 5 分的項目他表示完全同意，並且要我在每項評語欄內寫下他對我相當高的評價。至於「知識」及「溝通」二項被我自評為 4 分的項目，他並沒有接受我的說法。
他認為我有很好的知識及學理基礎，也把這些知識適當地應用在病人的臨床照顧上。在溝通方面，他說他完全沒有疑慮（concerns），因為從病人、家屬與同事們的反饋就可以很清楚地知道我的溝通能力。因此，若是我也同意他的看法，他希望我把這二個項目都改為 5 分（Excellent），並在其評語欄寫下他以上的評語。而我當然非常樂意所有評量項目都是優良的。
加拿大人說的真的比做的還多？
在職場上，你是不是有過這樣的經驗：明明 C 同事就只做了一點點事，卻能把它包裝成他有著多大的功勞，並向上呈報？抑或，明明自己在某個案子上有著很大的貢獻，卻因為不好意思頌揚自己，最後卻懊惱主管或其它同事把自己的功勞全部搶走了？
我自認為在工作上雖然算不上「能言善道」，但從身邊主管及同事的反饋下，自己的「溝通能力」應該還不錯；但是，為什麼有時候卻面臨卡關困境？來到加拿大工作後，這樣的感受也更加深刻。多年以後，我終於體會出原來從小養成的「少說多做」、「任勞任怨」、「謙遜」的態度，在不知不覺中成了自己在職場前進時最大的包袱。
2017 年我很幸運地被提名，並入圍當年亞伯達省（Alberta）的優秀護理人員獎，當時我因為「害羞」及「不好意思」，所以只默默地邀請了一名家人和我一起參加當天的頒獎晚會。當後來公司主管們都知道了這件事，他們很疑惑也很不解地問我：「為什麼當時沒有邀請主管與同事們一起到場慶祝？我們都很想跟妳一起分享這份喜悅與榮耀啊！」這件事帶給我一個很大的震撼，原來不是所有情境下都應該表現謙遜的。
加拿大是個擁有多元種族與文化的國家，很多機會觀察到不同背景的人有著不同的溝通模式。不過，「滔滔不絕」的溝通模式及相當到位的手勢與表情，是我觀察到大部份加拿大人都具備的特質。
另外，他們在開始發表意見前，也經常可以聽到他們會說：「Please correct me if I am wrong.」（如果我說錯了，請糾正我。）或許很多時候，他們會誇大事情，把「一說成十」，但在他們身上我也學到了他們處事時直接、自信與包容的態度。
有話直說，讓別人不需要在你委婉的說法中，猜測你原本要表達的意思，產生不必要的誤會。自信並大方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或意見，無需刻意隱藏自己的功勞或成就，但同時也願意接受別人的意見，這才是在加拿大職場的生存之道。
臺灣人愛道歉
「I am sorry.」（對不起）、「You don’t have to say sorry.」（你不需要說對不起） 、「Sorry to bother you.」（對不起打擾了！） 、「You don’t need to say sorry. You didn’t bother me」（你不需要說抱歉，你並沒有打擾我。）我發現，以上對話經常出現在我和同事間的開場白。而「Sorry」似乎是我日常生活中的習慣用語，其實我想要表達的單純只是「不好意思」，這一句禮貌性的字眼，而不是想要向對方道歉。然而，這樣容易道歉習慣也曾經讓我惹上麻煩。
記得有一次長照機構居民的家屬馬克向我抱怨一件事情，當我聆聽完馬克的抱怨，我回答說：「Sorry about it. Perhaps I can explain…」（不好意思，也許我可以向你解釋一下情況⋯⋯），但後來，我卻因為這件事被主管約談。
因為馬克報怨的事情，主要是制度、政策方面的問題，當時面對他的質疑，我也作了相關的說明。主管問我：「我們都沒有做錯，為什麼你要向家屬道歉？馬克說，菲比當時有跟我道歉了。」聽完我當場愣了一下，然後回答主管：「我不記得我有向馬克道歉啊！我只是向他說明了機構的相關規定而已。」
主管一臉狐疑地對我說：「妳真的沒有對馬克說 sorry 嗎？」突然間，我這才明白了過來，我回答：「我想表達的是，不好意思，這件事讓他感覺不好。接著我才向馬克解釋我們機構的規定。」經過我的說明，主管理解這件事的原由了。不過，在我離開她的辦公室前，她對我說：「以後請不要再隨便說 sorry 了。」這次的經驗讓我學習到，一句我自認為禮貌性的字眼，是會讓我莫名其妙地背上黑鍋的。
我曾經讀過《BBC》在 2018 年發表的一篇文章《The Island That Never Stops Apologizing》（這個島從來沒有停止道歉）中提到，臺灣人在很多時候都會說「不好意思」。甚至在電子郵件的第一句話就是「不好意思」：這暗示著「很抱歉，打擾了。」（Sorry to slightly bother you.）
有時候連收到禮物，臺灣人也會說不好意思。文章中提到，因為臺灣傳統文化是：卑微與柔弱，為別人著想，試著想要與別人保持一種禮貌性的關係。（more delicate and thinking of other people, trying to keep polite relationships with others.）
這也讓我驚覺，原來在外國人的眼中，臺灣人說「不好意思」的頻率是如此地高，而我自己也不知不覺地，把這個口語習慣帶到了加拿大的職場。然而，我們自認為是禮貌性的習慣用語，挪到加拿大或其他社會中使用，卻可能造成負面效果。
在加拿大職場闖蕩多年以後，我深刻體會到，在不同的國情及文化之下，很多事情都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在臺灣，把自己的績效自評為滿分，也許會讓主管認為你「自我感覺良好」。宣揚自己的成就或功勞，或許會讓人家批評成驕傲或不懂得謙虛。然而，在加拿大若是常常保持沉默、害羞、不善於表達自己，卻會讓你的職涯滯礙難行。很多時候，在這裡「會說比會做」更加重要。
犯錯了，就該勇敢認錯，如同我在另一篇文章《比工作時犯錯更嚴重，加拿大職場這些紅線不能碰》提到的個人誠信，絶對是在加拿大職場中生存很重要的原則。然而「沒有錯，就不應該說對不起」，卻是我在慘痛經驗中學到的教訓。原來，我們在臺灣習以為常的「謙虛」、「任勞任怨」、動輒說「對不起」的態度，在加拿大職場都可能是阻礙你晉升、前進的絆腳石。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