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希臘二姐
「再見，瑪莉安娜小姐！」小女兒蘇菲跳下學校巴士時，大聲地說道。
不僅是我，學校巴士的護導瑪莉安娜小姐以及司機安東尼先生，都停下了動作，驚奇地看著她，仿佛這個 4 歲的女孩說了什麽天大的密語。
在校車後的車子按了兩聲喇叭提醒後，司機安東尼先反應過來，笑著說：「再見，小天使。你太棒了！我明早也要聽到早安哦！」
後來校車就在我模糊的眼淚中開走了。而小女兒這句看似稀鬆平常的再見，大家等了快 1 年多。
多了 20 幾雙看護女兒的眼睛
上回我在換日線分享 4 歲的小女兒雖懂 3 種語言，卻突然不開口跟家人以外的人說話的文章後，得到很多朋友及讀者爸爸媽媽們的鼓勵。有些人分享他們的經驗， 有些人在旁加油打氣，有些人則是急於知道「下集」，因為他們的孩子也「卡住了」，而這也讓我覺得小女兒並不是個案，因為很多的人都面臨相似的挑戰。
我同時也在女兒班上的線上群組，和其他的希臘媽媽們分享女兒的不說話障礙，原先是希望她們多體諒女兒跟其他孩子的互動，但我卻驚訝地得到潮水般的支持及鼓勵。
安娜塔西亞的媽媽第一時間告訴我，她很佩服我的勇氣，能把這事公開說出來。他們剛從英國搬回來時，她的兒子就是類似的狀況，他們害怕家人朋友批評，所以私下痛苦煩惱了很久；卡門的媽媽在校外的聚會一看到我，就跑來擁抱我，跟我說：「你跟你的先生做的很好，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轉的」，不習慣這種直白感情互動的我，只能慶幸墨鏡遮住了我的紅眼眶；班上的媽媽不時更新我，小女兒在學校跟他們小孩互動的情形：
「安東尼說，蘇菲今天有跟他說話，但是是英文，所以他聽不懂。」、「尼可拉斯說，蘇菲今天跟他說了一個 Ναί 哦 （希臘文 Nai 意指：對），我們全家都很開心！」聽到這些反饋，我很感激地發現，在坦白顧慮後，我們仿佛一下子多了 20 幾雙眼睛看護我的女兒。
溫柔但堅定地劃定界限
在兒童精神科醫生的建議下，我們重回學校，坐下來與學校的心理醫生安娜及班級老師亞達討論，該怎麽引導女兒向家人以外的人開口。這不只是因為要發展小孩的社交能力，我們更大的擔憂是，如果她在校有什麼緊急需求，但面對外人發不出聲音無法表達，也許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我們告訴她們，兒童精神科醫生認為，蘇菲的語言溝通及社交能力沒有問題，但也許是搬家給她的衝擊太大，外在劇烈變動的環境讓她覺得不安，社交能力退化到不需要言語的時刻，情緒上因此卡住了走不出來。我們需要跟學校合作給她一點壓力、一點助力，讓女兒在這個家裡以外她最熟悉的環境，自己主動重新開口。
先生提出他的觀察：「我的媽媽有重聽也猜不出蘇菲手語在表達什麽，所以蘇菲沒辦法，只得走到她跟前大聲說話，奶奶才會回應她。」我也告訴她們在台南外公外婆家的例子：「我和蘇菲的哥哥幾次不在家時，外婆假装看不懂她的手語，她試了幾次行不通，就只好開口說話了。」
亞達老師認同地說道：「是啊，因為蘇菲了解到她有不用說話的特權，從上週開始，就自顧自地做她的事，像是突然換位子、突然走出教室上廁所、突然拿午餐去遊戲區吃⋯⋯如果我們依著她，讓她用她的方式溝通，這個聰明的小傢伙就開始測試大人的底線。」
「可是該怎麼做才不會傷害小孩呢？我不能一直剝奪她參與團體的機會。」亞達老師提出她的疑問。這讓我腦海中突然浮現女兒挫折哭喪的臉，心也跟著糾結了起來。雖然我一直告訴自己不用這麽情緒化，身為一個大人，我可以克制自己的情緒，可是身為一個媽媽，我卻毫無自制力可言。老師看到我漸漸漲紅的臉不斷深呼吸，一下子就察覺了端倪，趕快拿了一盒面紙來。
「你們不要擔心，蘇菲是個聰明的孩子，我們可以幫助她走出來的。我們需要的，是溫柔但堅定地為她劃定界限。」心理醫生安娜冷靜地下了個結論。
我們最後同意了老師會從簡單的選擇開始，譬如說選擇要哪種顏色的彩色筆開始，但絕不會觸碰有關飲食和用洗手間等的生理需求。如果蘇菲不說話，她頂多只是拿不到她要的彩色筆顏色而已。
像等待狐貍靠近的小王子，等待著女兒靠近
我們談完話的隔天，老師就激動地打電話來告訴我們：「蘇菲用英文小小聲地說了藍色！這是好幾個月以來，我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心情大受振奮的我們，等孩子一回來，我們馬上不動聲色地問她：「你今天在學校跟老師說話了嗎？」她一副稀鬆平常地說：「有啊，我說藍色。可是其他小朋友聽不懂英文！」我緊接著問：「你明天想跟大家說希臘文？」但女兒果斷地以「不要！」結束了這個話題。
從那開始之後，一個單詞變成一句話，再變成一段話，女兒雖然愈說愈多，但她卻只和大家說英文，搞得身旁的小小孩都一頭霧水。「英文應該是她嘗試跟大家接觸的安全距離吧！只要她願意溝通，就是一大進步，不要急，我們再等等看。」心理醫生安娜在一旁觀察地說。
我們像等待狐貍來到身邊的小王子，耐心地等待小女兒放下戒心，一點一點地跟大家靠近。
幾個禮拜之後，也就是我們聽到她跟校車護導說再見的同一天，我同時「叮叮叮」接到老師及許多其他家長的訊息：「蘇菲今天開口跟我的小孩說希臘話了！」我和先生看著笑到臉皺起來，那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下來的小女兒，我們頓時之間鬆了一口氣。雖然我和先生可能永遠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蘇菲知道那扇困住她多個月的門，在剎那間被推開了，她自由了！
兩個月後，我們再次去到學校。「恭喜我們，我們做到了！」一見到亞達老師，我們開心地擁抱在一起。她說：「謝謝你們的建議，我自己也思考了很久該如何幫助蘇菲。同樣身為一個媽媽，我相信你們對小孩的直覺。」
她分享教學現場的情形：「一旦我們設定了規則，蘇菲馬上就了解她需要如何配合，仿佛她早就在等著我們的指引。」「現在的她，跟幾個禮拜的她判若兩人！不僅主導分享她的意見，更幫助其他孩子表達他們的想法。」最後亞達老師更是直言：「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轉變，謝謝你們也讓我學到一課！」
心理醫生安娜一看到我們，就開心地說：「我必須說，我不敢相信我們談的是同一個小孩。蘇菲現在大方健談，跟哪個老師、小孩都可以對話，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孩子送給我寶貴的禮物
這幾個月對我而言，是一場很特別的人生挑戰。我和先生從小到大，總想著自己努力就能克服難關。我們努力讀書，努力上心中的第一志願，努力工作搭建理想的生活，可是那些不知道要怎麼努力的事呢？
女兒不跟外人說話，我們認定外向的兒子突然對自己沒有信心，自己學了幾個月的希臘文，到超市連店員一句要不要袋子都沒聽懂，也身處異國生活挑戰中的我，要怎麽幫助孩子迎接我沒有經歷過、也或許永遠沒有解答的挑戰？
我於是學著開口，坦白地告訴別人我遇到的各種難事。我其實不知道我在尋求什麽，但出乎意料的，我得到的雖然大部分不是答案，但來自各方甚至陌生人的善意與鼓勵，的確讓我調整好自己的情緒，接受自己的不足，好好地跟先生討論如何找到指引孩子發展的方法。
朋友剛按門鈴，蘇菲搶先去開門，「午安，你們好嗎？」小家伙得意洋洋地看著大家驚訝的表情。她知道從今以後，大家再也不用悄悄地在我耳邊問道：「蘇菲是否開口說話了？」
謝謝你重新找到你的聲音，蘇菲！你讓媽媽知道，我不需要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但我可以陪著你一起找， 找到我們各自的出口！
《關於作者》
希臘二姐
土生土長的臺南人，雖上了從小的第一志願政大新聞系，但陰錯陽差踏入商界，一天記者也沒當過。在荷蘭讀完 MBA，定居新加坡，從事大宗商品交易。不間斷地出差旅行十幾年後，2021 年決定帶小孩隨希臘夫婿搬到雅典，成為希臘比港地產開發商，並幫助外國人投資希臘房地產及移民希臘。
從臺語也通的繁華獅城到連買菜都常常雞同鴨講的歷史古城，從整天把「效率」掛嘴邊到最常聽到的詞是「放輕鬆」的生活轉變，筆者重拾寫作愛好，自圓記者的小時夢想，更希望可以自娛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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