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我們承認與否，性在我們生活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無論是藝術文化、影視娛樂、戀愛相處，性都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但由於其私密性及隱晦性，我們往往不會選擇在大眾面前談之，而唯有在熟悉的朋友與伴侶面前，才能稍稍一吐為快，訴說自己對於性的好奇與疑惑。
更甚者，對於有些人而言，「性」這件事就如房間裡的大象，明明意識到其存在，卻刻意視而不見，或將性本身當作罪惡不潔的事情看待。這種情況屢見不鮮，導致許多人對於性缺乏正確的認知，即便尋求各種管道，得到的也是片面的資訊，反而更加深對性的錯誤認識，宿命般地延續對於性的模糊認知，如此代代相傳。
民眾對性的認知程度，與性教育是否完善有很大相關，有關臺灣與歐洲兩地的性教育，是筆者相當感興趣的議題，因此共訪談 3 位女性受訪者，包括兩位臺灣女性和一位德國女性，試圖從中了解女性對於性的觀點，以及對當前性教育的看法，包含跟自身生活經驗、性格的關聯程度，最後總結 3 位女性的總體觀點，與對未來性教育的展望。
註：為保護訪談者隱私，以下名稱皆以假名處理。
受訪者一：對性感到好奇，卻不願多談的臺灣女性
首先登場的是正在歐洲念研究所的臺灣人，Sarah。
Sarah 自詡是位新時代前衛女性，從小就對於性這件事情感到好奇。自小學開始，每當班上同學說了跟性相關的詞彙或玩笑，而她聽不明白時，她會善用網路資源，上網查明解惑，無形中也發現學習性知識的管道；隨著年齡與好奇心逐漸成熟，逐步挖掘更多知識，滿足她對性領域的好奇心。
看似對性抱持相當開明態度的 Sarah，其實並不喜歡臺灣談論性的風氣。最主要的原因，來自臺灣人普遍對於性有著較為輕浮、不尊重的想法，如：男女之間不洽當的玩笑，或異性之間對於另一方異常的熱情與好奇心，導致談論性的過程中，她時常感覺不自在，也不太願意與異性討論這項話題。
Sarah 並不是「害羞」而避諱談論性，事實上，她並不排斥與其他朋友討論相關事情，只是因為先前對象採用不適當的應對方式，在彼此尚未足夠熟悉前，就冒然討論極為私密的話題，才讓 Sarah 產生抗拒，選擇迴避。
然而，一旦是自己所熟悉的對象，Sarah 的反應便完全不同。當 Sarah 與同性摯友聊天時，談論的話題與程度則會變得極廣，如：探討她與友人間對於開放性行為的想法，或是分享最近新學習到的性知識。
性的啟蒙者：Google
接著，我們探討 Sarah 對臺灣性教育的看法。Sarah 表示她從小學開始即從學校認識到性這件事情，在與同儕相處的過程，每當對性產生疑惑時，便會用手機查詢，這也成了她學習性知識最主要的管道。
筆者詢問是否有其他來源時，Sarah 表示家中從不討論這件事情；學校有提供課程，但相比個人所學，顯得避重就輕而過於理論化，像是：學校缺乏一個完善的教育措施，教導學生要用什麼心態面對性、談論性，以及如何適當地與異性建立親密良好的關係，而不會不小心越界、冒犯他人。
臺灣與歐洲的異性互動
在性別平等教育當中，同理心的建立是非常重要的一環。Sarah 表示，在與部分異性相處的過程中，他們常常會因為「她應該會喜歡吧」的想法，做出一些自認為「貼心浪漫」、實則讓彼此產生隔閡的舉動，原因就在於，對方並沒有出口詢問便逕自行動，這往往就是誤會與衝突的起點。
在歐洲讀書將近兩年的 Sarah，也分享了臺歐兩地對於性的看法。舉例來說，不少人印象中認為外國人較為熱情友善、有較多肢體接觸；然而事實上，Sarah 所遇見的歐洲人大多相當有禮，不會隨意碰觸他人，且會徵求雙方同意，才會有親密的肢體接觸。
另外，歐洲人對於性這件事普遍重視，Sarah 分享，對於大多數歐洲人來說，性是交往中非常重要的一環，對於挪威人而言，性更是邁向正式關係的第一道關卡，這確實與國人的思維有些許不同。由此可見，多數歐洲人即使對性相當看重，仍舊會保持尊重，在親密與友善間，保持適當的平衡。
性是生理需求，不應該感到羞愧
將視角轉移回臺灣，臺灣的確有性平教育、性教育，然而離完善還有一大段路要走。不過，Sarah 同時也認為推動性教育的確有些難處要克服，例如學校主要教授的是抽象的思維與方法，討論實務性的內容會有其限制；且當教師帶領這項話題時，必須分享相關經驗，也難免會有包袱或感覺害羞。這確實是尚待解決的議題，但 Sarah 也期望臺灣性教育能變得越來越開明，在學校成立更多實務工作坊，幫助學生及早了解正確的認知。
最後，筆者詢問了 Sarah，性對於她而言是什麼？
Sarah 告訴我們，性是一項生理需求，不應該對此感到羞愧。接觸性這件事情，也讓她變成一個更開明、更包容多元的人，因為認知到世界上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有著不同的偏好與需求，但同時也擁有著相同的好奇與疑惑，「當我們用尊重友善的態度看待，性就是有趣的話題。」人們是時候該走出性的象牙塔，而重新迎接新的生活。
受訪者二：為什麼我不喜歡討論性？觀察敏銳的臺灣女大生
Julia 是個心思細膩的女大學生，平時儘管沒有時常談論這方面的議題，對於性也有個人獨到的見解。她認為談論這項話題時，需要抱持尊重的態度，顯示對他人的重視。「不少人都會在無意間，開些不合時宜的玩笑，導致當事人不知如何反應，在多數情況下，只能選擇隱忍、退讓。」
這點想法與 Sarah 不謀而合，當對談者並非以「健康」的態度談論，而是試圖從其他角度曲解、佔另一方便宜時，話題很容易就流於廉價低俗的玩笑，而扭曲了本質上的意義。
與 Sarah 相同的是，Julia 一樣也源自於一個性教育封閉的家庭，全家人對於性這件事情閉口不談；但不同的是，Julia 並沒有像 Sarah 一樣，從小就對性感到好奇，會主動查閱相關知識。Julia 最初的知識來源就是學校的正規教育。
Julia 受訪時坦承：「在就讀國小、國中時，完全就是考試導向，只是為了應付課業而學習。對於學校所教的男女第二性徵、性器官這些東西，完全不好奇，甚至羞於談論這個議題。」
原來，性教育很重要
直至升上高中、大學以後，Julia 慢慢意識到性教育的重要，開始會主動找尋性相關的知識，像是查詢疫苗、藥品等等，對於保護措施有更進一步的認識，也會跟同性友人一同討論相關話題，分享彼此心得：「像我跟朋友最近談論的事情是，HPV 疫苗與子宮頸癌的防治，了解這些知識後才發現，這些措施對於女生來說有多麼重要。」
儘管 Julia 在性格上並不是一個非常外放的女性，她卻清楚意識到性教育的重要性，並對當前現況提出見解：「家庭應該成為重要的知識啟蒙，父母親不應該害羞，而不去教育小朋友，因為家是絕大多數人最早接觸，得以養成正確、健康觀念的場域。」
針對學校的性教育，她則表示：「儘管大家認為性教育的責任在於學校，但其實校方能做的改變有限，多數成果都歸因於社會大眾的風氣。一旦家長不願多談，孩童就會很自然地將性視為『禁忌』，認為是羞恥的事情。但人們對性的感受其實就跟喜怒哀樂一樣，是身為人的自然反應。」
為了下一代，我必須鼓起勇氣
改變從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為了更好的未來，勢在必行。Julia 認為，我們這時代擁有更多的資訊來源，更多的立場與角色，也因此要花更多力氣培養開放的胸襟，擁抱更多可能性，接受不同人的觀點。
「即使我也會感到害羞，但為了我的小孩、我的下一代，我會盡可能付諸實現，將我所知道的，正確的、健康的性知識，早一點告訴他們，讓他們及早明白：原來這就是性，原來這就是我的身體，原來長大是這一回事。而不會因為突如其來的生理變化，感到害羞不自在，可以更平靜地看待自己身體的變化，而更能尊重其他個體的不同，理解每個人不同的性向與偏好。」
對於 Julia 來說，性是生活中不會被抹滅的話題，不會去刻意迴避，且與情感是相輔相成的，Julia 期待在年輕人觀念變得更加開放、多元之餘，也能攜手下一代，一步步普及家庭的性教育，讓大家也願意與家人分享和討論，讓性不再是一個「哈兹卡西」（日文：恥ずかしい，害羞）的詞彙，只能跟好友或伴侶分享。
受訪者三：家庭環境開明，對性侃侃而談的德國女生
Aria 是一位德國交換生，來臺灣就讀財金，並學習中文。Aria 是典型金髮碧眼的日耳曼人，談吐相當外放幽默，針對性的話題，更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極少表現出害羞或不自在的樣子。對她而言，談論性是相當自然而有趣的話題，筆者與 Aria 訪談過後，也更進一步了解兩國文化、個性，以及性教育等方面的異同。
Aria 最主要的性知識來源是什麼？她表示自己源自一個非常開明活潑的家庭，從小家人就會主動談論性相關的議題。自童年開始，每當她與其他兄弟姊妹有相關疑惑，父母都會給予解答，甚至提供繪本與百科全書，幫助孩子了解男女性徵的差異、性相關疾病、性行為防護措施等等。從小就在這樣環境下長大的 Aria，早早就建立對性的認知，隨著年紀增長，轉向閱讀相關書籍、使用搜尋引擎等，更深一層地挖掘自己感興趣的主題。
原生家庭的鼓勵與支持，讓 Aria 對性擁有相當開放且自然的態度，且保持著高度的好奇心；但她也坦承，自己的家庭在德國其實算是「特例」──在德國的普遍情況下，父母通常不會向小孩解釋這些事情，性是私密並具有高度個人性的事物，親近如家人，有時反而需要鼓起更大的勇氣，才有辦法公開談論性這件事情。
德國獨有的 Project Week
除了家庭之外，學校也是學習性知識的重要場域。在德國，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學校就會播放動畫，幫助學童建立性知識的初步輪廓；升上小學五年級，開始認知性別間的構造差異；國八教授保險套的使用方式，並解釋繁衍行為；直到高中以後，則探討更深入的話題：避孕及相關方式、避孕藥的使用，以及性疾病的種類與防治。
從性教育教材的時程與內容規劃而言，上述方式其實與臺灣並沒有差距太多，然而，德國有一項獨特的措施，讓「概念性」的性知識傳授變得更加「具體」。
德國境內有一項獨有的政策：「性解惑諮商室」。也就是學校會成立「Project Week」，邀請性領域專家、醫學專業人士等，到學校進行一對一個人諮商，學生在此時段可以享有完全的隱私與匿名性，拋出自己對於性的疑惑與煩惱，交給專業人員幫忙解惑，而無須擔心旁人的眼光。這項政策立意良好，也受到學生間的高度贊同，但目前諮商室在學校的覆蓋率仍是少數，約莫僅占全國的 5-10%，假使未來能全面普及，對於性知識的推廣想必能有更大的幫助。
臺灣與歐洲對性的看法
我們聊到臺灣與歐洲兩地談論性這個話題的風氣。Aria 表示，在德國，多數人都會選擇向親密友人聊天，情侶間也會密集談論，但也有一部份人願意與交情普通的朋友聊這項話題，並保持輕鬆自在的態度，這與臺灣談論的風氣並沒有相差太大。差別則是在於，在臺灣通常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建立友誼，產生足夠親密熟悉的關係時，彼此才會開始討論這項議題，也有一部份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會避而不談，若無意間提到時，也會感覺害羞不自在。
性教育深深影響一個人對性的態度。對於 Aria 來說，完善的性教育提供穩固的基底，讓她能自在探索對性的好奇，並透過嘗試與實踐的過程，體悟性的本質，以及性對生活的影響。
「性是禮物，是陪伴；性是親密關係的展現。」
Aria 總結，良善的性行為，有助於伴侶間的感情維持，且在過程中，透過溝通與嘗試，能更了解彼此的需要與渴望，「這就像多人電競比賽，仰賴團隊合作與溝通，才能過關斬將，取得勝利。」這位德國女孩如此形容，性不僅僅是單純的生理需求，性讓伴侶雙方更了解彼此，良好的性生活讓彼此更快樂，成為更適合的陪伴。
Aria 也提出了未來願景，除了期待「性解惑諮商室」能更廣為開設，提供給需要的學童、青少年與學生外，她也提醒：「父母有必要為孩童提供正確的性知識來源，並對他們的性別認同予以支持，尤其在社群媒體氾濫、YouTube、TikTok 短影音盛行的時代，知識的取得變得更加容易，但也更不容易判別其中真偽，這也是政府需要正視及處理的問題。除此之外，這些話題在尊重包容的前提下，沒有什麼理由不加以討論的。」
結論
從上述 3 位女性的訪談，我們可以歸納出性教育的重要養成場域，大致可以分為家庭、學校、親密友人與伴侶這三大類型。
我們發現，無論在臺灣或歐洲，家庭的性教育都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如何克服自身的害羞，而向下一代侃侃而談，是每個父母需要面對的課題。學校是重要的學習場域，許多正規、系統化的知識都是由此而來，但如何讓當前教育，變得更貼近周遭生活、更符合社會需求，也仰賴教育者的智慧。至於摯友與伴侶們，即使因為關係的親密，而多半可以暢所欲言，但如何選擇正確的知識來源，如何藉由性增進彼此的連結或關係，也同樣需要透過大量的溝通才能達成。
正如 Aria 在訪談中不斷強調的：＂It’s all about sharing our feelings, communication, and being honest. Honesty is extremely important of maintaining a sustainable relationship.＂
當我們能以誠實與尊重的態度，向周遭重要的人表達看法時，別人也會接收到，也會做出改變。我們的言語跟行動擁有巨大的潛力，在悄無聲息間主宰我們的生活，健康的觀念也會影響著社會風氣，讓原先害羞的話題，慢慢變得可以啟齒、侃侃而談。
本篇訪談了 3 位女性，認識了她們對於性的看法，下一篇文章將訪談 3 位男性，繼續針對性與性教育挖掘不同觀點，整合完整的結論與看法。
下篇：刻意不談性，對我們沒有幫助──不同背景的年輕男性，如何面對「房間裡的大象」？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