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餐桌,八種語言──我在美國聖母大學進修遇見的國際大家庭

參加傅爾布萊特教師赴美進修暨華語教學獎助計畫,其實像場豪賭。因前置申請作業須備齊各種資料,在確定錄取後,則是一段漫長的等待與讓人緊張的媒合過程。不過,當回望此行赴美的初衷以及在當地遇到的夥伴時,我慶幸命運讓我們在異地相逢、相知、相惜,讓我深切體會到何謂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一張餐桌,八種語言──我在美國聖母大學進修遇見的國際大家庭

在聖母大學的金頂建築前,由左至右分別是來自厄瓜多的尚杰生、肯亞的卡洛琳、黎巴嫩的吉南、印度的史都緹、愛爾蘭的克琳娜、巴西的約翰和本文作者。

Photo Credit:陳勤樺 提供

撰文:陳勤樺

仲夏艷陽高照的校園,初次見面之際,金髮碧眼、來自巴西的約翰(João)熱情地對我張開雙臂,但我反射性婉拒了他的擁抱:「不好意思,在臺灣我們不太習慣這樣。」

「真的嗎?在拉丁美洲,我們總是擁抱。」一旁蓄著長辮,來自厄瓜多的尚杰生(Jefferson)語帶悻然,但在後續的短暫對話中,才發現或許真的是國情不同。像是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他們也相信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觀念,所以不輕易剪髮。

所幸善解人意的約翰,在當時並未因為我沒有和他擁抱而感到惱羞,於是緊接著,我們一行人就在自我介紹,以及詢問對方赴美旅途順利與否的對話中前進,步行至聖母大學(University of Notre Dame)的外語與文化學習中心(The Center for the Study of Languages and Cultures)參加職前培訓。

看似是場豪賭的華語教學獎助計

除了來自拉丁美洲的夥伴外,同行的還有來自愛爾蘭美麗活潑的克琳娜(Clíodhna)、我的室友黎巴嫩人吉南(Jinan)和言談間總帶著黑色幽默的印度人史都緹(Stuti),以及因為簽證問題晚了幾天,才從肯亞加入我們的卡洛琳(Caroline)。只能說,當時的我並不知道,在接下來的這段日子裡,他們會成為我在美國最親近的「家人」。

參加傅爾布萊特(Fulbright)的教師赴美進修暨華語教學獎助計畫,其實像是一場豪賭。因為前置申請作業須備齊各種資料、推薦信、撰寫小論文,而在確定錄取後,隨之而來的則是一段漫長的等待,以及令人內心忐忑不安的媒合過程。

當時我收到了 6 間散落在美國各州的大學,必須在一個星期內根據個人喜好排定志願序。然而這幾間學校幾乎沒有什麼相似之處,同時,校方也會依照他們的教學需求替候選人排名,因此最終被分派到的學校,很可能不是自己的第一志願。於是我不斷反問自己,到底想從這一年的經驗中獲得些什麼?

「看見世界,面對危險,跨越藩籬,貼近彼此,用心感受。這就是生活的目的。」(To see the world, things dangerous to come to, to see behind walls, to draw closer, to find each other and to feel. That is the purpose of life.)我在自傳的開頭引用了電影⟪白日夢冒險王⟫(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裡的台詞。在疫情期間半工半讀度過研究所 2 年,靈魂深處那顆渴慕浪遊的心,也早已蠢蠢欲動。

直到分配名單揭曉,我將前往的大學是位於印第安納州的聖母大學。即便在臺灣出生長大的我對此地此校近乎一無所知,但後續仍毅然決然地接受了這份未知的邀請。來自不同國家的我們初來乍到,都很驚訝聖母大學在美國本地竟是人盡皆知的天主教名校。

學校位在郊區小鎮,是一座生活機能充足的大學城。光彩奪目的金頂建築(Golden Dome)、富麗堂皇的教堂(Basilica)、圖書館外牆壯觀的生命之道壁畫(the World of Life Mural)、,和兩座寧靜廣闊的湖泊(St. Joseph Lake and St. Mary's Lake)我們猶如闖入大觀園般目不暇給。

傅爾布萊特計畫的宗旨,是希望藉由文化和學術交流創造「多一點知識,少一點衝突的世界」(A world with a little more knowledge & a little less conflict)。我們除了在校園裡身兼多重角色外,為深化對美國文化的理解,每個人每學期必須自由選修 2 堂課,整個學年至少有一堂和美國研究相關。此外,我們也是各自母語的教師和文化大使。因為身負相同的任務,即便個性和背景各異,我們 7 人還是能一拍即合。

在美生活最親近的「家人」

在後來舉辦的「百味餐聚會」(Potluck)的餐桌上,擺著撒上百里香的中東烤餅(Manakish)、肯亞油炸小麵餅(Mandazi)、巴西國菜黑豆燉肉(Feijoada)和煎得焦香的蔥油餅。

餐後我們互敬一杯濃烈香甜的雞尾酒愛爾蘭咖啡(Irish coffee)。隨著麥莉希拉(Miley Cyrus)的美國派對(Party in the USA)盡情起舞,在觥籌交錯之際,恣意暢聊美國社會的種族議題、愛爾蘭大饑荒、臺灣殖民歷史、巴西當代政治、印度的種姓制度和黎巴嫩的通貨膨脹云云。席間友人冒出一句:「我們今天很用力地在傅爾布萊特呢!」(We Fulbright hard today!)我忍不住會心一笑。

在聖母大學舉辦的聚會,參與的朋友來自美國、巴西、印度、肯亞、愛爾蘭、黎巴嫩、厄瓜多、義大利、孟加拉、哥倫比亞等地。圖/陳勤樺 提供

優美的校園裡春有百花秋有月,我和卡洛琳、克琳娜、尚杰生、吉南、約翰、史都緹一起在校際美式足球比賽時振臂疾呼、到首都華盛頓參加期中研討會、迎接小鎮第一場鋪天蓋地的白雪、慶祝彼此的生日、平安夜窩在沙發上看聖誕電影、穆斯林齋戒月到當地的清真寺享用日落後的晚餐。

位在首都華盛頓的傅爾布萊特期中研討會,由左至右分別是來自愛爾蘭的克琳娜、印度的史都緹、巴西的約翰、本文作者、厄瓜多的尚杰生、黎巴嫩的吉南、肯亞的卡洛琳。圖/陳勤樺 提供

認識一段時間後,約翰問起在臺灣的擁抱文化。我便解釋在初次見面時,臺灣人不會表現得那麼親近,親友之間碰面常常也只是揮手致意,但是如果在美國遇到很要好的朋友,我願意接納並融入這樣的習俗。面對跨文化交際的差異,他選擇全然尊重,還記得某次我自然地給了他一個擁抱,他表現得像是中獎似的。

赴美行的深刻體悟

即便我們在旁人眼中或許都擁有還算不錯的學經歷,才能雀屏中選、於此相聚,但更讓我感到彌足珍貴的是,我從他們身上看見無論來自何方,20 幾歲的我們都在認識自己的過程中跌跌撞撞、時而對霧濛濛的未來感到迷茫,會犯錯、會自我懷疑、會感到脆弱,但也會因為彼此的真誠理解而釋然於懷。人性本是相通的。

道別餐會上,我們用合力製作的卡片,讓外語與文化學習中心的 2 名主管潸然落淚。在充滿不捨的氣氛下,尚杰生說,在他所教授的克丘亞語(Quechua)中,道別的用語是「直到命運再度讓我們相逢」。聽到他這麼一說,細想中文在道別時常說的「再見」,不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約翰為他的選修課寫了英文組詩,記錄在美國的所思所獲。標題是「別給一個臺灣人擁抱」詩作下句接續──她會在 2 個月後回應你。回望此行赴美的初衷,慶幸命運讓我們在異地相逢、相知、相惜,讓我用這趟旅程深切體會了何謂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作者簡介》 

陳勤樺

臺灣師範大學華語文教學系碩士,來自臺北,曾於上海交換、舊金山實習。2022 至 2023年傅爾布萊特(Fulbright)教師赴美進修暨華語教學獎助計畫受獎人,任教於聖母大學(University of Notre Dame)。閱讀和旅行是不可或缺的日常冒險,喜歡一切美的事物,相信認識生活的方式就是盡可能去愛。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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