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 5 月 25 日，現年 66 歲的金獎影帝湯姆漢克（Tom Hanks，全名 Thomas Jeffrey Hanks）獲頒哈佛大學文學榮譽博士學位，並發表畢業致詞勉勵今年的畢業生。
不論各位讀者是對致詞內容感到好奇，還是因為畢業季媒體充斥「成功學」感到疲乏，想先邀請各位在讀下去前，一同想想：
如果你是湯姆漢克，你會怎麼規劃這篇演說？
身為演員、沒有高深學術背景卻剛獲得榮譽博士學位的你，該對這群常春藤名校畢業的天之驕子說些什麼？
有別於常見的畢業生勉勵演說，多半聚焦講者的成功經驗和人生智慧；本篇致詞卻是以美漫經典英雄「超人」（Superman）之意象貫串全文，看似詼諧卻深具政治高度和道德訴求，且緊扣美國公眾日常生活，多家國際媒體讚賞本篇致詞鏗鏘有力（Powerful）、令人難忘（Unforgettable）、充滿熱誠（Passionate）等等。
本文將重點摘譯本篇致詞，點明全篇文眼，並扣連一則湯姆漢克的個人軼聞，揭曉「超人意象」的來由。一起來看看：湯姆漢克如何像多年前因正義（Justice）通識課聞名全球的哈佛教授麥克桑德爾（Michael Sandel）一樣，帶領畢業生進行一場「思辨之旅」。
充滿人情味，綜藝風十足的引言
在致詞開始前，哈佛校方可謂做足了效果：校長 Lawrence Bacow 以詼諧引言（註）介紹湯姆漢克，並在頒發學位時送了一個印著哈佛校徽的排球（電影《浩劫重生》的典故）給他，頓時哄堂大笑：
「（他是）威爾森的摯友、巴斯光年的夥伴、萊恩大兵的拯救者、美國的國民老爸；帶著智慧與優雅、堅忍與魄力，他的表演觸動心弦和靈魂，讓我們得見為何我們信賴湯姆（in Tom we trust）。」
這有梗的介紹詞串起湯姆漢克的過往角色，最後一句更是致敬美鈔上印的「我們相信上帝」（In God we trust），再加上 3 位哈佛學生唱作俱佳的表演，快速瀏覽了湯姆漢克的演藝人生，也帶出他「國民老爸」的身份，預示接下來貼近美國公眾生活的致詞內容；更讓演講在熱情友好而詼諧的氣氛下展開。
詼諧的開頭：以自我調侃博取聽眾好感
在不小心拍到麥克風而爽朗大笑之後，湯姆漢克單刀直入地說：「這不公平，但請不要因此懷恨。」（It's not fair, but please don't be embittered by this fact.）他自我調侃：雖無實際在哈佛大學努力求學，但卻曾扮演哈佛學者（註：指電影《達文西密碼》中的男主角蘭登教授）且生活優渥，還有點「嗆」地表示：「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孩子們。」（It's the way of the world, kids.）語畢眾人大笑。
他簡述自己真實的學歷後，表示自己在「艱苦人生學院」已修業 45 年（School of Hard Knocks，英文片語，表示生活中的胼手胝足，此處應指他的演藝生涯），沒有什麼高深的學識，但感謝校方給他榮譽學位和致詞的機會。
湯姆漢克此處使用的修辭技巧，就是自我調侃或自我解嘲（Self-deprecation），若運用得當，可以提升自我在他人眼中的好感度；成功人士若能在演說時靈活運用、調侃自己的弱點，能夠讓他人放下戒心和嫉妒，增強正面觀感。
事實上，這也是畢業致詞常運用的手法，能夠作為理想導言、提升個人魅力；《君子》（Esquire）雜誌就曾撰文統整運用自嘲技巧的經典畢業致詞，多年前《哈利波特》著名小說家羅琳在哈佛大學的畢業演說也在其列。
進入致詞核心：引入「超人」意象，召喚美國價值
湯姆漢克接著開始講述 DC 漫畫經典英雄──超人（Superman），一個平日化身為報社記者的外星人，他有著強大超能力，但其超能力最令人印象深刻之處，卻在於他選擇運用這些力量的方式（But what was most impressive about his powers was how he chose to wield them）。
湯姆漢克接著用年輕人熟悉的漫改電影角色和用詞，以多重宇宙、神力女超人、美國隊長等等講述：眾多英雄其實都是為了「真理、正義和美國之道」（truth, justice, and the American way）不斷奮戰。而這其實就是超人漫畫的招牌口號，已成為這個經典角色的精神標竿，這也成為本篇致詞的精神所繫。
有關這個口號，有個小故事值得一提，甚至可以合理推測為本篇致詞的靈感來源。湯姆漢克曾二度致贈白宮記者團（White House Press Corps）咖啡機為他們打氣，之後又在 2017 年時添購新機饋送，並附上一個紙條，內容就是勉勵他們繼續為了「真理、正義和美國之道」打那美好的仗，當中尤以真理至上，呼應了超人的人類身份克拉克肯特作為報社記者、追求真理的天職。
或許在這時，這個口號就已深植在湯姆漢克的內心了。
回到哈佛致詞內容，湯姆漢克提到超人的星球氪星（克利普頓星）就是毀於狂妄（Hubris）和冷漠（Apathy）。他轉而說到地球上其實沒有超人，只有我們凡夫俗子；因此像這種畢業典禮的場合，更要留心所謂名言錦句或是名人引述，因為站在台上的人有些只不過是享有天時地利的幸運兒罷了（頗有再次自我揶揄的意味）。
他接著有些促狹地馬上引用《教父》老演員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所言，表示我們其實不過就是人罷了（we are all but human）。
集結！招募新一代的正義聯盟、復仇者聯盟
但是，他用優美的詞句闡述：每年的畢業班都會面臨到最嚴酷的挑戰。
每年春天，歷史的漩渦席捲範圍鋪天蓋地，使得各個年份、時代或世代中，總是會有許多事件川流不息，讓當前此刻成為我們命運的轉捩點。（That come every spring, the maelstrom of history swirls so widely that no matter the year, the era, or the generation, there is always an atmospheric river of events that makes right now the hinge upon which our fate is turning.）
台下的畢業生似乎就是一批能來支援的超級英雄新血；但這並非自己這一世代徒勞無功或精疲力竭，而是因為眾人都在和狂妄、冷漠、偏狹和駑鈍之眾（agents of hubris, apathy, intolerance and brain incompetence）近身拼鬥。此處巧妙連結到之前超人母星毀滅之因，正是因為狂妄和冷漠。
湯姆漢克進一步詮釋：世人已能藉由科技之力，做到近乎超人之舉。他並列舉了許多生活日常卻是超凡的事蹟，像是修門、照顧小孩、在疫情封城中完成學業等等。他接著表示，還是希望能舉目就看到強壯的年輕世代接棒，繼續為了「真理、正義和美國之道」奮鬥下去。這份志業沒有期限，建設更加完美的團結國度，需要小心留意、持續投注心血、結合眾人之力。
他闡述，這份志業就是在應許之地堅守應許（the keeping of the promises of our promised land）、實踐禮法（the practice of decency）、持續捍衛自由、讓所有人均能無一例外地享有自由。
值得注意的是，從校內刊物《哈佛雜誌》，我們得知此處正是點題之處：本篇致詞其實有題目，正是〈在應許之地堅守應許〉（Keeping the Promises of Our Promised Land）。
聽「國民老爸」闡述美國之道：捍衛「真理」的無限之戰
「國民老爸」接著詮釋，這份志業就是維護「真理、正義和美國之道」。在眾目睽睽和幽微態度（in both plain sight and in subtle attitude）、例行交流時刻和廣泛預期（through moments of routine exchange and in broad expectations）、重要歷史地點和我們所立的方寸之地（in places of historic weight and import and in the small spaces in which we all stand）之中，都是美國之道的體現。
湯姆漢克表示，只要守法、尊重眾人的權利，就能體現美國之道；他接著運用一連串的呼告句型，以向服務生道謝、撿起未射進垃圾桶的雜物、確保眾人能自由投給心儀候選人、理解勝敗都是努力的痕跡等生活常例，激昂地呼籲大家「捨我其誰」、眾人都是美國之道的捍衛者，也引起現場一陣掌聲回應。
他進一步小結：凡是美國人民，都應該能享有自由。維繫美國之道的法規與權利法案，是奠基在「真理」之上。而哈佛大學的校訓正是拉丁文的「真理」：Veritas。
他說：「正是在對於真理的願景探尋之中，我們仰仗諸位正義聯盟、復仇者聯盟的新進成員出手相救，因為真理對部分人士來說不再以實證為據，不再奠基於數據、常識，甚至常人禮節之上──說出真理不再是公共服務的基準，亦非恐懼的慰藉或行為的準則。一般認為真理現已可受到意見或零和的終局遊戲所操控。」（It is in the vision-quest for Truth that we look to you newly incorporated members of the Justice League of Avengers to come to the rescue, for the Truth to some, is no longer empirical, no longer based on data, common sense, or even common decency—telling the truth is no longer the benchmark for public service, no longer the salve to our fears nor the guide to our actions. Truth is now considered malleable, by opinion, by Zero-Sum Endgames.）
湯姆漢克語重心長地表示，目前連影像都可偽造，邏輯、專業技術、甚至誠懇的態度都可造假；正義可以是每天的實踐，然而真理如萬籟俱寂一般難以捉摸、但卻如北極星或南十字星一般立定在天（As elusive as serenity yet as certain as the North Star and the Southern Cross）。
真理有許多的代名詞，像是誠實（honesty）、榮譽（honor）、透明（transparency）；但也有許多反義詞，如省略（omission）、聲東擊西（distraction）、未卜先知（clairvoyance）以及非法關說（influence-peddling）。
但是，真理有個死敵，那就是漠視（indifference），它會鏽蝕應許之地的應許，將會限縮美國人民的眼界，恐讓自由女神的火炬黯淡無光（indifference will narrow the vision of America's people and may dim the light of Lady Liberty's symbolic torch）。甚至最終會讓人民疲於奔命而失去盼望，只能期望虛構的超級英雄來救。
行動呼籲：哈佛畢業生要做哪種人？
湯姆漢克最終表述，每年的畢業班都要做個選擇，正如同成年人都得從 3 個選擇中擇一：擁護眾人皆享自由的陣營；反對眾人均享自由的陣營；漠不關心的陣營。
他說：「在這場永不休止的戰役中，各位今日已經正式參戰，但差異在於你有多篤信、你有多大聲疾呼，以及你有多堅守這不證自明的真理。」（In the never-ending battle, you have all officially joined as of today, the difference is in how truly you believe, and how vociferously you promote, and how tightly you hold to the truth that is self-evident.）
他呼籲畢業班：一旦活在美國，責任就在諸位身上、我們身上。要不要盡一份力是個人選擇，但是真理是神聖的、不容更改的、銘刻在美國立國柱石之上（But the truth, the truth is sacred, unalterable, chiseled into the stone of the foundation of our republic.）。
他最後再次提到馬龍白蘭度，表示不分種族，每個美國人都不過是人，但是都有責任貢獻己力，最後祝福學生鵬程萬里。
總評：一篇帶著競選架勢，實則深刻真摯的畢業致詞
平心而論，這篇致詞的確十分「特別」，因為湯姆漢克沒有選擇分享自己的金獎人生或成功經驗，而是選擇用了有點「說教」的方式討論了一個深刻嚴肅的議題。整篇致詞因為篇幅不短，因此有些部分稍嫌冗贅而打轉，闡述美國精神的部分甚至讓人一度覺得湯姆漢克好像是要競選公職一般。
但是全篇致詞不乏優美詞句，確有悉心安排論點、前後連貫，扣緊「真理、正義和美國之道」娓娓道來，態度真摯且循循善誘，尤其是將超人的身世背景和現世做了緊密的扣連，力求貼近在漫改電影中長大的畢業生世代；許多有關漫畫超級英雄的用詞，甚至也可說是呼應了湯姆漢克本月初甫出版的小說《The Making of Another Major Motion Picture Masterpiece》（該部小說正是以拍攝超級英雄大片為背景）。
面對「真理」不再「絕對」的現世，為了不要像超人母星一樣因冷漠（apathy）滅亡，不再漠視（indifference）、捍衛真理的確有其迫切性；或許也只有「國民老爸」大聲疾呼，大家才能正視了。
註：Wilson’s bestie, Buzz’s buddy, Ryan’s savior, America’s dad;
with wit and grace, grit and gumption,
his performances tap the heart and soul
and show us why in Tom we trust.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