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艾諾（Annie Ernaux）從沒想過自己會得到諾貝爾獎。
這位已經在法國出版 20 餘本著作、已有 200 多篇博士論文針對她作品研究的女作家，至今跨越 82 歲，不管得不得獎，創作能量仍然如火山爆發般驚人──在 2022 年 10 月，瑞典學院揭曉至高榮譽諾貝爾文學獎之前，她於年初即出版一本「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小說，《那個年輕人》（暫譯，原名 Le jeune homme）。
《那個年輕人》講述一名年老的女作家和小她 30 歲、與她兒子年紀相仿的男子，露水姻緣的火花邂逅，其女性主體性解放書寫，引發兩極化反應，如保守右派《費加洛報》（Le Figaro）的尖酸撻伐，激進左派《解放報》（Libération）的情義力挺。
持續跨界創作，前進影像世界
除了文學創作，安妮艾諾更擴展跨領域的影像延伸，如入選 2020 年坎城影展的《情慾告白》（Passion Simple），即改編自她的法文同名小說（尚無中文出版），講述一名母親與一個已婚俄國外交官的不倫之戀。
而 2021 年勇奪威尼斯影展金獅獎的《正發生》（L'Événement），改編自她的小說《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大塊文化出版），講述在墮胎為違法的年代，一個年輕女性血淋淋的白描經歷。
2022 年，安妮艾諾更與兒子一起創作家庭影片，執導了一部紀錄片──《安妮艾諾 超八時光》（Les Années Super 8），旋即入選當年坎城影展「導演雙週」單元。
這些新近的多元作品，都在她得到諾貝爾文學獎之前。就如她在法《解放報》專訪中談到的：諾貝爾文學獎「對我來說是個意外」，其實質的效應在於，「讓我的小說的銷量，從本來全球 400 萬本，上升到 500 萬。」
《安妮艾諾 超八時光》為何獨特？
《安妮艾諾 超八時光》雖全部以家庭影片作為素材，但不能只把它看成單純的家庭紀錄，或只看成名人的私密影像曝光，卻是企圖不斷向集體社會、大眾歷史延伸，與安妮艾諾一生文學作品，交會異質對話、時空辯證、心神連結的一種跨領域影音創作。
於人手一台配有超高解析度鏡頭智慧手機的年代，我們第一眼看到《安妮艾諾 超八時光》的影像，可能是對其質感的「瞠目結舌」，像是其低解析度，高顆粒感，洗退又增強的顏色，以及手工痕跡的素人運鏡。
這是因為這部紀錄片的所有影像，都是取用安妮艾諾的前夫──身為公務員的菲利浦──用當時方興未艾的民間通用超 8 毫米（Super 8 mm）攝影機，於生日宴會、家庭旅遊、日常生活，所隨手拍攝的家庭影片。
菲利浦在 1972 年買了攝影機，接著在 9 年時間裡，大量拍攝他們與兩個兒子的生活與周遊各國，直到夫妻倆離婚，兩個兒子跟安妮生活，菲利浦則只帶走了那台攝影機，將放映機、銀幕和所有膠捲都留給了她。
然而，也就是自覺利用這樣「任何人都可生成的影像」，淋漓呈現了這部紀錄片的美學特色，一種極為個人的家庭記憶。且受限於當時的科技技術條件，所遺留的時代影像痕跡，就具體成為描述社會變遷的素材，而得以和安妮艾諾的整體文學作品，從個人私密平白揭露，連結社會集體意識變革，產生共鳴共振。
《安妮艾諾 超八時光》首先呈現的，是一種家庭私密性，「幸福，卻又帶著一種暴力」。
在看似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有共同理想的左派知青婚姻中，安妮艾諾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的宴會、踏青、旅遊的歡樂影像中，看見兩人出身條件碰撞的隱藏裂痕，這個裂痕又因為安妮艾諾「被寫作慾望的折磨」，給加深了。回首過往曾經幸福的影像，她才發現當時的貌合神離，原來早已預示了後來的分別，家庭影片竟成了生命最殘酷的見證。
另外，安妮艾諾在這段婚姻中，寫了 3 本小說，卻堅持不可給丈夫知道。她的前三部作品帶著自傳色彩，寫的是墮胎少女的成長；底層出身與中產階級的不協調；一個年輕媽媽面對家庭與事業兩頭燒，老公卻可放手專心工作的男女不平等。從這部家庭歡樂影片構成的作品，我們看到的是幸福的外表下，分崩離析的經過。
將個人私密生活，與社會動脈緊緊扣連
《安妮艾諾 超八時光》之所以能超越私人家庭影片，在於其廣闊的歷史視野，表現出婚姻崩解與家庭重建，原因不僅是私密的、個人的，更是集體的、社會的。
安妮艾諾極有意識地，將其家庭生活與社會條件，緊緊連結在一起──那是解放的年代，女性主義崛起，為墮胎的「蕩婦」辯護；六八學運延燒，左派革命興衰；季斯卡下台，密特朗贏得大選。這個社會解放的過程，同步於安妮艾諾的性別解放，即使以自身婚姻崩毀、家庭轉生為代價。
以個人私密連結社會歷史，這部紀錄片成為安妮艾諾的作品拼圖一部分，影像和文字不斷對話，我們在紀錄片中，可以充分連結到她的自傳性文學作品，不僅是表面上，她在這段紀錄片呈現的婚姻，寫下的前三本小說，更是這段婚姻對她一生作品的影響──不僅是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也是她所處時代的性別條件。
這或許就是她在《安妮艾諾 超八時光》中，旁白說到的：
這些家庭生活的碎片，
無形融會了時代的歷史，
這將是家庭自傳的片段，
這個場合，對我來說也是，
喚起我生命中決定性的歲月，
並找回逝去的黃金時光……
若讀者對《安妮艾諾 超八時光》有興趣，本片於 5/26 今年的【台北文學．閱影展】進行臺灣首映；並於 6/2 起由佳映發行，正式於戲院上映。
延伸閱讀
用筆製造「醜聞」，震耳欲聾的「平白書寫」──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法國作家安妮‧艾諾
「我為報復我的階級寫作。」 －諾貝爾文學獎安妮‧艾諾，得獎致詞，全文翻譯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