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賴宜欣
2023 年 5 月 24 日，4 年前的同一日，臺灣通過《司法院釋字第 748 號解釋施行法》，也就是俗稱的「同婚專法」；迄今，不知不覺也滿 4 週年了。
隨著開放同婚，政府近年也陸續擴大承認「跨國同性婚姻」，並通過了同性伴侶「共同收養」子女的修正案。另一方面，同在東亞但尚未承認同婚的日本及韓國，都致力成為亞洲下一個通過同婚的國家，他們的努力也正逐漸露出曙光。
日本：關東、關西的法院，對同婚採一正一反之看法
日本雖未承認同婚制度，但不少地方政府仍致力施行同性伴侶制度。到 2023 年 5 月，據整理已有 278 個地方自治體實施，施行率為 68.4%。為了尋求進一步的法律上保障，各地的同性伴侶陸續向法院提出憲法訴訟；就在最近這一年，大阪及東京地院陸續做出判決。
一、大阪地院：不肯認同性婚，是合憲的
2022 年 6 月 20 日，大阪地院作出判決表示：「現行法制不肯認同性婚，是合憲的。」判決理由指出：憲法保障婚姻自由，是以「男女」的異性婚為基礎，並不包含同性婚，所以現行民法及戶籍法沒有放入同婚相關規定，並不違憲。
那麼不給同婚是否違反平等原則呢？法院則認為，從人格尊嚴的角度來看，作為配偶並以這樣的身分受到公認，同性伴侶也具有這樣的需求；不過該如何賦予法律保護，尚在議論階段，因此現狀欠缺具體規範一事並未違憲（註一）。
不過，判決中也提到：建立同性婚的制度並沒有受到禁止，該用什麼樣的制度建立比較適合，應遵循國家傳統和國民感情，以各個時代的夫妻和親子關係等作為基礎，接著作出民主的決定。依據今後的社會演變，未給予同性婚的現行立法，將來也可能會變得違憲。
二、東京地院：未開放同性伴侶組成家庭的現狀，違憲但仍應留待立法者調整
2022 年 11 月 30 日，東京地院作出判決認為：現狀未開放同婚，並不違憲；但「沒有制定和同性伴侶組成家庭的法制度，是違憲狀態。」
所謂的「違憲狀態」，根據《數位大辭泉（デジタル大辞泉）》，指的是「法律或制度等違反憲法規定的旨趣」，但為了妥善修正，要給立法者合理修法的時間，因此這段期間就叫做「違憲狀態」。
據此，法院判決指出「違憲狀態」，表示現狀必須要被修正，而為了適當地修正，仍須給予一定的時間，所以現狀還不能徹底說是違憲。
雖然東京地院跟大阪地院一樣，認為婚姻自由應以制定時的前提──「婚姻為男女間之制度」──來考量，也讓民法等法律不肯認同婚一事，不能直接說已違反憲法上的平等權。但另一方面，同性戀者在法律上並不能與伴侶組成家庭，已對同性戀者的人格生存產生重大威脅及障礙，因此違反憲法保障個人尊嚴的基本精神（註二），也是不爭的事實。
參與此次裁判的律師表示，法院的判斷，是說明即使結婚是屬於男女之間的制度，但也不樂見同志們欠缺組成家庭的任何法律保護，因此有必要採取對策。總結來說，由於日本是 G7 國家中，唯一沒有肯認同婚的國度，原告跟律師團們認為，東京地院的判決是一大前進，將督促政府在法制上盡速改善現狀。
韓國：法院判決初次肯認同性伴侶的法律地位
2023 年 2 月 21 日，判決出爐，同婚在韓國雖然還沒受到法律的明文保障，但透過這次判決，韓國的同性伴侶在法律上的權利和地位首次有很大突破。
回到 2019 年，當事人宋先生與配偶金先生舉行結婚典禮。由於兩位同志知道同性婚姻登記不會被受理，因此沒有進行婚姻登記；不過，後續宋先生在加入健康保險時，仍記載金先生是他的配偶，但健保局卻以「不知道兩人是同性配偶」及「不符合『被扶養人』的要件」為由，取消了健保登錄許可。
對此，宋先生認為：「兩人有實際上的婚姻關係（事實婚），卻被機關以基於同性為由，否認健保『被扶養人』的資格，違反了被扶養人的制度意旨」，於 2021 年 2 月提起行政訴訟，要求健保局肯認事實婚的同性配偶，也能擁有被扶養人的資格。
2022 年 1 月，一審判決認為：「依照民法和大法院過往的憲法判決，即使從社會認知來看，婚姻仍舊是以『男女結婚』為根本要件」、「現行法上同性間的關係，難以被認為是事實婚」，因而判宋先生敗訴。
案件接著上訴到二審，二審首爾高等法院推翻了一審的判斷，肯認同性兩人「是和事實婚同等的共同生活關係體」，並且認為「健保局只肯認事實婚關係的配偶有被扶養人資格，但不肯認包含同性配偶具有被扶養人資格；以性別傾向為由，否定本質上都是相同的事實婚，構成不合理的差別待遇，違反平等原則」，因此判宋先生勝訴。
這是韓國法院初次肯認同性伴侶的法律地位，當事人對勝訴也喜出望外，開心表示同性配偶的地位受到司法肯認，是社會平等的一大勝利。
臺灣：擴大承認跨國同婚，通過同婚收養修正案
臺灣身為亞洲第一個同婚合法化的國家，在這一年也有大幅進展：包含擴大承認跨國同婚範圍，以及通過同婚可以共同收養子女的修正案。
一、擴大承認跨國同婚
事實上，臺灣在通過同婚專法後，並非每對同性伴侶都可以結婚。
根據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的說明，在 2023 年 1 月 19 日前，根據《涉外民事法律適用法》，當地人民若要和他國人民在臺灣結婚，除了要看臺灣法規，也要看他國相關法規。也就是說，臺灣人如果要和外國人同婚，必須要兩邊國家都同樣允許同婚，二人才可以在臺灣登記結婚。
不過，2023 年 1 月 19 日之後，內政部終於發函表示：未來除了兩岸同性伴侶，其餘跨國伴侶均依照《涉外民事法律適用法》規定，准予結婚登記，亦即擴大跨國同性婚姻適用範圍。
也就是說，幾乎所有國家與地區（如香港和澳門）的人民，都可以跟臺灣的同性伴侶在臺灣登記結婚，但其中仍不包括中國籍人士。
二、通過同婚收養子女修正案
同婚專法雖已於 2019 年 5 月通過，不過當時因為社會反彈聲量大，同性配偶只能以一方身分收養他方伴侶之親生子女，無法與伴侶共同收養第三方孩子或收養配偶的養子女。
雖然陸續有同志家庭提出收養，但也因沒有對應規定而屢屢碰壁。直到 2022 年 1 月 4 日，才有首對同志家庭獲得法院裁定許可，成為第一個順利共同收養子女的同志家庭。
然而，同志可以結婚，卻無法共同收養子女，無法享有完整的家庭保障；對此，2023 年 5 月 16 日，立法院三讀通過「司法院釋字第 748 號解釋施行法修正案」，讓同婚者也能共同收養子女。
過往同婚專法規定，同婚一方收養他方的親生子女時，準用民法關於收養規定。本次修法則改為，同婚一方收養他方子女或「共同收養」時，準用民法關於收養的規定，也更加完善了同性伴侶的相關權益。
同性婚姻的未竟之路
根據日本新聞媒體的民意調查，日本贊成同婚的比率有 63%，其中又以未滿 30 歲的年輕女性比例最高，來到 9 成。而從上述判決來看，法院其實並不反對同婚法制化，甚至抱持政府趕緊訂立相關法制的態度。因此，日本接下來會不會趁勢加快同婚合法化的腳步，值得繼續觀察。
而韓國社會風氣向來保守，出櫃的伴侶相當少數，甚至連前總統文在寅也曾公開表示反對同性婚姻合法化。不過，在 2023 年終於出現肯認同性伴侶法律地位的首樁司法判決，這會不會成為拋磚引玉的第一步，也值得好好關注。
至於臺灣，雖然邁開了許多步伐，但在跨國同婚上，還有不少未竟之路要走。根據公視的追蹤報導，針對印尼、越南、菲律賓等國，政府預設這些國家的人士來臺假結婚比率較高，因此須先面談才能結婚；而面談的相關配套並不是很完善，因此也降低了承認跨國同婚的初始美意。
另外，根據行政院主計總處 2019 年的統計，中國籍配偶約占了跨國婚姻的 6 成比例，但卻被排除在跨國同婚的保障之外。陸委會曾表示，目前兩岸婚姻須先於中國結婚，經移民署許可來臺團聚並於線上完成面談，確認婚姻真實性後，中國籍配偶始得進入臺灣再依相關規定辦理結婚登記等程序。如僅例外同意兩岸同婚可在臺結婚及登記，則將對兩岸異性婚造成不合理之差別待遇。
但中國目前不承認同性婚姻，因此上述條件根本無法貫徹。因此，針對前述國家的跨國同婚，如何才能有更完善的保障，也是急需解決的課題。
婚姻是兩人合意以共同永久生活為目的之約定，不應該區分性別、國籍，筆者在這裡祝福，願天下有情人都能終成眷屬！
註一：相較 2021 年 3 月的判決，當時札幌地院則指出：「日本法律不允許同性結婚，是違憲的」，這則是日本法院首次認定「現行民法未開放同婚」違反憲法平等精神的重要判決。大阪地院和札幌地院，在司法判斷上明顯分歧。
註二：日本憲法第 24 條第 2 項：「配偶的選擇、財產權、繼承、選定住所、離婚及婚姻與家族相關之其他事項，法律必須立於個人尊嚴和兩性本質上的平等制定之。」
《關於作者》
賴宜欣
政治大學法律學系碩士，日本國立名古屋大學特別研究生，熱愛外文的法律人，目前裝備五種語言能力，持續精進技能樹中。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