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問起世界上治安最好的國家,相信不用做問卷調查,大家多少都知道日本絕對是榜上有名的模範生。除了來自對於影劇作品的印象、實際旅遊的體會之外,這種隱約的直覺更有實際數據的支撐。
雖然從日本警察廳的統計數據來看,日本的犯罪率依然很低,尤其在引人注目的少年刑事犯方面,更是迎來連續 18 年減少的趨勢,但也正是在這樣安全的日本,經常可在媒體上見到所謂「日本安全神話崩壞」的說法。


從早期「東京、埼玉連續幼女誘拐殺人事件」的宮崎勤、「酒鬼薔薇聖斗事件」的少年 A,到近期被改編成電影《尋人啟弒》的「座間九屍命案」兇手白石隆浩、在日相岸田文雄的演講現場丟擲爆裂物的木村隆二,到不久前在光天化日下發生於東京銀座怪客面具三人組搶劫勞力士專賣店等事件,皆可顯示出,平時靜如止水的日本社會一旦出現犯罪事件,往往予人「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獵奇觀感。
塑造平凡人
不過,這種一出事就很嚴重的印象與民眾觀感,背後當然決不會只有一個原因。對這樣的現象,統計學家可能會說是圖表有誤導之嫌;犯罪心理學家會說治安永遠是體感問題;傳播學者則會說,短影音的普及讓惡行傳得更快等。雖然我不是任何治安相關領域的專家,但對於日本文化底蘊中「均質化社會」、「同調壓力」討論,剛好有些感悟。
美國東亞文化研究家、新潮學藝賞得主艾力克斯.柯爾(Alex Kerr)在其著作《消逝的日本:美麗日本的殘像》中,提過一個我很喜歡的小故事。在他所處的文化交流中心中,中心裡的陶藝教室經常舉辦捏陶活動,讓茶藝課的學生可以親手製作自己的茶碗。
柯爾觀察到,大部分來自美國的學生,無論如何就是不肯安於塑造一個平凡的茶碗,一定要表現出自我,把陶土捏成奇形怪狀、在碗外畫一條蛇或龍,或把碗緣切得像尖牙一樣銳利,結果搞出一堆慘不忍睹的怪物來。另一方面,日本的學生則大多認分地遵照指示,捏出一個個單純且平凡的茶碗,但這些茶碗卻在樸素中各顯純真,散發出自然淡雅之感。
柯爾認為,茶碗這種東西,畢竟就只是個拿來喝茶的碗而已,無論如何都是極端平凡的器物,囿於用途所限,在高度、形狀等特徵上都有個基本樣式。這也是為何茶聖千利休,會請樂家創始人燒製毫不起眼的樂茶碗,因為若茶碗的風格過於多變,就會明顯脫離日本文化中,追求「侘寂」(註)的本質。
因此,柯爾後來終於體會到,日本教育方式所設定的目標,就是在於「塑造平凡人」,什麼事情只要照著指令做就可以了。因此,日本人十分安於平凡和無太大變化的生活,對波瀾不驚的生活甘之如飴,甚至認為無聊就是人生。
安於平凡與注重細節,不見得是壞事
這與我一直以來的感受與觀察不謀而合。尤其是上世紀 90 年代泡沫經濟的「失落三十年」以來,從大部分外國人的觀點看來,安於平凡這件事無疑是日本社會的一大弊病。
然而,我必須很「鄉愿」地說一句,這也可能正是日本社會的優點。美式教育下的學生,永遠都被要求活得精彩有趣,注重創意及個體性,無論做什麼都拚命表現自己,結果這樣的特質在茶藝教室裡反而成了一種阻礙,因為當半強制的創新成為人人嚮往的新教條,連捏個簡單的茶碗都能把他們累得半死。
當然真實人生不像 Netflix 影集,3 分鐘就會有一個爆點,反而大半無聊透頂,注定要讓人感到失望。反過來說,日式教育對平凡生活中的瑣碎小事從不抵抗,就跟大部分日劇給人的印象清淡如水一般,講究生活中各項細節,說不定這樣的他們反而還活得比較幸福。

還記得以前某次我與住在臺中的日本友人相約,到當時開幕不久的臺中港三井 Outlet 逛街,購物中心內有一間誠品書店,據說是全臺唯一一間可以看到整片海景的書店。窗外遼闊的海面平靜地在眼前鋪展開來,就連平時對自然景色毫不關心的我,目睹這樣的海景也感覺到心曠神怡。然而,在這樣令人神清氣爽的美景面前,我卻感覺到身邊的日本朋友,卻似乎有點忸怩不安。
我問他怎麼了,他在欲言又止後終於緩緩開口:「雖然這樣感覺有點像在講臺灣的壞話⋯⋯但如果玻璃能擦乾淨就好了。如此美麗的風景,卻因為一點點髒污被遮擋住,實在太可惜了。」聽完他的話我再度抬頭,原本沒有映入眼簾的瑕疵逐漸浮現,讓我感到十分驚訝。原來,那片看似潔淨的大片玻璃,其實不如最初的印象般透明,而我的日本朋友竟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對日本人認識愈深我就愈體會到,他們專注於細節的本能簡直超乎想像,有時甚至到了病態的地步。恰如擦玻璃或捏茶碗這種無聊至極的小事,他們愈覺得基本步驟就是要按部就班地做到,不會輕易被眼前浮誇的美景所分心迷惑。反過來說,只要基本步驟的任務達成了,大方向和遠景如何都與自己無涉,也不認為那是自己需要關心的範圍,因為循規蹈矩的平穩生活才是人間正道。
平穩生活中,一絲漣漪都顯得巨大
來日本之後,尤其身在宗教設施極多的關西圈,我變得很喜歡參拜各種神社寺院,背包裡也經常帶著蒐集參拜憑證的「御朱印帳」。常來日本的觀光客應該會發現,相較於華人的宗教信仰較注重有形價值,新年見面的問候語是「恭喜發財」,日本的神社寺院則多半簡潔樸素、安靜莊嚴,日本人在神明面前更在乎「安全」這件事,至少在表面上,很少把對財富的追求放在嘴上。
不是說日本人不注重物質財富,而是生活在一個颱風、地震等自然災害相對頻發的島國,他們顯然認為「安定」相較於不斷變化的生活來說比較可貴,有時候甚至到了崇尚清貧思想的地步。這可以從施工場所總會放置的「安心、安全」招牌,以及神社寺院最受歡迎的御守是「家内安全」、「交通安全」、「旅行安全」等小地方略知一二。
也許正是因為日本人的日常生活極為「無聊」,身處過度安全、安心、安定的均質化社會基底,所以每當發生稍微偏離平均的事件,就猶如寂靜的房間突然傳出一聲岔音,體感上都是倍數等級的駭人聽聞,無論是對日本人還是外國人皆然。不過相較之下,在茶碗上絞盡腦汁的美國同學們,無論他們熱鬧的家鄉傳出多少駭人的槍響,世人對此也已經不再感到意外。
註:侘寂為日本傳統美學,旨在以接受短暫和不完美為核心。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