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韓劇看「有毒」的韓國社會:《我的出走日記》裡沒有夢想的「七拋世代」

《我的出走日記》寫實道出日復一日往返工作與家庭的枯燥日常、迷惘未來。誠實描繪韓國青壯年的喪志神情,並解析「七拋」價值觀所隱含的民族信念。
從韓劇看「有毒」的韓國社會:《我的出走日記》裡沒有夢想的「七拋世代」

《我的出走日記》去年播出後靠著口碑霸佔 Netflix 榜單。

Photo Credit:Netflix 提供

為了讓我們的人生更加幸福、踏實、坦率,請盡力實踐以下原則:
一、不假裝幸福;二、不假裝不幸;三、誠實以對。

──《我的出走日記》

善於營造生活感的韓劇,一直是療癒系影視作品的佼佼者。除了懂得捕捉一個世代的共有回憶或煩惱,也熟練掌握情感的鋪陳與舒張,再以悠揚的樂曲點綴,一步步瓦解眾人心中的煩悶。

2022 年播出的《我的出走日記》(나의해방일지/My Liberation Notes)亦屬於此類,不僅靠著口碑霸佔 Netflix 榜單,精闢寫實的故事內容更被譽為「社畜必看」的溫暖作品。劇情講述平凡的廉氏一家人和神秘的具先生之間的日常點滴,主要以老么廉美貞(金智媛 飾)的視角展開,帶觀眾看見大姐廉琦貞(李伊 飾)、二哥廉昌熙(李民基 飾)等人各自的不痛快,並試著「找到幸福」的旅途。

以下將透過《我的出走日記》打動人心的秘密,剖析韓國社會令人喘不過氣的源頭,一一拆解療癒系韓劇如何重新定義幸福,又隱含著韓國文化中怎樣的「有毒」價值觀。

人是有階級的,而且人們要強化它

《我的出走日記》劇照。圖/Netflix 提供

韓文 해방 一字可譯為「出走」,也有「解放」的意思。從小,韓國人就被灌輸階級的觀念,舉凡年齡、財力、家庭狀況、外貌,任何差人一等的,都有可能當作被攻擊的弱點。為了躋身上流,運用後天努力考進名校、或在大企業任職,成了普通人翻轉階級的唯一路徑。

然而,根據 2021 年的《韓國人不想讓你知道的事》一書統計,高薪家庭與一般家庭的子女進入首爾大學(註一)的比例,已經從 1985 年的差距 1.3 倍,擴大到 2000 年的相差 17 倍──世襲的狀況愈來愈明顯,富人愈富、窮人愈窮的極端 M 型社會成形。

隨之而來的,則如其他韓國影視作品所呈現,比如《黑暗榮耀》、《D.P:逃兵追緝令》為了鞏固自己地位而欺凌他人;《寄生上流》、《Sky Castle 天空之城》用盡一切往上爬的絕望;以及《我的出走日記》這般,演繹著灰撲撲的「七拋世代」。

而「七拋世代」一詞,是從 2000 年左右的「三拋」概念而來。因為社會經濟壓力過大,導致年輕人不敢談戀愛、生小孩、成家,進一步放棄買房及兼顧人際關係;而現在的「七拋」,則已然喪失夢想與希望。在看似光鮮亮麗、娛樂產業興盛的韓國,其實已經演變成這種諷刺的現況。

假包容、真排擠的群體意識

於是,《我的出走日記》裡家住「蛋白地區」京畿道的廉家人,因此被貼上「弱勢」的標籤──通勤時間長,必須放棄社交;因為沒那麼富裕,所以無法花閒錢做美甲;沒有上一代的資產可繼承,而輸在人生起跑點。

覺得自己好像一切都不如人,廉昌熙也將失戀怪罪於此,凸顯出「首爾人」的排他性,與廉家人在迎向他人視線時,內心漾起的自卑感。

《我的出走日記》劇照。圖/Netflix 提供

除了因為各種外在條件被看扁,公司內部設有同好會的美貞,連個性也會變成他人茶餘飯後的話題。加入同好會這種強制社交的行為,點出了大韓民族強烈的群體意識,他們以善意為出發點,企圖把每一個「我」變成「我們」(註二),卻忽略了個體之間的差異,人們逐漸在看似美好的大局裡迷失自我。

他們就不能放任內向的人待在自己的小角落嗎?

——朴向旻(朴修榮 飾)

也就是說,從醒來睜開眼睛的那一刻開始,廉家三姐弟就不斷地在各種壓力下奔波,努力變得更合群、變得更成功,只為了在陌生人的視線審判裡獲得認可。長期下來,不累也得心死,才讓美貞突發奇想,喚醒自我意識,決定以自己的步調向這個扭曲的社會價值抗議,「出走」他人的景框。

除了頭髮之外,我還能隨心所欲地做什麼?

——廉琦貞(李伊 飾)

內團體偏私:一切都從家庭開始

為什麼韓國人向群體靠攏的慾望如此強烈?在許多韓國人的價值觀裡,家庭是重中之重,雖受儒家思想啟發,卻發展出更極端的「內團體偏私」(In-group favoritism)──意思是他們會高度信任家庭成員,有可能到是非不分的地步;若能為家庭這個共同體犧牲自我,將被視為崇高的美德。而相對的,則是對團體外的他人極度不信任,衍生成社會信任低落的惡性循環(註三)

於是乎,家庭意識慢慢擴散到生活裡的其他團體:社團、公司、社會等,一步一步形塑小圈圈,讓他們必須依附在某群人身邊、必須有某個可以效忠的地方才不算人間失格。

回到家庭的概念本身,我們也可以從《我的出走日記》主要描繪的兩個家庭,看見此中心思想如何讓他們綁手綁腳。比方說,廉家三姐弟雖頻頻抱怨家裡住得遠,卻沒有誰先行搬離,深怕背負不孝子女的罵名;曹泰勳的兩位姐姐也對不出嫁有著莫名的執著,彷彿會因此愧對父母在天之靈,進一步用道德綁架小弟,但往下深究,何嘗不是出於畏懼脫離「內團體」的心?

《我的出走日記》劇照。圖/Netflix 提供

從「地獄朝鮮」出走吧!

所謂「地獄朝鮮」(헬조선)是 2010 左右在韓國興起的網路用語,用以描述南韓艱難的生存狀況。亦作「地獄火半島」(지옥불반도)或「完蛋民國」(망한민국)。

從出身、學歷、財力,乃至性格,崇尚「出眾」的韓國特色教人沒有真本事也要學會包裝,於是「我」被隱藏、埋葬,活成了功利主義的空殼。

《我的出走日記》以散文式的架構溫柔刻劃出這些壓力,寫實道出日復一日往返工作與家庭的枯燥日常、迷惘未來。同時,本劇也並非「毒雞湯」,而是誠實描繪韓國青壯年的喪志神情,並解析「七拋」價值觀所隱含的民族信念。

或許,透過編劇拋出的小石子,會激起觀眾心中的漣漪,去反思我們所信奉的社會價值是否合理,以及什麼樣的生活步調最適合彼此,如此一來,「你今天會遇到好事」也許不會再是居高臨下諷刺社畜生活的標語,而能成為自信面對人生、解開束縛的火種,點燃幸福。

註一:首爾大學為南韓三大名校之一,與高麗大學及延世大學合稱為「SKY」。這種以特殊名稱區隔其他學校的情形,反映了韓國的名校迷思與菁英主義(Elitism)。

註二:「金文學、金兩基等文化學者們經常使用『我們』(우리)來說明韓國人的特性」。參考來源《他人即地獄:韓國人寂靜的自殺》,陳慶德,2018。

註三:參考來源《韓國人在想什麼》,李圭泰(이규태),1983;以及《異常的正常家庭》,金熹暻(김희경),2019。

《我的出走日記》劇照。圖/Netflix 提供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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