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2023）年初，法國的 Pépite Sexiste 協會以推特貼文控訴：「除了母親，還有誰給寶寶換尿布？」批評法國國鐵（SNCF）車廂內更換寶寶尿布間的圖示，是「母親」更換尿布，而不是父親，諷刺道：「SNCF 永遠都會遲到，連性別平等意識抬頭也比別人晚。」造成了不小的輿論轟動。
國鐵團隊負責人也迅速跳出來滅火，承認這個圖示的確過時，也表示已經開始修改這個標示，僅剩下 20 列火車還沒有完成工程；為了消弭性別歧視，未來的所有列車中，給嬰兒更換尿布的空間標示，將會只保留嬰兒圖示。
Qui d'autre qu'une maman pour changer les couches de bébé ? ??#chargementale pic.twitter.com/Lyzcqr41zH
— Pépite Sexiste (@PepiteSexiste) January 16, 2023
這起新聞讓我想到，法國在性平議題上往往是先鋒，關於性別暴力與歧視的群起抗議和遊行，也極為頻繁。儘管如此，2023 年法國高級平等委員會最新調查仍顯示，93% 的人認為男女之間在各方面依然存在許多不平等待遇。絕大多數法國人認為，在工作、公共場所、學校和家庭之中，男性與女性至少在其中一個領域沒有受到平等對待。
除此之外，一直以來眾所矚目的法國全國選美大賽「法國小姐」（Miss France），一度爆出被廢除，因為不少人批評這是一個物化女性的活動，有很多女性高喊著沒有「法國先生」（Mr. France）的男性選美，太不公平；且有 80% 的女性認為，她們都曾是性別歧視的受害者。
近年來女性主義（Féminisme）風起雲湧，在法國日常中處處可見。舉凡海報、媒體、新聞都離不開這項議題，很多書店亦設有女性主義的書籍專區，大城市也出現愈來愈多的女性主義書店。不少女性主義抗議者們，也經常用不同方式訴諸平等：例如今年 1 月底時因墮胎權而群體裸體上街遊行，上身赤裸寫滿抗議字眼，下身則塗滿紅色顏料象徵月經。
22 janvier 2023 : 5 membres des @Femen_France tentent de perturber une marche anti IVG et anti euthanasie dans les rues de Paris. Elles sont rapidement interceptées par la service d'ordre du cortège et la police.#MPLV2023 pic.twitter.com/LCbKPDUM6x
— Arnaud César Vilette (@ArnaudCesarV) January 22, 2023
法國小孩子也重視「性別平等」
讓我驚訝的是，不只是成人，法國的小朋友們也都把「性別平等」這些詞彙頻繁使用於生活中。
目前在中學實習的助教 U，有一天垂頭喪氣地來向我訴苦，她在中文課堂試教時，遇到這樣的一段經歷，「我用了一個女生在做飯、洗碗的照片，然後一群男生在打球的照片，學生開始舉手問我，為什麼做飯是女生做？為什麼打籃球的圖片沒有女生？台下此起彼落地起鬨說這是性別歧視，就連主教老師也開始幫腔，指證歷歷地說，那樣的圖片不行，下次找教學圖片時請小心。」
這些來自學生與老師的回饋，讓第一次接觸到法國教育體系的 U，有些錯愕，「我只是找了網路上的圖片，哪有想那麼多？更別說我要塑造性別歧視了。」她沒想到，這些十來歲的同學們，看到圖片的第一個想法會是：「老師有性別歧視（sexiste）！」
類似的場景，不只發生在法國單一的學校，以我個人的經驗為例，我在中學上課時，曾經把愛講話的幾個學生的名字寫在白板上，恰巧都是同一個性別，學生於是開始跟我說：「老師，妳這樣是性別歧視，白板上的名字為什麼都是男生？」又或是點了幾位同學上來寫白板，若恰巧都是同一性別，他們也喜歡鬧我：「老師妳性別歧視，選上來寫字的人都是女生。」這些孩子們開玩笑也好、認真也罷，都反映出現今的法國教育，在很早的階段就會深入倡導性別平等的重要，並且宣導「不只是女生可能被歧視，男生也會」的觀念，非常慎重地看待這些議題。
又有一次，我稱呼了某位中學學生「小姐」（mademoiselle），學生告訴我必須叫她「女士」（madame），原來，法國從 2012 年起已經取消「小姐」的用法。以往「小姐」代表未婚的年輕女性，而「女士」則是稱呼已婚的女性，現在的法國女性則拒絕由外表被評斷已婚或未婚，認為這是歧視女性。反觀我以前在臺灣時，周遭的人似乎不會那麼介意，也許還會希望被叫「小姐」，因為聽起來彷彿年輕了好幾歲。
我和大部分的人一樣，認為「性別平等」是好事，而在法國生活後，觀察到這裡的女性主義意識普及度，和臺灣比起來，在程度上的確仍有很大的差別。
訪問法國男性友人，他們怎麼想？
在社群網站上，歐洲友人們也經常分享「女生露出腋毛、不刮體毛也很美」的貼文，愈來愈多女生表明自己是女性主義者（féministe），反對社會給女性設下的框架，拒絕刮腿毛或腋毛。在法國，也可以發現街上很多女生是不穿胸罩的，她們並不害怕激凸，也認為這是反對性別歧視與展現女性主義的象徵。
「這是我的身體，我有我的自主權。為什麼男生不用穿胸罩，能直接裸上身，我就得穿這個束縛我、讓我不舒服？」友人 L 嚴正地說，「為什麼男生不用刮毛，我們卻要受這種苦，害怕被別人看到我們的毛髮，覺得那樣就是醜與髒？」
聽著這些說法，同為女性的我非常認同，但同時，我卻也做不到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這讓我好奇，法國男性又是怎麼想的呢？有一派男性支持現在的女性主義思潮；也有一派的男性認為，男女生理構造本身不同，齊頭式平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就像我們也是幾乎天天要刮鬍子啊，但是我們也沒有認為這是不平等。」訪問下來，發現各種聲音還是都存在。
記得某天晚上聚會，義大利男性友人 G 說了一句：「我很喜歡女生化妝。」立刻引爆了一顆炸彈。法國女性友人 C 不滿地反駁：「為什麼我們女生就應該化妝？男生就不用？如果你不用化妝，我們也可以不要，展現自然的美。」聚會當下的氣氛瞬間凍結。事後 G 向我抱怨，他支持性別平等，認為自己絕對不是大男人主義（machismo），他為自己辯護：「我喜歡女生化妝的樣子，那是我的偏好，就像是很多女生都喜歡有肌肉的男生一樣，我也不會說那樣是性別歧視啊！」
我還收到了幾位匿名法國年輕男性的回饋：「現在這個世代的女性主義，強烈到一個我無法接受的地步，我甚至已經放棄交女朋友」、「我可以理解女性在某些方面感到不平等，但是我認為現在的情況愈來愈相反」、「我自己也會刮腋毛，我覺得這樣乾淨也比較沒有體味，我不懂為什麼那麼多女生開始不刮，只是為了跟隨女性主義的風氣？」
拒絕「紳士禮儀」
在一堂高級中文班的課堂上，課文談到某些面試帶有性別歧視，會問女性是否結婚、是否打算生小孩。談到這個主題時，我與學生們聊到在臺灣仍存在著某些性別刻板的現象，例如中文裡的「娶」和「嫁」其實涵蓋了傳統貶低女性的文化，而不像西方世界裡僅有「結婚」這個詞；還有「男生幫女生提包包」、「男生負責家計」、「男性有車有房最好」等社會期待，皆引起了法國學生譁然。
另外，男性應該尊重女性的「紳士禮儀」（galant），例如「女士優先」的標誌、幫女士打開車門、幫女生穿上大衣、幫女生拉開椅子讓她們先入座等等，這些在法國電影裡不陌生、被認為是「體貼」的場景，卻在如今的法國，強烈受到年輕世代女性的反彈，認為是性別歧視，這些做法象徵著男女之間不平等——女生不需要處處被男生保護，更不需要「優先」，這與「實質平等」的追求有所牴觸。
回到那堂中文課，女學生們紛紛笑道：「除非我的包包很重，要不然我完全不會想要男生幫我提包包。這是我自己的包包，給別人拿太奇怪了！」還有人說：「兩個人在一起，應該各自努力吧！車子和房子，我都能自己賺、自己貸款買啊！」
情侶 AA 制是常態
經濟方面，在法國，情侶間經常是 AA 制（各自付帳），甚至有一些人在婚後依然採 AA 制，雙方保持金錢管理的自主性。
另外，就我個人觀察，法國的男生幾乎都會做飯，家事做得穩穩貼貼不說，餵奶顧小孩、照顧花園等，絕不會只是女生的工作，所謂「超人爸爸」很常見，雙薪家庭的家事也通常是一人負責一半。伴侶間（法國很多人並不會結婚）也未必是男生賺的比女生多，男女生有車和開車的比例不相上下，甚至有不少男性表示，一點都不介意另一半比自己會賺錢！
隨著性別平等意識愈來愈普遍，身為女性，是否也不希望倚賴在他人的「保護傘」下？身為男性，是否厭倦了老是被社會寄望扛下經濟重擔？真正的平等，又是如何呢？這是我身在致力追求性別平等的法國，不斷反思的課題。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