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前,有幸到日本當交換學生,於是東京成為我度過大學生活最後半年的地方。回國之後,我一直都想再去日本留學,原因當然不只一個,但主因我熱愛鑽研日本的一切,喜歡到希望自己的人生履歷中,能有一個日本的學位。
因此,當偶爾被朋友問到:「為何要去日本,臺灣哪裡不好?」這種尖銳的問題時,雖然以前還會長篇大論解釋一段心路歷程,但現在已經選擇半放棄地開玩笑說:「臺灣沒有不好,是我不夠好。」
我在臺大科法所專攻智財法,畢業後也從事法律工作,一直想著如果去日本唸法律,至少還能待在熟悉的領域。然而法學是一門對語言能力要求極高的學問,在尚未通過日文檢定最高級的 N1 之前,我都不敢對此有遐想。
大學在日本交換時,我是以雅思英語成績申請上的。課堂上雖然用英語上課,一出教室卻是排山倒海的不熟悉的日文,經常會有「人格分裂」的疲倦感,也因此無法與日本人深交、難以盡情享受日常生活。於是後來我下定決心,當我有機會再來日本時,絕對不要重蹈覆轍。
開啟赴日讀研之路

工作幾年後某個冬天,我意外通過了曾自認絕不可能合格的日檢 N1 考試,感受到有如翻過一座高山的舒暢感。我便開始慢慢蒐集資訊,逐漸了解日本各校法學研究科的特色。
例如京都大學在傳統民法、刑法學上雖然高人輩出,但對智財法等新興法學領域卻似乎不太關注,且投入的資源也不多;東京大學雖然在各個法領域都很強勢,但東大法研某些老師極為傳統,仍保有要旁聽一年,才能正式入門的潛規則,我也沒有不自量力到以為自己能擠入那個窄門。
其他像是早稻田和慶應等私立雙雄,雖也在我的考量範圍內,但學費相對高昂、世界排名靠後的缺點也十分明顯。無論如何,這些在日本人眼中都是很好的學校,人各有志,我也無意評斷任何人的選擇。
就在我難以抉擇之際,突然看到在臺發展的日本 YouTuber Tommy 拍的一支影片。內容其實很單純,就是疫情之下心齋橋跟道頓堀那一帶沒落蕭條的光景,但那卻勾起了我曾去大阪旅遊二次的美好回憶。
於是,我開始查詢大阪大學的資料,並發現它們法學院居然有可以「直考」智財法的項目,甚至有專門的智財法中心、圖書館及教授群,與我熟悉的領域不謀而合,瞬間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這個決定過程聽起來可能很荒謬,但人生往往就是會被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所左右,宛如命運般的邂逅。
讓人彷彿去掉半條命的申請過程

一開始書類選考時,除了畢業證書、歷年成績單、日檢 N1 證書等必要文件外,還要繳交一份「研究計畫書」。我寫的題目是〈有關抄襲爭議之考察──以日臺抄襲案件判決為中心〉(パクリ炎上に関する一考察―日台盗作裁判の比較を中心に),寫完後請平常就有在寫旅遊部落格、文筆值得信任的日本友人淳史君幫忙訂正。本來我只是請他指出文法或單字明顯錯誤之處,沒想到他居然抽空在短短兩天之內、來來回回幫我修改潤飾了 3 個版本,仔細與用心之程度令人驚歎。
雖然,我覺得自己已經算是不太容易疲累的人了,但參加阪大的線上筆試跟面試,還是彷彿去掉我半條命。不過在過程中比較幸運的是,原定的現場筆試、面試時間在 9 月中,但因那時日本國門尚未完全開啟,大部分外國人皆無法到場應試。
因此阪大特地舉行「追試驗」(追加考試),主要開放給入國簽證受到政策影響的海外考生。當時日本好像只開放旅行社的團體旅遊,本來我還機關算盡,在想該怎樣跟團入境再脫團去考試、怎樣跟公司請假比較划算等,結果也「受惠」於此,不用特地出國一趟,可以改為線上考試,省去諸多勞煩。然而,當時的我卻也沒料到,其實線上考試根本沒輕鬆到哪去。
我在「追試驗」的前一個週末,才壓線讀完阪大教授茶園成樹的《知的財產法入門》。之前在 6 月的招生說明會上,校方雖然沒有明講會從裡面出題,但提到讀了會「有點幫助」。雖然號稱是讀完一遍,但我也只是把眼睛掃過每一行字而已,不敢說吸收程度有多高。
接下來幾天,我蒐集了網友提到面試可能會問到的問題,慢慢整理成問答集,包括為何想來日本留學、為何選擇阪大、有無智財相關工作經驗等。不過,這些問題後來都沒問到,或許是因為「舊帝大」的教授都認為:「我們這麼讚,你想來是理所當然的,還有什麼好問的嗎?」

或許在過程中,講難聽一點是拖延症,講好聽一點是「最後關頭效率會變高」,我是在考試前一天的深夜,才完成所有問答集的日文版,並趕快在隔天早上考試前重看 3 至 4 遍才確認完畢,也是頗為驚險。線上考試前一天,我還為了參加不到 5 分鐘的網路連線測試,而向公司請假一天,但也初次見到了 A 准教授、K 特任准教授、S 特任講師 3 名主考官,簡短地打了招呼。
面試階段火力全開?
A 算是整個面試的主導者,本身是東大法學部出身的超級菁英,但卻滿有親和力的;K 是東大某理工科出身,畢業後先走傳統的特考官僚路線,在經產省商情政策局當到課長補佐,後來在英語系國家拿到智財法的學位,回國後在特許廳以及阪大服務;S 則完全是血統純正的「阪大人」,後來在關西圈的私立名校任教,近年則剛被挖腳回來,之前的招生說明會也正是由他主持。
筆試的部分共有 3 題,第一題是有關「專利無效審判之請求要件」,第二題是問「著作權法中對著作物之定義」,第三題則是問「複製權侵害的免責前提」。這些考題其實都十分基礎,我以為寫完之後就會直接進入口試環節,沒想到主考官當場就會一題一題討論你寫的答案!這真的是太赤裸了,簡直有如大型公審現場。不過,好在老師們幾乎人都滿好的,每一題都很有耐心地口頭確認我的真實想法,頓時緊張感減去大半。
進到口試的環節,A 老師率先提問,問我在臺大得到亞太智財基金會的論文獎的論文內容。這題真的是非常剛好,因為我前一晚才突然想到要準備,且已經把要講的日文內容潤飾過一次,就順順地講說:「一般的鑑定研究著重在傳統刑事案件,像是精神醫學、法醫學、性犯罪等,但反而少有人研究實務上很重要的智財案件鑑定。」,A 老師聽到這裡頻頻點頭,還說:「這聽起來很新鮮」。
在當下,我突然很感激在臺大的指導教授那時建議我做判決實證研究,讓我現在有點乾貨可講。後續我又接著補充說:「為什麼會這樣呢,我推測是因為研究智財法的人,通常對訴訟法沒興趣,反之亦然」,結果好像戳到老師的笑點,他們都深表認同。

剛才提到,面試過程完全沒在問一些五四三,主考官們都集中火力在問「研究計畫書」的內容,每個角落都挖得很深。例如我在參考文獻中,引用了早稻田大學上野達弘教授的著作,他們就問那本書在講什麼。
印象最深刻的是 S 老師問到:「這一題可能有點難,答不出來也沒關係。你在研究計畫書提到了『江差追分事件』,那是日本著作權法史上非常重要的判決,可以大概說一下那個案件的來龍去脈嗎?」他的語氣相當溫柔,也沒有咄咄逼人的樣子,但我聽到的當下整個背脊發涼到頭頂。我雖然知道該判決是最高法院首次闡明改作權侵害成立要件中「類似性要件」的意義,但我對案件事實只有模糊的印象。
我一邊講一些墊場面的廢話、一邊拚命在記憶中翻找。後來隱約浮現好像跟地方民謠有關,就先說了「有一首歌曲,」神奇的是嘴巴講出歌曲之後,腦中又閃過原告好像是某本書的作者,就說了「跟某個文學作品的內容很像。」此時我明顯感覺到S老師點了一下頭,不知道是在催促我「要掰就趕快掰完」、還是單純在鼓勵我。
他接著說了一大段話補充我的想法,基本上就是牽著你到答案旁邊,然後說「你是這個意思嗎?」我立刻連連稱是說「沒錯,就是這個意思。」後來查了才發現,「江差追分事件」確實跟語文著作有關,但完全不是我一開始想的那樣⋯⋯
面試結束前的最後,A 老師代表大家對我說了「お疲れ様でした」(辛苦了)。這當然只是常見的客套話,但那是第一次、我聽到這句話時真的有辛苦完的感覺。
雖然我平常跟日本朋友聊天都是 3、4 小時起跳,短短一小時對我來說是游刃有餘,但面試耗費的精力跟專注程度畢竟跟聊天不同。關掉螢幕後,我還是累到在原地恍神了 10 分鐘左右,全身竟有種被掏空的虛脫感。
一個多月後的放榜日,因為我還滿迷信的,在去上班的路上,我全程都聽著大阪出身的團體「浪花男子」的歌曲〈サチアレ〉(祝你幸福),希望感應到一點來自當地的好運。中午時分,在榜單上瞥見我准考證號碼的瞬間,雖然並非多麼了不起的事情,但有種超越想像、如釋重負的安心感。幾個月來的疲憊,剎那間化為一道淚水滑落臉龐。
後來當我通知淳史君這個喜訊,並感謝他幫我修改研究計畫書時,他居然只淡淡地回應道:「所以,你買好環球影城年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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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梅緣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