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當時飛機降落戴高樂機場,明明已經早上 10 點了,從離開機場的計程車望出去,巴黎好像才剛醒來一樣,街上的人流不多,人們也看起來懶洋洋的。
「啊,也對!今天是週日嘛。」我暗自笑了出來。暫別我可愛的巴黎小窩 2 個月,特別期待回到這完全屬於我的地方,尤其我家那銀白色的小貓 Maze ,暫別 2 月後硬是抓著他親了幾口,好險這傢伙還沒忘記我。
剛回到巴黎第一件要事,就是去拜訪所有選品的品牌主。身為選品店的主理人,定期拜訪品牌主,是我的例行公事,不僅能更了解並且跟上品牌的創作腳步,也需要時時刻刻追蹤訂單的狀態,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自從 2018 黃背心運動癱瘓巴黎大眾運輸系統後,我就決定要將落腳處留在市中心,以步行和腳踏車為主要交通工具,至少在這個那麼愛罷工的社會裡,在必須移動的時刻,至少還有個後路吧?
出發前,查到了家裡樓下剛好有共享單車可以租借,馬上開始了今天拜訪品牌主們的行程!如果你以為這路途上,是風光明媚、微風徐徐吹過臉頰、空氣裡還飄著麵包剛出爐的奶香,那你可得從某部電影的粉紅泡泡先醒過來!
罷工後垃圾滿堆
離家裡大概 5 分鐘腳踏車程的距離,道路兩邊開始出現一堆又一堆的垃圾山,在這些大大小小的垃圾山落入眼簾前,我已經被難以忍受的惡臭味險些擊敗。雖然回巴黎前,已經看到朋友們在 Instagram 上各式各樣的分享,親臨現場的感官衝擊還是不小的,我皺著眉將腳踏車停在指定區域,希望能快點抵達以閃避垃圾飄散出的臭味。
是的,繼黃背心之後,3 月的法國則是迎來了退休新制的抗議浪高點。
後來我才知道,好在我家小窩的那區是私人清潔隊在負責,所以完全沒有受到罷工的影響。然而,這並沒有讓我免於此難,第一次對於垃圾堆高高的巴黎的明顯記憶,莫過於我生日那晚⋯⋯

我訂了一間位於凱旋門附近、以海鮮料理而小有名氣的法式餐廳,當晚抵達時,我們經過了餐廳另一側轉角,推高高的垃圾傳來只有在海港才聞得到的惡臭魚腥味,看來在巴黎這個不靠海的城市,現在也彷彿變身破舊的海港小城!
先不論餐點是否美味,光是透過門窗飛進來的果蠅,就讓我和同行的男友及妹妹足夠難受,更別說當我們步行去坐地鐵的路上,看見最熱門打卡景點凱旋門前的壯觀景色垃圾山景象。這也難怪法國內政部長會緊急要求,巴黎市政廳須強制部分垃圾工人重返工作崗位。畢竟這次罷工後的垃圾堆積,對以夢幻花都、愛之城世界聞名的巴黎來說,無疑給了個響亮的巴掌。
退休年齡延長兩年沒差?
會出現這場大規模的抗議行動,主因政府提出了一項對現有養老金制度進行全面改革的計劃,最主要的訴求是將領取養老金的年齡,從 62 歲推延至 64 歲。
現行的養老制度是一個分散、複雜的系統,包括了超過 40 種不同的制度,每種制度有不同的規則和福利。這種系統很難管理和維持,也使得制度的公平性受到質疑。為了建立一個統一的養老金制度,以簡化體系並確保其長期可持續性,而目前正在執政的馬克宏政府,可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一心一意想讓改革法案通過。
在法國,退休制度被叫做社會分攤制(régime par répartition),繳納分攤金的年限從 1982 年的 37 年,已被延長至 2014 年改革的 43 年,這也意味著,一般來說人們必須要工作 43 年才能領到全額的退休金,但這也並非絕對,相關規定因職業性質而有所不同。
雖然政府舉著「人均壽命延長」的大旗為由,希望讓大眾更能接受這項協議。然而,法國人均壽命的確持續上升,但整體健康的年齡卻並未同步延長,這也是工會提出的主要駁斥論點。畢竟推遲退休年齡新制,對於以勞動工作並青年就業的藍領階級不公平,進而造成社會結構更嚴重的失衡。
已經成為人母的朋友 L 對於這次的抗議浪潮,興致闌珊地說:「退休年齡延長 2 年並沒有什麼差別,我需要工作滿 43 年,還不算我上為了孩子的時間,我 25 歲才完成高等學業進修,少說我也得 68 歲才能退休吧。」啊沒錯,對於女性同胞來說,這看來又是另一個戰場了。

更別說後來法國總理引用了憲法 49.3 條款,允許政府可在「不經過議會表決」的情況下,通過其提出的法案,以強行通過法案姿態,迎來更多反對的聲音。在這波抗議潮的熱烈滾動日子裡,我們需要時時關注工會公告的罷工日期,但實際情況還得看當天的狀況,有時候莫名其秒某幾條線就罷工了,在那之前也最好確保自己手中有票,以免售票台的人員無止境缺席。
而這讓我忍不住想起 2019 年初,黃背心抗議行動演得最烈的那幾週,市區交通簡直是全癱瘓了,網上充斥著煙霧和火燒車等各種好萊塢電影裡看得見的場景,以及天天步行半小時至公司路上,看見滿街西裝筆挺的上班族,爭相搶著剛嗨起來的「電動滑板車」在車陣中奔竄,而少數幾線仍在行駛的公車,人更是多到連門都關不上⋯⋯
看著自己身旁的共享單車,心裡多了幾分欣慰,也在想今年是否該入手一台自己的單車,卻又怕在這治安愈來愈不穩定的巴黎,會不會不上崗不到一日就這麼消失在我的人生裡。
「這城市最近真的瘋了」
3 月底,我最好的朋友從阿姆斯特丹來巴黎參加我的生日週末,抵達時間是晚上 9 點,若不是有這交情,在這瘋狂的巴黎抗議日子裡,我可是不願踏出家門一步的。而我朋友飛抵巴黎的這天,大概是我在巴黎生活 6 年來,第一次深刻地感到恐懼。
巴黎北站離我家大概 15 分鐘的路程,不過想當然爾,在這種情況下地鐵早已全面停駛,看來無論如何只能再亮出共享單車這張王牌了。至於我為何不喜歡騎電動滑板車,是因為不是很喜歡肉包鐵這個概念,更別說我聽過、看過幾次可怕的交通事故,那個畫面還在我腦裡揮之不去。
尋找共享單車的我往北站一步步前進,和抗議隊伍不斷擦身而過,看起來特別格格不入。可怕的不是他們過於激烈的舉動,而是空氣裡清晰嗅到的暴戾和不理智, 過半以上的人潮都是滿身酒氣,手上是一個又一個酒罐,喝完了就一個勁地往地上砸,還有一些人帶著行動喇叭放饒舌音樂助興。
在心驚膽顫穿越人群同時,看到沿街的廣告牌全數砸毀,連麥當勞、銀行或大型連鎖店都無一倖免,砸爛的一半玻璃上,還寫著辱罵政府無能的下流文字。至於沒人收的垃圾就更別說了,不僅四散一地還烙印著大火剛肆虐過的痕跡。
正當我訝異警察的缺席,一台警車駛入眼簾,抗議人群一湧而上,對警車就是一頓猛烈的敲打、叫囂,看來警車和消防車都被路中央燃燒的垃圾堆給擋在了某處。這群人在我眼裡,作亂的成分比抗議更多,看來累積已久的怨氣都正在此時爆發。

走了 10 多分鐘,我終於找到了一台共享單車,把這群暴力之徒狠狠甩在後頭,也終於抵達了北站。接到好友後,我們嘗試尋找計程車載我們到住所,但所有計程車都開出了幾乎可以直達戴高樂機場的天價。我翻了翻白眼,只好繼續靠著雙腳前行,這次的路程大概是 45 分鐘。
我們從東北巴黎橫跨到西北巴黎,一路上又看見了更多抗議遊行隊伍,原本就猖狂堆積的垃圾全四散在馬路中間,垃圾桶被燒得形狀扭曲,可以開始通行的車潮小心翼翼地閃過地上的障礙物,可惜還是好幾台車輾過了碎玻璃、甚至有障礙物直接卡到了車盤底下,逼得駕駛緊急向路邊停靠。
在巴黎進修的妹妹甚至打給我驚呼道:「我的老天!抗議人群正經過我家樓下⋯⋯欸!我的媽啊,他們剛把兩旁的垃圾全推到路中央點火燒了!」聽完,我也只能叮囑她把門窗關好,有任何事情趕緊聯繫。
不過,在這個荒誕的城市仍有一群理性的人,還記得當時我們與好幾名戴上清潔用具打掃的居民,為那些暴徒所留下的傑作善後。在安頓好摯友之後,我在回程的路上 Uber 司機則必須像玩命關頭般閃躲路中的障礙物,看向外面漸漸散去的抗議人潮,倒影出自己不安的眼神,我邊聽著司機無奈地抱怨近期的喧鬧,邊看著窗外喃喃地說:「是啊,這城市最近真是瘋了。」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