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看到外國人在台灣,會誇獎這裡人事物的優點,雖然我對此很認同並感到驕傲,但卻也覺得網紅或 YouTuber 講話有時只說了一半──事情的一體兩面,皆值得我們去了解,而不僅是為了迎合大眾。
尤其我不時需要和外籍先生解釋新聞事件,他每天都驚訝地掉了好幾個下巴,對比傳統媒體報導的負面新聞,以及網路上自媒體的正面分享,經常讓來自異國的人夾在當中,對台灣的形象感到相當混淆。
身為混血兒的母親,近來發生了一件讓我們夫妻都很沮喪的事:原來混血,還是要看「品種」的。
「反正都一樣」?
我的孩子是個大眼娃娃,來自中東的先生也因為在台灣已待了 5 年,皮膚褪成較為白皙。走在路上,我們時常會遇到熱情的台灣人上前聊兩句,先生是個開朗風趣的人,每當對方好奇先生是來自哪裡時,我們也會很自然地應答。雖然中東國家經常被與「膚色較深」聯想在一起,但中東種族的概念是複雜和多元的,因此會包含淺色、深色皮膚以及介於兩者之間的人們。

觀察下來,我發現當大家聽到先生來自黎巴嫩之後,通常會有兩種反應。最常出現的狀況是,人們努力思索著黎巴嫩的地理位置,或是問道:「那裡好像有過戰爭?」由於我喜歡跟陌生人聊天,往往會很有耐心地回答:「對,戰爭是 30 年前的事。」對話也會持續順利地進行著。
偶爾有少數情況,會遇到直接樹立起一道牆的人,明確區分你我,但我們仍尊重每個人的想法和好惡。
至於本文開頭提到那件讓我們沮喪的事,與一位認識的基督教友有關。她是很認真負責的老師,對於幼教工作也相當盡心,我們很放心讓孩子到教會學校學習自理,有幸能讓教友老師帶領,學到友愛的精神。
某天,我們和那位老師在電話對話中,聊到即將要返回中東探親的計畫。老師很直覺地說:「喔!你們要回去敘利亞。」
我解釋:「不是,是黎巴嫩喔!」
老師困惑:「不是敘利亞嗎?啊!是伊拉克?」
我更不解了:「剛剛妳可能沒聽到我說的話,是黎巴嫩。」
老師這才回答:「好,黎巴嫩。」並瞬間將話題帶回孩子身上。
起初,我認為對方可能只是不清楚各國地理位置,但一來一往的對話下來,老師的語氣聽起來更像是「反正都一樣」。身為一位老師,其專業讓她在面對幼童時,的確會秉持一視同仁的態度,這點作為家長的我們也非常肯定;但因為彼此是認識的教友,加上學籍資料有填寫過先生的國籍,這讓我不禁懷疑:過去是不是我太理想化,其實對方並不想真的認識我們?

頃刻之間,我憶起老師在課外遇到我們夫妻倆時,常會不太搭理或面無表情,莫非不是基於面對外國人會害羞的原因?和先生商量過後,我們決定還是提醒一下老師,我們不是她以為的難民,並且來自一個自治且美麗的地方。為什麼會用到「難民」這麼強烈的字眼?一來是自己不喜歡家人遭受誤會,二來是不希望對方對不熟悉的異國理所當然地抱有成見。
「我只希望孩子不會受到差別對待」
不久,園長打電話來想安慰我們的心情:「老師的概念是那一整個區域都是一樣的,神父也會要我們為那一整個區域祈禱,而且老師本身的專業也只是以照顧孩子為主。」雖然語帶安撫,但本質上還是表達了相同的思維。
聽到這段話,我覺悟了──再怎麼強調不同國家的差異,也沒有意義;園長和老師會這樣勸我要放寬心,代表他們已經根深蒂固地認定那些國家都是「一個整體」。我很尊重老師,也不期望老師需要深入了解家長,但從沒想過他們只要聽到中東國家,就會直接認為是「戰亂的地方」。我回應,「對於敘利亞人的傷痛不理解,其實也是一種傷害。」
園長看我之後沒有太多話,詢問還希望園方能做些什麼?作為家長,我告訴他:「我只希望小孩不會受到差別對待」。
在園長解釋幼稚園沒有差別待遇的過程中,我不禁想起校園活動裡遇到的另一位混血兒學生,有一位老師當時以「他是新住民的小孩」來介紹,同時搭配著「要跟他保持距離」的區隔手勢──這實在讓人很難再聽進園長所說的,每個小孩都是一張白紙,對園方來講都是一樣的。

或許有些人認為,善良的人是軟弱的、易受傷害的,可以隨意對待他們而不會有任何後果,因此出於無知或偏見而選擇欺負善良的人,只因某種心理需求需要被滿足,可能是提高自己的自信心、優越感,或是降低自己的焦慮和不安,甚或是掌握權力和支配他人。
也有人說,會覺得受傷,那表示對方的確說中了什麼──這何嘗不是「檢討被害者」的舉動?雖然國籍歧視的問題到處都是案例,已經不是新聞,但沒人想真的經歷。這就好像我們出國向別人介紹自己國家時,對方回答:「喔,泰國」,你自信地重複說出「台灣」後,他們仍然認為:「反正東南亞都一樣。」即便對方以「無知」來解釋對話中沒有明顯歧視的傾向,但這種滿不在乎的方式,仍然會讓人留下誤解。
有趣的是,我們常常聽到「台灣人是最善良的」,但現實中,卻仍經常遇到被台灣人歧視的經驗。難道這些歧視他人的人,也是需要以此來獲得更多優越感嗎?這往往也是 YouTuber 愈是誇獎台灣,就獲得愈多點閱率的原因吧?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