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法務部公告《民法》第 1085 條修正草案，將修改原先法條內父母對孩子的「懲戒權」，明文禁止父母對兒童有身心暴力的行為。消息一出，引發部分家長熱議，認為將來「不知道該如何管小孩」。
其實，修正父母「懲戒權」並非意味著「不能管小孩」，而是意味著「不能打小孩」。
進一步看條文，現行《民法》第 1085 條規定：「父母得於必要範圍內懲戒其子女」，而此次預計修改為：「父母保護及教養未成年子女，應考量子女之年齡及發展程度，尊重子女之人格，不得對子女為身心暴力行為。」
以我個人的看法，法務部修改現行懲戒權，是對於孩子「人格成長」的重要維護。
怎麼說呢？過往華人社會的「棒下出孝子」其實是錯誤的觀念，家長若在孩子未成年階段以言語或肢體施行暴力，意味著雙方之間有「表達權不對等」。更甚者，部分父母以管教之名，行毆打之實，讓孩子有委屈也沒有機會訴說，因為有言語與肢體暴力的父母，往往在孩子開口說明之前，已經以暴力行徑來加以制止了。
當代提倡的教養方式，是讓孩子有自己的「聲音」（Voice，意味孩子的主張），而非以體罰來管教孩子。因此，若父母與孩子沒有雙向表達的權利，就會造成孩子「怕」父母，當孩子在未成年無法抵抗父母強壓式的教養，就只能「聽從」，這會讓使用極權管教孩子的父母，誤認為「棒下出孝子」是有效的。
其實，打孩子會造成孩子心中終身的陰影，很多子女成長後必須不斷地修復幼年傷痛，導致成人生活並不開心，那些內心受傷的孩子，往往需要在成人階段回首、修復過往，可見幼時遭遇的暴力和管教，對於人格與個性都有極大影響。
加拿大怎麼管體罰？
我長期在加拿大生活，該國對於肢體懲戒是禁止的，尤其加國司法對父母施暴孩子的案例更是「零容忍」。也因為肢體「懲戒」和肢體「暴力」，兩者通常很難界定，因此加拿大對於任何體罰都是嚴禁的。
不過，加拿大《刑法》第 43 條仍有「強行矯正孩子」（Correction of child by force）的相關規範，條文明定每個學校教師、家長或代替家長的人，都有權透過矯正的方式對受他照顧的學生或兒童使用強制力，但必須在合理的範圍內。
但是，加拿大《刑法》中的「不超過合理範圍」是很難界定的，因此實務上，加拿大對於體罰的發生與處置，是只要有報警的案例，警察一定會立即處理，並且會在第一時間通知 CAS（加拿大兒童保護協會）介入。同時，警察會依照傷害孩子的嚴重程度，來決定案件是否只是在加拿大家事法（Family Law）法庭，或是加上刑事法（Criminal Law）的傷害罪來呈遞。
根據加拿大刑法和兒童管教（Criminal Law and Managing Children's Behaviour），加拿大的所有兒童都受到《刑法》保護，免受各種形式的暴力，這是適用於整個加拿大的聯邦法律。《刑法》載有保護所有人民免受暴力侵害的一般刑事犯罪，以及專門保護兒童的犯罪，這些罪行包括：未能提供生活必需品、遺棄兒童，以及一些針對兒童的性犯罪。此外，當對兒童實施犯罪時，法院必須將其視為加重刑罰的因素，這意味著加害者會面臨更嚴重的刑事責任，並可能導致更長的刑期。
除了《刑法》的保護外，每個省和地區都有法律保護兒童免受家庭暴力、虐待，這些法律允許國家在兒童需要「免受身體、情感和心理傷害或忽視」的保護時，採取相關行動；許多省和地區也有法律、政策，禁止在寄養家庭、日托、學校等場所對兒童進行體罰。
加拿大各界的處理程序，仍有不同
加國對於體罰傷害，可以由孩子自身報警，或者由孩子的家人、鄰居、親戚報警，也常見老師、醫師等協助報警。加拿大兒童家暴事件的揭露與處理，則會因不同機構而有不同流程，以下我列出 4 種最常接觸兒少權益的機構，分享他們對於父母肢體管教孩子的處理方式有哪些不同。
一、法院的處理方式
我在加拿大工作的經歷當中，看過許多父母施打孩子的案例。
有一次，我在法庭諮詢部看到前來詢問兒童撫育費與監護權的女士，提到她的配偶會家暴她和兩人的孩子。當時，上司示意的處理方式是：先到隱密室（Private Room）完成「家暴問卷調查」（Domestic Violence Screening Questions），以法院的家暴問卷詢問當事人家中狀況，並瞭解當事人與配偶是否有酗酒、吸毒，以及請當事人描述家暴發生的狀況；之後再由我的上司通知法院內的兒童保護協會後續聯繫，因為加拿大兒童保護協會遍佈各個區域，因此會依照當事人所居住的地址，分發給鄰近的兒童保護協會處理。
加拿大安大略省（多倫多市所在地）對於兒童保護和父母懲戒有《兒童保護法》作為依歸，只要兒童保護協會發現虐童事件，就會立即介入處理。加拿大兒童保護協會具有相當大的權限，在加拿大法院裡，甚至直接設有兒童保護協會辦公室，主要針對虐童案件或家暴兒童案件出庭報告，以提供更多兒童保護協會社工對該案件的了解，以利法官跟進。
二、律師事務所的處理方式
我目前任職的法律事務所，對於離婚當事人提到配偶家暴，並不會由事務所報警，也不會由事務所通報兒童保護協會──大家可能會問為什麼？原因有二：其一，不排除可能是當事人為了增加得到孩子監護權的機率，因此加油添醋的片面之詞；其二，當事人孩子確實受到離婚當事人之配偶家暴，但如果由事務所協助報警，但當事人本身卻在做筆錄時更改口供，謊稱孩子身上所受的傷是因為其他原由，那麼就會影響事務所的公信力。
由於我所任職的事務所對於離婚案件當中出現的孩童受虐非常重視，因此一定會讓當事人知道孩童受家暴屬於嚴重事件，並且提供相關資訊、細節的協助，讓當事人「自己」報警。這也是因為，法律事務所對當事人是以法律專業建議為主，而非照顧之責。
三、學校的處理方式
學校老師若知道學生受到家暴，一定會通報兒童保護協會，因為學校師長負有「照顧學生之責」，所以在教導學生的過程中，只要發現學生身上有傷，就算不是由學生主動向老師提到被家暴，老師也通常會提報至兒童保護協會。
曾經有一些案例，學校老師看到學童身上有瘀青或紅腫，於是立即通報兒童保護協會；但家長聲稱那是「刮痧」並非傷痕。此時，兒童保護協會基於「保護孩子」的立場，仍然會展開調查，如果協會認為孩童被虐，就算其父母強調沒有虐童，協會仍然會暫時將孩童安置在寄養家庭，然後展開調查。
四、醫院的處理方式
加拿大急診室發現兒童身上受傷，則需要讓急診室醫師診斷孩童，以判斷那是不小心受傷還是家暴，這是因為，並非孩子身上只要有傷就是家暴，有時候是因兒童在自家跌倒，或者在樓梯、浴室摔倒，也有孩子是在戶外運動時受了傷。
有關急診醫師如何判斷前來就診的孩童身上的傷，究竟是「父母過度懲戒或虐童」還是「孩童自行跌倒或運動受傷」，我詢問了身為醫院急診室醫師的配偶，他以 20 多年急診室行醫經驗分析：有時，部分虐童的父母會編造故事，告知醫師他們的孩子是在運動時受傷，但急診室醫師只要診斷孩子受傷的部位，就可以知道父母所說是否屬實，例如：受虐孩童的骨頭是呈現「扭斷」的狀況，如果虐童父母聲稱那是運動或跌倒，就完全不符合事實。
在急診室的這些年，配偶發現「懲戒過度」的兒童受傷事件已經非常多次，也有許多父母虐童的案例出現。他的處理方式是直接通知設置於醫院的社工（Social Workers）辦公室，相關人員便會通知鄰近區域的兒童保護協會，之後由協會跟進案例，且有權與警方聯繫。
輕輕打，可能會變成重重傷
根據加拿大 CBC 報導，大約兩年前，一對來自曼尼托巴省西部的男女，在他們的雙胞胎嬰兒被發現嚴重營養不良並瀕臨死亡後，被判多項罪名成立。法庭獲悉，兩名社會工作者前往家中時，發現雙胞胎身上有瘀傷和擦傷，且顯得非常消瘦和營養不良，並且身上有明顯的腫脹。由此可見，即便加拿大對兒童權益保護完善，但諸如此類的虐童事件仍會發生，無法輕忽。
回到臺灣《民法》修法父母懲戒權，我認為有助於減少父母誤傷孩子，並降低虐童事件。修正的條文提到：「不得對子女為身心暴力行為」，其實可以減少很多父母以管教之名，行施打之實所產生的悲劇。
除此之外，部分慣用肢體暴力教養孩子的父母，其實是以虐待孩子來發洩情緒，這也造成幼童被施打致死的新聞時而傳出。有的父母就算不是虐童，但是卻在體罰孩子的時候沒有注意力道，因此造成孩子嚴重受傷，且具有較大力氣者，往往認為自己只是「輕輕打」，但其實可能會產生「重重傷」。
在實務上，我們也常發現孩子會在無形之中成為「代罪羔羊」，常見的狀況包括：父親或母親會因為孩子親近另一方，因此情緒失控、毆打孩子，讓孩子必須「選邊站」，將夫妻失和的負面情緒發洩在孩子身上；也有部分父母對於孩子「愛恨糾結」，既愛孩子，又在潛意識嫉妒孩子有優渥的物質與環境，此時，孩子就成了上一代內在情緒憤恨的對象。
除此之外，也有父母對於孩子會過度管教，試圖以體罰來督促孩子成績進步，殊不知反而會使孩子在讀書的過程中產生恐懼，演變成「讀書與恐懼同存」（Study with fear）的狀況。那樣的恐懼與害怕，會讓孩子不知道何謂人生目標，造成孩子只擔心讀書沒達標會被父母體罰，這也容易造成孩子成人之後，就算表面「順從」，但是心裡卻「怨恨」家長。
其實，父母可以試著用「刪除權利」的方式來管教孩子，舉例來說，可以刪除孩子當月的零用錢、暫時沒收孩子的手機，或禁止孩子當月和朋友外出作為處罰，以刪除孩子權利來替代體罰的懲戒權。
最後，目前法務部預計修改的懲戒權條文，當中「尊重子女之人格」是現代先進國家在教養孩子方面的重要方向。對孩子施以身心暴力行為，很可能使孩子成長後的「人格發展」產生巨大影響，內心有無法抹滅的傷痛。很多從小承受過多來自父母負面言語或肢體虐待的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容易感到不快樂，也較易產生自卑感，內心會變得極為焦慮。希望《民法》對「懲戒權」的修正，能讓父母不會因過度懲戒孩子，造成孩子一輩子心中的痛。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