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中英雙語刊出，英文版請見此）
總統蔡英文於 3 月底至 4 月初的美國「轉機」行，除了是她任內第 7 次訪問美國，也是自 1994 年以來，臺灣歷屆總統在職時的第 29 次訪美行程。有鑒於臺美關係錯綜複雜的特性，這次訪問和歷次相同，都是以「私人、非官方」的方式、而非以臺灣政府對美國政府的名義進行。
先說結論：雖今（2023）年蔡英文在美轉機會晤美國眾議院議長麥卡錫（Kevin McCarthy），以及少數黨（民主黨）領袖傑佛瑞斯（Hakeem Jeffries）的行程，並不能與當時裴洛西（Nancy Pelosi）訪臺的「盛況」相比，但這次的美國行依然十分成功，甚至被不少人視為近期臺美關係的巔峰。
然而，種種跡象同樣顯示，臺美雙邊關係要再加溫，仍會遇到玻璃天花板阻礙。這是因為所謂的「臺美關係」，向來是建立在「由美國外交政策相關人士訂定的細部條約」之上，使得雙方關係的進展一直只能以謹慎、漸進式的腳步發展。
對十分熟稔外交政策的蔡英文來說，這次美國行所達到的效果受到普遍性的正面評價，尤其在那些特別喜愛蔡英文的民眾眼中，更不失為有史以來最成功的轉機行。個人認為，就近年臺美關係的進展脈絡看來，蔡英文這趟訪美「畢業旅行」，也已經算是我們能得到的最佳結果了。
總統「畢業旅行」重點行程
蔡英文於 3 月 29 日（週三）抵達紐約，由駐美代表蕭美琴及美國在臺協會（AIT）主席羅森伯格（Laura Rosenberger）接待。接著她於當日晚間主持在美臺人的晚宴並發表演說，讚揚臺灣在面對 COVID 疫情時的韌性、重申臺灣在世界舞台上的重要性日趨顯著，並表示臺美之間的關係從未如此緊密。現場與會貴賓有紐澤西州州長墨菲（Phil Murphy）、紐澤西州州議會副議長穆科吉（Raj Mukherji）、紐澤西州參議員強生（Gordon Johnson）及紐約州參議員曲怡文（Iwen Chu）等人。
30 日，蔡英文除拜訪在美臺灣年輕人所創立的公司外，也與駐美國臺北經濟文化代表處（TECO）的僑胞會面。蔡英文並在駐美代表處與羅森伯格、及其他與臺灣有外交往來的聯合國常駐代表委員會成員會晤，此外，蔡英文也與當時在場最高層、少數黨領袖傑佛瑞斯見面。
接著，蔡英文於晚間參加了一場由保守派非營利智庫哈德遜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主持的私人接待會，獲頒該組織的全球領導獎。31 日早上，蔡英文結束了這場在美國的轉機行，並乘機前往瓜地馬拉。不過在她離開前，蔡英文也與共和黨參議員蘇利文（Dan Sullivan）、恩斯特（Joni Ernst）及凱利（Mark Kelly）等美國眾議院軍事委員會老將面會。
蔡英文轉機行首站，其多數參與的活動都是按照標準流程進行，而相關訪問也盡量低調再低調，避免引起媒體注意。雖現階段共和黨為參議院中的少數黨，但三名參議員仍與蔡英文討論了由蘇利文提出的《與臺灣同行法案》（STAND with Taiwan Act），該法案提及若中國入侵臺灣，將授權啟動制裁。
訪美行程的各項「隱藏亮點」
我認為蔡英文在這次美國行中，與民主黨籍眾議員傑佛瑞斯的會面，儘管十分低調且並未佔據過多臺、美媒體的版面，卻是最值得關注的焦點。傑佛瑞斯在裴洛西卸下眾議院議長職務後，近期接班前者、升為眾議院少數黨領袖（因民主黨在期中選舉後成為眾議院少數黨）。他過去的發言大多聚焦在美國國內政策上，因此難以得知其對美中關係所持的立場。不過傑佛瑞斯曾評論美國與中國策略競爭下所籌組的特別委員會，「可能會產生仇外心態等問題」。就現階段來看，我無法預測是否會從他口中聽到什麼具體的（美中臺關係）論述，但這次的會晤和歡迎即使沒有大張旗鼓，仍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至於蔡英文與共和黨籍眾議院議長麥卡錫（Kevin McCarthy）的會面，已經有非常多媒體報導與相關評論，所以我不會再針對這件事的時序細節，以及軍購問題等進行討論。不過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根據《紐約時報》報導，蔡英文特別向麥卡錫詢問有關「臺美雙邊經貿連結的問題」──這正是我們先前在貿易協商中，決定鬆綁美豬及美牛限制後，一直希冀能夠進行的關鍵談話。
此外，先前台積電（TSMC）在拜登政府的要求下，轉為拓展在美的業務、並延宕在高雄建廠的計畫，這也使得蔡英文政府試圖尋找美國是否能對此「有所回報」。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此次會面選在雷根總統圖書館（Reagan Library）舉行：美國前總統雷根（Ronald Reagan），向來被不少美國保守派政界人士視為「美軍自冷戰結束從越南籍伊朗撤退後，最有能力帶領美國在國際舞臺上有所突破」的領導人。因其象徵性意涵，有望成為總統的（共和黨）政治人物也多會刻意選擇在該圖書館進行重要的演講。這次麥卡錫邀請蔡總統在雷根總統圖書館進行會晤，也意味著將臺美關係定調為保守派的關鍵議題。
國際現實下，對臺美關係仍不宜過度樂觀
儘管這次總統的訪美行程收穫頗豐、也得到各界不錯的評價，我認為對於臺美關係的進展，仍不宜過度樂觀，宜審慎觀之。
因為，臺灣對於臺美關係發展的方向並沒有決定權，握有權力的一方永遠都會是美國，而就像我之前談過的（編按：歡迎參考換日線 podcast 專訪本文作者《援烏、軍售、CNN，「你說的是哪一個美國？」》，當我們試著去討論臺美關係中的「美方」到底是誰時，所指的絕對不只是一個完全同質的實體，而至少包括民選政治人物、外交政策專家以及政務官員等等。
另外，美國不論由哪個政黨執政，民選政治人物們更必須時時警惕民意的走向，如大眾如何看待美國協防臺灣等問題──從美國近代歷史看來，「參與外國戰爭」一事，通常過幾年就會衍生民怨沸騰的問題，而美軍最終也多半是以撤退收場──這點近期最鮮明的例子，即是 2021 年美軍全面撤出阿富汗的決定。有鑒於目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最終目的」很明確，而美國該如何協防臺灣，就現階段來看仍是一個頗為模糊的概念，我們實在不能過度樂觀、掉以輕心。
針對外交政策官員，我們也必須記取過去的教訓，並評估馬前總統及陳前總統從美方那邊所獲得的回應：陳水扁過往被美國政府視為「麻煩製造者」，甚至不被允許到美國本土（contiguous United States）訪問，只准至夏威夷及阿拉斯加兩地；相較於陳水扁，馬英九當時受到美方的待遇卻與蔡英文相當，如與高層官員會晤及參加公開活動等，只是並未與關鍵政治人物會面。
雖然多數臺灣人可能會認為，馬英九的立場較偏向支持中國，但他卻是美國政府信任、甚至半公開支持其 2012 年競選連任的總統人選。
因此我們必須了解，美國如何看待及評估台灣，主要還是根據「不同時期的」地緣政治、外交方針以及其自身的經濟利益進行考量：在過去幾十年間，美國對中國多半採取鴿派作風，這也導致陳水扁被美國視為「挑釁者」而予以迴避；馬英九實踐的「零意外」（zero surprise）政策，則相對受到接納。
與其冒進、不如審慎前行
我們可以直言，蔡英文其實承襲了前一任總統的（零意外）作風，但她同時卻能對整體局勢明察秋毫，並小心在兩個任期內謹慎應對臺美間關係，這也是蔡英文值得我們讚賞的地方。這次蔡英文訪美的轉機行本身，當然還是一場「政治秀」的傳承，但仍然有機會逐漸拓展我們的步伐，並逐步取得更多臺美關係的實質成果。這樣的漸進式外交，我們也可以合理假設是華府外交政策官員較欣賞的方式。
與此同時，當像裴洛西等官員希望訪問臺灣時，我也相信她同樣也遵守著「畢業旅行」的規範與禮節，但其訪臺的後果卻被稱為「第四次臺灣海峽危機」，更讓臺灣躍升為世界上可能發生衝突的熱點，這也凸顯出蔡英文這趟訪美行，向美方持續釋出善意，並促成雙邊關係「常態維持」的重要性。
而當我們觀察美國媒體如何報導蔡英文的這趟訪美行時，多數的「進步派媒體」標題仍與美中關係脈絡脫不了鉤，如指出蔡英文出訪將如何「激怒或惹毛中國」。
美中關係一直以來都是件十分棘手的問題，而臺灣本身存在的重要性，在許多美國官員和各國政要的眼中，卻正因為我們是「中國的另一個版本」──不管我們國內是否認為這個論述已經過時或與現實脫離。我們也可以檢視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先前訪中時，與中國的「親密互動」。當時馬克宏就以臺灣作為例子，直指這根本就是在「鬧分裂」，並以此論述歐盟不該受到美國影響。
雖然法國無疑在兩岸問題的討論上無立場可言，但馬克宏選擇說出這樣的聲明「把臺灣當槍使」，也意味著如今臺灣在全球政治中的關注度與爭議度有多高。這當然不代表戰爭一定會發生，但若在途中發生了其他的意外事件，戰爭可能就會是滑坡的底端。一名學者與我聊天時曾談到，外交政策須注意的是，美國可能「太愛臺灣了」，這也變相意味著臺灣可能會成為美中衝突關係的代理人。
若美國對臺政策從戰略模糊轉向明確（拜登政府目前似乎正朝這方向邁進），美國將更可能承諾當臺灣遭受無端攻擊時出兵協防──但這也可能引發中國緊張情緒升溫及防禦升級。同時，美國的政策方向，也在中國對兩岸議題採取較為強硬後有所轉變。簡言之，臺灣有意在全球舞台上佔有重要的戰略地位，但這也必然代表我們必須面對與過往相比更複雜的處境。
我認為，蔡英文有能力在不至造成嚴重後果的前提下，遵循先例及巧妙地應對種種錯綜複雜的政治局面、並從中進行細微修正。不過隨著她第二任的任期即將結束，我們該如何從美中競爭關係的難題中繼續匍匐而行，將會是臺灣利益的重大考驗。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張翔一
翻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