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出了關西空港，在梅田地下街的巨大迷宮中尋找飯店出口時，眼看西裝筆挺的上班族在陌生的指標間快步穿梭、耳邊盡是男男女女喧鬧的歡聲笑語，初來乍到又拉著笨重皮箱的自己在人群中，不禁顯得有些狼狽。
雖然在入境的隔天就幸運找到房子，卻要再等 10 天才能入住，因此剩下的日子只好繼續住飯店。我的新住處位於大阪府豐中市，為了把時間效用最大化，我先到豐中市役所辦理「在留卡住址登錄」。
排了 3 小時後興沖沖把租房合約拿給櫃檯小姐，她卻一口回絕，因為要「入住」才能登記，不允許事前登記。可能看到我太過錯愕，她補充說可以先用飯店的住址登記，但要去飯店所在地的區役所詢問需要什麼資料。
於是，我又馬上跳上阪急電車回到梅田、轉乘御堂筋線奔赴大阪市市役所。雖然快到下班時間了，但裡面的職員很好心地幫我打給北區區役所詢問，說如果飯店出示同意書的話，就可以登記為在留卡住所。儘管浪費一天什麼都沒辦成，但看著淀屋橋隔岸波光粼粼的河面，有些低落的心情也稍微受到了些撫慰。
在留卡住址登陸一波三折
隔天我與飯店交涉，櫃檯卻說了一句不行，追問原因對方卻答不出來，就跑去裡面小房間諮詢更高階的主管。主管走了出來，告訴我這是飯店的政策，我也很焦急，問他具體理由是什麼：「市役所跟區役所都說可以，就你這個跟我有最直接契約關係的說不行。不行沒關係啊，但講直接一點、我也在貴飯店花了快 20 萬，拒絕別人起碼要有完整的理由吧？」
雖然講完自己都覺得很像奧客，但如果飯店不讓我登記的話，我就辦不了電話號碼、銀行帳戶，那我多住在這的一個禮拜等於什麼事都做不了⋯⋯
兩名服務人員人無法給出其他理由，於是跑回小房間請示更高的主管，接著第三個人走了出來。她告訴我如果允許住客登記在留卡住址、住客逃跑的話飯店會有責任，還補充說「當然我們相信您不會這樣做。」我說如有需要，我可以付保證金。
不過，她說不是錢的問題，我說保證金本來就不是錢的問題、是保證的問題，她又說這是一貫的政策、以前也有住好幾個月的人同樣也不行，我們說明之後他們也就接受了。此時我已經放棄說服她了，半開玩笑地說：「你的意思是，像我這麼煩的人是第一個囉？」她們馬上笑聲連連地說沒那回事。
我是那種生氣時反而會笑出來的人，雖然深受挫折，還是笑笑地跟陪我在大廳半小時的她們說了聲：「很抱歉造成你們的麻煩」，她們則是不斷鞠躬說：「我們才感到很抱歉，沒辦法滿足您的要求。」
回到房間時，我已經筋疲力竭、萬念俱灰，甚至開始想著如果我在東京、名古屋或福岡的話，那些比較熟的日本朋友無論如何一定會幫我的。我在大阪雖然有認識的人，但沒有熟到可以借用他們住址的程度，況且光是想到該如何解釋這一切就全身無力。
很神奇的是，就在我來日本的前幾天，我的 LINE 突然出現一個名叫光平的日本人，問我最近還好嗎。其實我連我們在哪裡、怎麼認識的都已經忘記了，但當時簡單聊了一下，發現他居然正是大阪府豐中市出身、現在也住在那裡！電影如果出現這種劇情，可能會被罵是「機械降神」、「御都合主義」，但現實往往比電影還離奇。
原來太誠實申報反而對自己不利？
我懷著最後的希望，把前面發生的事情告訴光平君。雖然我不認為他會突然讓一個不太熟識的外國人加入戶籍，但姑且可以聽一下他的意見。沒想到他聽完之後，很快指出了一件事：「那是因為你誠實申報的關係。」
原來他曾在市役所做過派遣人員，他說：「公務員其實都很隨便（這是他的個人見解），像你這種情況，印象中是不會看租房合約的，但如果你自己拿出來的話，他們也不能當作沒看到。」我立刻聽懂他的意思，去市役所網站上查了登錄在留卡住址的必要文件，結果租房合約居然真的沒有列在上面⋯⋯
隔天一早，我馬上坐車去豐中市役所，幸好沒有遇到前幾天那個拒絕我的小姐。櫃檯人員問我是不是已經入住，我都若無其事地微微點頭，小心不要太過「誠實申報」。在光平君的建議之下，我當天馬上就辦好在留卡住址登錄、健康保險和國民年金，並準備去辦銀行帳戶。幾天後我也與他吃飯並向他道謝，不誇張地說，他真的是這趟行程的貴人，簡直像是上帝特別派來幫助我的。
幾年前在東京工業大學交換時，為了領取日本給的獎學金，當時辦了三井住友銀行的帳戶，存摺跟提款卡至今都還保留著。後來上網看大家的心得文才發現，要不是因為有這層因緣，在洗錢防制高度嚴格化的今日、一個來日未滿半年的外國人幾乎不可能在銀行開戶（只能在郵局開戶、但無法從臺灣跨國收款）。
我在阪急百貨旁的三井住友分行申請重新啟用帳戶，資料表都填到最後一頁了，櫃檯突然說「啊，對了，你沒有日本手機號碼的話不能辦唷。」於是剛才填的所有資料頓成廢紙。
關於手機號碼，本來在日本友人的推薦下，我考慮辦軟銀旗下的 LINEMO 方案，所有 LINE 的功能都不算在數據裡，每月費用也不貴。但最大的缺點是它沒有臨櫃，只能上網申請後寄到你在留卡上的住址，問題是我當時就還沒真的入住。
在被銀行拒絕後，為了轉換心情，我悻悻然走到梅田附近成群的百貨公司閒逛。看著繁華閃爍的燈火、遠處的 HEP FIVE 購物中心宛如東京鐵塔溫暖光澤的紅色摩天輪，讓我莫名地沉澱下來。正巧在靠近茶屋町的淳久堂書店大樓前，一個小哥靠過來發面紙。這種東西我平常是不會拿的，但突然看到上面寫著「ahamo」，那是另一家電信公司 Docomo 旗下的方案。
不是任何人的錯
我問他 ahamo 不是只能上網辦嗎，他說本來是這樣，但這兩天他們有個短期的促銷攤位在這，可以現場拿 sim 卡。我真的是絕處逢生，隔天便立刻帶了資料前往，用了快一小時簽約、看注意事項影片，還跟旁邊一個中國人店員聊得很歡。
沒想到，在最後一步審核時，負責的姐姐說我是拿留學簽證，需要「學生證」才能申辦。那時還沒開學，根本不可能拿到學生證，我問她「入學許可書」可以嗎，上面有校長的用印，但她的表情已經告訴我答案，中國人店員嘆了口氣苦笑說：「這要是在咱們那肯定行的」。
與我接洽將近一小時的店員姐姐一直道歉，但經歷飯店的事情之後，我現在已經可以雲淡風輕地跟她說：「沒關係唷，不是你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甚至也不是體系的錯，我已經慢慢接受這種思考方式。
當時屋漏偏逢連夜雨，我的雨傘繩子竟然還在途中壞掉了，只好到阪急三番街的店家購買強力膠。不過，說來也很玄，如果不是因為這樣，我應該不會走來這附近，也不會遇到接下來的事情。
就在買完回飯店的路上，我意外看到一間樂天的店面！因為有收訊不佳的負評，我本來沒有考慮樂天的電話，但如果可以馬上辦到號碼的話也無所謂，大不了之後在攜碼跳船即可。
一踏進去，穿著粉紅色制服的店員親切友善地過來詢問，不知為何，那一刻我就感覺到這次應該沒問題了。我說明了自己的情況，並特別詢問兩次「要不要學生證」，店員斬釘截鐵地回答「不用」。由於當時已經很晚，隔天一早我立刻前往樂天店鋪辦好電話號碼、再拿該號碼去三井住友啟用帳戶，至此「三神器」算是都到手了。
至於入住之後，關西電力差點忘記給我通電、翻山越嶺到最近的宜得利挑了一下午家具、提著大包小包生活用品穿越晚上安靜到可怕的山間住宅區、摸黑在家徒四壁的新居中徒手裝好電燈⋯⋯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前幾天的大阪大學入學典禮，辦在氣派輝煌的大阪城展演廳，清一色穿著黑色西裝的人潮萬頭湧動。在經歷了這麼多瑣碎但消耗心力的小事後，校長致詞時說了一句平凡無奇的話，讓我覺得既溫馨又諷刺之餘，竟意外地感到有些觸動：「我們打從心底歡迎各位的到來。」
窗外響起了新生活開始的鐘聲，謝謝阪大接納了我。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