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要傳記」的諾貝爾獎得主──辛波絲卡:也許在下個世代,自我揭露會退流行

在我們和她談話時,我們發現,關於她那「深入內裡的傳記」,我們或許知道得比她詳細。她從記憶中抽出的只有某個景象,或是某個微小的細節。她沒有告訴我們「關於自己的整個人生」,只給我們看她想要給我們看的。她總是重複:「這種事我很快就忘了。」或:「這個等我死後再說吧。」
「不想要傳記」的諾貝爾獎得主──辛波絲卡:也許在下個世代,自我揭露會退流行

2011 年時,辛波絲卡(右)與時任芬蘭總統科莫羅夫斯基(左)見面。

Photo Credit:Wikimedias

波蘭詩人辛波絲卡不喜歡別人窺探她的隱私,即使是在她到另一個世界以後。她從來都不想要一本「深入內裡的傳記」。她一直認為,所有她想說的、關於自己的一切,都在她的詩中。當她獲得諾貝爾獎,記者將她團團包圍,然而他們卻聽到,這位新科得主不喜歡回答關於她自己的問題,而且無法理解那些把自己的一切公諸於世的人,因為那樣子,人的內在還剩下什麼呢?在許多不同場合,她都說過,公開談論自己會打擾內在的寧靜。

「在公開場合告解就像是遺失自己靈魂的一部分。你總得留些東西給你自己,不能把所有的一切都給出去。」

「儘管今日的潮流如此,但我不認為每個和別人共度的時光都可以拿去拍賣。有些時光只有一半屬於我,更重要的是,我不認為我對親友的回憶都已蓋棺論定。我經常在思緒中和他們對話,而在這些對話中,會出現新的問題和新的答案。」

「有什麼辦法?關於自己,我只能說這麼多,而且是以這麼疏離的方式。但是請理解,其他的事,雖然不多,但都是私事。我的、你的、他的……這是加密的檔案,也就是說,不是拿來給人說嘴的。」

「我當然知道我有黑暗面。我對自己有很多怨懟,我對我和我的人生並不滿意,至少是對某些時期。但這是很私人的事,我不知道怎麼公開去談論它。這會擾亂我的內在平衡。我試圖至少把一部分經驗融入我的詩,有時候它們可以化為詩作,有時候不行。但是直接去談論它們──這並非我的工作。

辛波絲卡對我們說:「我是個很老派的人。對於談論自己有很多障礙和抗拒,但也許我其實很前衛?也許在下一個世代,在公開場合自我揭露會退流行?

詩人烏舒拉‧柯齊奧(Urszula Kozioł)告訴我們,她和辛波絲卡的談話常以這句話做為開場白:「現在,我要告訴妳關於我的整個人生。」那是她們之間祕密的小玩笑,是她們彼此理解的憑證,表示她們的友情並非建立在掏心掏肺的互相告解之上。

詩人烏舒拉‧柯齊奧(Urszula Kozioł)。圖/Mariusz Kubik@Wikimedias CC BY 4.0

在辛波絲卡得到諾貝爾文學獎之前,也就是 73 年的人生中,她受訪不超過 10 次,而且大部分都很簡短。在這些訪談之中,可寫成傳記的資訊寥寥無幾。辛波絲卡不陳述事實,不記得日期,這也難怪在字典和詞條之中,她的官方履歷少得可憐。

詩人/波蘭文學教授愛德華‧巴策蘭(Edward Balcerzan)在 90 年代初期就開始蒐集資料,打算寫一本關於辛波絲卡的著作。他和她聯繫,請她協助確認某些細節。他強調自己沒有要尋找任何私密、私人的訊息,只想確認類似這樣的資訊:她什麼時候第一次出國,什麼時候開始和某份雜誌合作,何時結束。辛波絲卡在他不斷地要求之下,對這整件事變得越來越意興闌珊。最後她說:「既然您讀了我的詩,您應該知道我對這類問題的看法。」

巴策蘭後來沒有完成這本著作,但他成功讓辛波絲卡確認了某些關於她生平及創作的細節,讓詩人的履歷變得更加精確。他試著把這份資料找出來給我們,但沒有成功。再說,他後來也站到了辛波絲卡那一邊。1995 年,亞當密茲凱大學(Uniwersytet im. Adama Mickiewicza w Poznaniu)頒發了名譽博士給辛波絲卡,在頒獎典禮上,巴策蘭說:「如果有人讀了這首詩,他就再也無法在人資部門工作。」

得寫份申請書,
而申請書要附履歷表。
無論人生多長,
履歷表應該簡短。
必須長話短說,遴選事實。
把風景換成地址,
用固定的日期取代搖擺的回億。
所有的愛情只寫婚姻就夠。
孩子只寫出生的。
誰認識你比你認識誰重要。
旅行只寫出國。
寫你屬於什麼組織,不寫入會動機。
寫你得了什麼獎,略過原因。
用彷彿從未和自己交談的方式寫。
和自己保持距離。
沉默地跳過狗、貓和鳥,
有紀念性的破銅爛鐵,好友和夢。

──〈寫履歷表〉,《橋上的人們》,1986 

當我們開始寫這本書(它的第一版在 1997 年出版),我們從辛波絲卡的書評專欄集《非指定閱讀》(Lektury nadobowiązkowe)中尋找關於她生平的細節。辛波絲卡撰寫這個專欄超過 30 年,一開始是為《文學生活》(Życie Literackie)寫,後來是寫給《書寫》(Pismo)和《歐德拉河》(Odra),最後則是《選舉報》(Gazeta Wyborcza) 。研究這些專欄,你會意外發現許多關於作者的資訊,包括她的品味、觀點、習慣。

梅維爾為荷蘭著名畫家。圖為他的知名作品《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圖/Wikimedias

於是,我們得知:辛波絲卡對維梅爾的畫讚譽有加。她討厭玩「大富翁」,不喜歡噪音,不會輕視恐怖片,喜歡去考古博物館,無法想像怎麼會有人的書櫃上沒有狄更斯的《匹克威克外傳》。她深愛蒙田,而且喜歡讀山繆‧皮普斯的日記。她對拿破崙沒啥好感,欣賞對形式和精確度吹毛求疵,不認為諺語是國家智慧的結晶。她認為最美麗、最離經叛道的生物是葉蟎。她通常半躺著寫作,熱愛索引、註釋、引文、出處和參考書目。有時候會去聽歌劇,溫暖地對待鳥、狗、貓還有整個大自然,認為人類在宇宙中的存在是獨一無二的。除此之外,她曾愛上尤里‧博亨和夏洛克‧福爾摩斯。她最愛的導演之一是費里尼,她為艾拉‧費茲潔拉(Ella Fitzgerald)狂熱,想為她寫一首詩,但最後寫了專欄(後來她還是為她寫了一首詩,只不過是在 21 世紀)。她喜歡強納森‧史威夫特、馬克‧吐溫和湯瑪斯‧曼──她唯一一首向作家致敬的詩,就是寫給湯瑪斯‧曼。她年輕時讀的第一本湯瑪斯‧曼是《魔山》,她認為湯瑪斯‧曼的存在是個奇蹟,為此,她甚至稱讚了演化:

沒錯,雖然它容許多餘的事發生,
像是給卵生小獸哺乳的鴨嘴獸。
但是它也可以反抗──而我們之中誰又會發現自己被剝奪了機會?
最棒的是,
它忽略了那個手上不是長著羽毛,
而是美妙地長著華特曼鋼筆的哺乳類出現的瞬間。

──〈湯瑪斯‧曼〉,《開心果》,1967

雖然辛波絲卡的《非指定閱讀》和詩作可以告訴我們不少事,但她傳記中依然有許多留白。感謝她不同人生階段的親朋好友(我們訪問了 100 個這樣的人),這些空白才慢慢被填補。辛波絲卡的過去也從老照片中浮現。我們發現,辛波絲卡寫五行打油詩(Limerick),勤奮不懈地創作拼貼明信片並把它們寄給親友,藉此代替寫信。在這些明信片上有秀肌肉的大力士、飛翔的天使和幽靈、芭蕾舞女、伸懶腰的貓、快碰到地面的比薩斜塔。有時她詩中的主題也會出現在畫面中,比方說猴子,或一系列尼安德塔人叩問關於存在的問題。有時候也會有收信人才知道的暗語。詩人/譯者史坦尼斯瓦夫‧巴蘭恰克(Stanisław Barańczak)在發表了古典詩新譯《神、號角和祖國》後,收到了一張來自辛波絲卡的明信片,上面有一頭大象,大象旁有一行字:「一看就知道是波蘭人。」德國紀錄片導演安傑‧柯西科(Andrzej Koszyk)收到的明信片則是一個在禱告的靈魂,旁邊寫著:「不安的籃子。」

從這些碎片、小故事、圖像之中拼湊出的傳記越來越豐富,涵蓋了事實、事件,甚至日期,但我們依然欠缺詩人的說法。老實說,她沒有拒絕我們訪談的請求──這大概是因為,亞采克‧庫倫幫我們寫了推薦信──但她也沒有急著和我們敲定見面的時間。

1997 年 1 月,我們在《選舉報》發表了本書第一版的部分內容,畫出了辛波絲卡的族譜,還刊登了她沒看過的父母照片,這時她來電了。

《選舉報》為東歐劇變後,芬蘭第一份完全獨立的報紙。圖/Anna Gawlik@Shutterstock

「這感覺真糟糕──」我們聽到她說:「讀到關於自己的事。但既然兩位已經挖出了這麼多,好吧,那我們就來讓它變得更『精確』。而妳們確實把《非指定閱讀》讀得滾瓜爛熟。」

當她在 1997 年初和我們見面,她十分溫暖,也很同理包容。她回答了許多關於細節的問題,糾正了幾個錯誤,添加了一些事實,編輯了一些東西,主要是為了不要傷害到別人。關於我們寫的這本書,她只有一件事想說:

「我意識到,我的故事缺乏劇情起伏,彷彿我過著蝴蝶一樣的人生,彷彿命運對我特別眷顧,只是輕輕摸摸我的頭。這是我的對外形象。但這形象是怎麼來的?我真的是這樣嗎?我的人生很快樂,但在其中有許多死亡,許多懷疑。當然,我不喜歡談私事,也不喜歡人們對我的事說三道四。但當我死後,那又是另一回事。我在別人面前有另一張臉,這就是為什麼在人們的小故事中,我是個歡樂的人,除了發明遊戲和娛樂活動之外什麼都不做。人們會這樣看我,要怪我自己。這是我長期對外經營出的形象,因為當我非常消沉或擔憂時,我就不出門,這樣人們就不會看見我陰鬱的樣子。」

「你可以說──」她說:「我苦於這雙重的自我形象。我在朋友面前是一張臉,而當我獨處,我又是另一張臉:陰沉、痛苦、自我厭惡。而且我有種悲觀的想法:詩雖然有時可以陪伴痛苦的人,但卻不能預防痛苦。」

「給人一個好印象」這個主題,也可以在她的詩中看到:

我知道如何譜出臉上的線條,
好讓人讀不出憂鬱。

──〈給不幸的戀人〉,《新文化》,1954 年 6 月 20 日)

或是:

喔不!喔不!在邪惡的時刻,
不要從自己的表情中掉出來!

──〈花腔〉,《鹽》,1962

和辛波絲卡一起在《文學生活》週報從事編輯工作超過四分之一世紀的沃基米日‧馬強哥(Włodzimierz Maciąg)教授告訴我們,辛波絲卡從來不會向人吐露私事,總是很自制,躲在良好教養之後。「她身上有某種貴族特質。她認為不能在公開場合表露情感,這是基因加上教養的結果。」辛波絲卡的好友,波蘭文學教授泰瑞莎‧華樂絲(Teresa Walas)亦認為,辛波絲卡會壓抑情緒是 來自於家庭的要求。「如果要我把她放在某個時代,我會把她放在 18 世紀,在法國文化之中(當然剔除那些墮落的部分)。她有著高乃伊那種古典的靈魂,沒有任何自我揭露,沒有一滴淚。她的老父親原本想要一個男孩。我猜他也以養育男孩的方式養育她,叫她不要為了一點小事就哭哭啼啼。」詩人亞當‧札蓋耶夫斯基(Adam Zagajewski)也是這樣看她的:「有時我覺得在某一瞬間,走出了 一個來自 18 世紀巴黎沙龍的人。我們知道,這些沙龍主要是女人在主導。維斯瓦娃看重啟蒙和理智,在我們這浸淫於浪漫主義的文化中,她代表著另一種價值,另一種脾性。在她身上可以看見某種優雅,這優雅也在她的手勢、動作、話語、詩作中。她重視形式。我認為她厭惡混亂。而她那完美的幽默感,也是深具啟蒙時代風格的。」

詩人阿圖‧緬濟哲茨基(Artur Międzyrzecki)。圖/Mariusz Kubik@Wikimedias CC BY 2.5

詩人阿圖‧緬濟哲茨基(Artur Międzyrzecki)則說:「維斯瓦娃是個天生注重隱私的人。當我們這些前衛分子大聲疾呼:『不要表露情緒,那樣很丟臉。』她一定覺得這太小兒科了吧,畢竟『以情緒為恥』是維斯瓦娃詩作的基本調性。」雖然辛波絲卡以情緒為恥,但這不表示她心如止水。

我的影子,就像跟著王后的小丑。
當王后從椅子起身,
小丑在牆上瑟瑟發抖,
用愚笨的腦袋狠敲天花板。
(……) 這蠢人把手勢、悲壯和
滿滿的無恥都攬到了身上,
所有我無力面對的一切──王冠、王袍、權杖。
國王,當我們在火車站
道別,啊,
我會輕盈地聳肩,
我會輕鬆地轉頭。
國王,這裡是小丑報告,
國王,小丑正躺在鐵軌上。

──〈影子〉,《鹽》,1962

從《非指定閱讀》中我們得知,辛波絲卡很欣賞蕭邦,因為他「很少和人訴苦,他的靈魂很堅韌。」她也讚賞卓别林,因為他極為自制,很少描述創作的痛苦。「這位藝術家從來不會太過隨便。(……)他鮮少提到把作品生出來有多辛苦,這點令我極為激賞!」

對辛波絲卡來說,她的標竿是法國大革命的犧牲者──羅蘭夫人(Madame Roland)。她在監獄中寫日記,一邊等待斷頭台,一邊平靜地描述自己的童年和青春。「這景象展現了日常生活的勝利。作者要克服自己的脆弱、監獄的折磨和對死亡的恐懼,才能寫下這些。重點不是她寫了什麼,而是她沒寫什麼。她嚴格禁止自己表露出某些情感,這樣才能直到最後都昂然而立。」

辛波絲卡心中的標竿──於法國大革命中犧牲的羅蘭夫人。圖/Wikimedias

她也很讚賞湯瑪斯‧曼的妻子卡蒂亞‧曼(Katia Mann),在她的回憶錄中,她始終忠於死去的丈夫,沒有越過丈夫給她設下的界線,沒有說不該說的話。「她一定知道其他作家妻子的告白,比如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康拉德的太太。而她對自己說:『不,我不要像她們一樣。』」

相反地,她對伍迪‧艾倫前妻米亞‧法蘿(Mia Farrow)的回憶錄就沒什麼好感:「我必須承認,我以為她的格調會更高。」

所以,當辛波絲卡在她詩中提到自己年輕時的愛情,會感覺「我背叛了那個小女孩」,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我說,
她是如何愛上一個學生,
我的意思是她想要
他看她一眼。
(……) 最好是,如果妳能回到
妳來的地方。
我沒有虧欠妳什麼,
我只是個普通女人,
只知道,
在何時
背叛陌生人的祕密。

──〈笑聲〉,《開心果》,1967

在我們和她談話時,我們發現,關於她那「深入內裡的傳記」,我們或許知道得比她詳細。她從記憶中抽出的只有某個景象,或是某個微小的細節。她沒有告訴我們「關於自己的整個人生」,只給我們看她想要給我們看的。她總是重複:「這種事我很快就忘了。」或:「這個等我死後再說吧。」

有一次,她告訴我們這樣一個故事:「我有一次在路易斯‧布紐爾(Luis Buñuel)的電影中看到了這幅不凡的景象:費南多‧雷(Fernando Rey) ,布紐爾最喜歡的演員(他總是留著鬍子,總是有點輕佻)走在街上,而在牆的轉角坐著一個老女人,垂著一頭銀髮。她手裡拿著一個刺繡框,上面有一塊濕抹布,而她正用絲線在上面繡百合花。她靜靜露出無牙的微笑,在那破布上繡百合。這一幕,讓電影的存在有了價值──我總是如此告訴朋友。之後這部片在電視上重播,我又看了一次。雷走在街上,但哪有什麼老女人?畫面上是一個年輕女人,在把婚禮頭紗拉到肩膀上。所以我要事先警告妳們,我可能會說出完全不存在的事,即使我自己全心全意相信。

圖/臉譜 提供

《關於作者》

安娜.碧孔特 Anna Bikont

心理學碩士,現職報導文學作家及專欄作家。她是團結工聯地下刊物《馬佐夫週報》的共同創辦人,《選舉報》的共同創辦人,她直到今天都還在《選舉報》工作。她有多本著作,如《我們來自葉德瓦布內》(2004年出版,本書的法文版在2011年出版,獲得歐洲圖書獎),她也和尤安娜.什切斯納共同寫作了《雪崩和石頭:共產時代的作家》(2006年出版,在2007年獲得文化基金會大獎)。

尤安娜.什切斯納 Joanna Szczęsna

波蘭文學碩士,記者。她曾參與「捍衛工人委員會」的抗爭,共同創辦了獨立媒體《訊息公告》和《馬佐夫週報》。她也參與了《選舉報》的創辦。她和安娜.碧孔特共同寫了《辛波絲卡:有紀念性的破銅爛鐵,好友和夢》(1997)。

註:本文摘自的安娜.碧孔特、尤安娜.什切斯納的辛波絲卡:詩、有紀念性的破銅爛鐵,以及好友和夢》,由臉譜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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