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法國的罷工潮愈演愈烈,3 月 24 日法國政府出動 5,000 名憲警在首都巴黎維持秩序。雖法國總工會(CGT)宣稱全法罷工抗議人數高達 350 萬人,而法國內政部估計的數字則為 108 萬,仍導致國內航班有 30% 被取消,其他如地鐵、火車、公車等大眾運輸工具,也有半數以上班次停駛。這一切的一切,都和 49.3 這個「憲法數字」脫不了關係。
因為這個數字,法國總理可以因此下台,法國政府可能面臨重組;因為這個數字,巴黎的協和廣場(Place de Concorde)這個象徵共和精神的美麗地標,瞬間變成 垃圾焚化場。
難怪有人會說:「天堂和地獄,只有一線之隔。」
搬出 49.3 條款的前因──年金改革法案
自去年年底馬克宏政府決意落實《年金改革法案》(la réforme des retraites)後,法國工會和民間開始了連續好幾輪的罷工抗議遊行。不過,新聞媒體上的法國罷工潮或許看起來鬧得沸沸揚揚,但若你不住在巴黎和馬賽、里昂等法國前幾大城市的話,或許就會發現,並不是每個老法都想上街罷工。)。
3 月 16 日下午,法國總理依麗莎白.博恩(Elisabeth Borne)正式在法國國會中提出年金法案。此案在法國參議院(Sénat,又稱上院)上午投票通過,下午進入國民議會(Assemblée nationale,又稱下院)時,總理卻決定不採取投票表決,而是援引法國憲法 49.3 條款,引發反對黨議員及民眾大規模的示威抗議。
法國憲法 49.3 條款是什麼?
法國憲法第 49 條第 3 款(l'article 49.3 ),又稱「責任承諾」(engagement de responsabilité),允許法國政府在「不經過議會表決」的情況下,通過其提出的法案。

這項賦予法國總統極大權力的條款,讓他能夠貫徹不受多數民眾歡迎、但必須實行的政策,以保持政權穩定。不過,這種「強渡關山」的做法也有風險,那就是反對黨們可以在 24 小時內,提出不信任案要求內閣重組,亦即總理(相當於我們的行政院長)和其組成的內閣成員(各部會首長)全部下台。而這個不信任案可能是由一名或者數名議員提出,並獲得 10 名議員連署,就能提出立案。本次則是由兩個政黨聯盟分別提出。
面對這種情況,法國總統則可以用解散國會、舉行新一輪選舉的權限,來「恫嚇」反對黨等人(註),讓他們在提出不信任案前三思,因為若真的展開新一輪選舉,無論如何都會對現任議員造成資金和再度當選的壓力。
援引 49.3 條款後果之一:不信任案
不出所料,就在總理博爾內援引法國憲法 49.3 條款後,反對黨人士立刻譴責馬克宏政府獨裁;隔天「自由獨立海外領土聯盟」(LIOT)和「國民聯盟」(RN)兩個政黨團體分別在國會提出不信任案。
LIOT 是一個新的「跨黨派」(transpartisane)、傾向中間色彩的政治聯盟,號稱代表法國多數人民,他們的提案最後因少了 9 票(278 比 287)的支持飲恨失敗;而極右派「國民聯盟」的提案則因未獲其他黨派的支持,而無疾而終。
就這樣,法國第五共和(1958 年 10 月 4 日由法國抗納粹英雄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將軍建立)成立以來,少有的政府倒台危機也暫時化解。
援引 49.3 條款後果之二:火上加油
雖然馬克宏政府在國會中以 49.3 條款成功「護航」年金改革案,但動用此條款卻也導致「火上加油」的局面,因為就在 49.3 條款被引用的同時,正在巴黎街頭罷工遊行的老法們也聽到了消息,頓時炸鍋。讓原本為了保護「個人私利」(退休年齡)的抗議行動,找到了另一個可以抗議的理由,那就是「捍衛民主」。

因為自從去年 9 月開始,就有記者不斷追問總理和政府,是否會用 49.3 條款來強渡關山,當時幾名政府要員信誓旦旦不會用到此條款,但如今的打臉很痛。後續在國會的「不信任案」失敗後,很多老法覺得不但自己被騙,甚至連國會都拿「獨裁的馬克宏」沒有辦法。
從上週數千人蜂擁至協和廣場抗議,到近日集結在巴士底監獄(法國大革命的歷史地標),愈來愈多的老法高唱法國大革命的主題曲「馬賽進行曲」,一副準備要推翻暴政的樣子。
更戲劇化的是,因巴黎清潔隊員在 1,200 多場大大小小連續罷工期間的熱烈響應,使得巴黎街頭堆滿了垃圾,不少餐館和店家甚至因為四處瀰漫的臭味,而被迫暫時休業。垃圾滿街再加上這幾天上街遊行的群眾,以烈火發洩憤怒,將協和廣場和巴黎的部分街頭,變成了垃圾焚化廠。
高齡 65 的 49.3 條款: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在反對年金改革法案的老法眼中,法國政府的年改政策罔顧民意,而 49.3 條款更是徹徹底底的「反民主」!對於贊成年改的法國人而言,49.3條款卻是「救世主」條款!
追根究柢,這個憲法條款不是今天才出現的。
法國憲法第 49 條第 3 款,從法國第五共和(1958 年秋)誕生至今,已有 65 個年頭。

在超過半個世紀的時期中,49.3 條款共被使用過 100 次,只成功過 1 次:該次是在 1962 年 10 月 5 日,國民議會以 280 票的「絕對多數」(議會總數 480 票)成功罷免當時的總理龐畢度(Georges Pompidou);總統戴高樂之後立即下令解散國會、重新選舉。最後戴高樂領導的右派政黨大勝,龐畢度再度成為總理重組內閣。
從此之後,憲法 49.3 條款再也沒有被不信任案成功挑戰過,也因而成為法國總統貫徹其政令的一個殺手鐧。仔細研究憲法 49.3 條款這 100 次的援引,可以發現無論哪一個政黨在朝,都曾使用過這個條款來「方便行事」。
對於反對黨而言,此時批判馬克宏政府,可以藉機贏民心、固選票;然實際上,他們壓根不覺得這個條款有問題,也不想修法。畢竟有一天,他們可能會坐在馬克宏或者博恩的位子上,這麼方便的條款,怎能廢掉?
再則,雖然反對黨國會議員大喊政府反民主,然他們這幾天的表現,卻處處顯示出其表面的政治作秀和背後的政治算計。如果他們真的想倒閣,那就應該不分黨派、合作讓不信任案通過,而不是考量極右派形象不佳(擔心日後被中間和左派選民唾棄),袖手旁觀讓國民聯盟的提案流產。
進一步來看,在年金改革法案前,總理博恩已經引用過 10 次 49.3 條款。如果法國人真的覺得此條款反民主、不該存在,那麼他們早該施壓法國國會議員,敦促他們儘速修法,但截至目前卻從未有過任何抗議的聲音。
無論是立法者、還是委託立法者(選民),他們什麼都沒做,只是默許這個條款的合法存在了 65 年。更甚者,許多法國人是因為這次的年金改革法案,才開始聽說法國憲法有這項條款。如今,他們突然發現這個條款,會讓不合心意的法案通過,於是他們便開始大聲咆哮,指責合法引用這個條款的政府。這樣的態度和作法,會不會太容易,且不負責任?
想要反民主,但所謂民主究竟為何?
我曾在德國的一個研討會中,聽過一名德國政治經濟學博士對當今民主政治的看法。他說:「民主政治的真義,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體制(民主),而是一個恆常變動的過程(民主化)。」(The true meaning of democratic politics is not a fixed system (democracy), but a process of constant change (democratization).)
我周遭幾個長年住在法國的歐洲朋友們(德、英、荷)就常戲謔性地說道:「法國人是頭大肩膀窄的『巨嬰』。」一方面認為「民主我最大」,對於國家所有的政策都有意見,要求政府聽從,一方面又不想負責,發生問題時卻又像君王治下的小老百姓一樣,兩手一攤等著政府出面解決。

「部分」法國人動不動喜歡走上街頭,然後告訴大家聽從民意才是真民主。不過,如果真是如此,那麼目前的代議制度(選民選出國會議員、議員在國會立法)還有何意義?此外,只要你在露天咖啡座逛一圈,光是一個話題,就能聽到許多南轅北轍的意見,那麼到底誰的意見才是真的民意?
從代表性和可性度,解讀年金改革的民調
幾個法國友人搖頭表示:「今天的法國被 30% 左右的工會份子和極左派人士給綁架了!」「那些煉油廠的工人不是不想上工,而是不敢,怕之後受到支持罷工的工會成員職場霸凌。」認識法國第一大石油公司道達爾(Total)職員的法國朋友 S 如此說。
另外今年 31 歲的朋友 B 則透露:「年金改革在法國社會裡,其實是個敏感話題,很多人不想表達意見,有時甚至會配合周遭氛圍『撒謊』。」B 認為,媒體所發表的年改法案報導,可能和真實有段不小的差距。
「不同媒體(傾左或右立場),以及不同時期(去(2022)年年底和今(2023)年 3 月)做出來的民調數據有差距,你可以解讀為民意產生了變化,但回答受到誘導、甚至是在說謊的可能性也很高。」B 說。
不想工作、只想躺平的世代
今年 60 歲的好友 P ,有一個 31 歲、剛滿 30 歲的小孩,以及一個年僅 4 歲的孫子,就目前的情況看來,他對法國年輕一代的生活態度感到憂心忡忡。
「年輕人反對年改的主要原因是他們看到自己的祖父母、甚至父母親這一代,能夠拿到不錯的退休金,早早退休享受『第三春』(le 3ème âge)。可是為何到了自己,就得工作一輩子、還得擔心退休金不夠?」P 解釋給我聽。
他還說:「我的好幾個朋友在不同的學校教書,都抱怨學生的程度愈來愈差,作業連敷衍了事都不願意,乾脆不交,反正老師不敢體罰。」並欣慰地說:「我的兩個孩子都贊成年改,也很努力的工作,他們的好朋友跟他們的想法一樣。」

另一個好友 J 則坦言:「法國目前的退休年齡是 62 歲,是歐盟國家中最低,加上少子化、國民平均壽命延長,延後退休年齡勢在必行。沒有 49.3 條款,恐怕誰也無法達成這個改革。」
馬克宏是法國歷史上第三個想引進年金改革的總統,前面兩個總統因選舉壓力最後放棄,而馬克宏則是在其連任,也是最後一個任期中,誓言要實行這個改革。
49.3 條款的最大輸家
有法國政論節目說:「憲法 49.3 條款的最大輸家會是馬克宏。」但我卻想說:「希望 49.3 的最大輸家不會是全法國!」
每一個政策出爐,都會動到一些人的「乳酪」(利益);而年金改革的牽涉極廣、內涵複雜,每個贊成或反對的人,也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動機,很難去說誰對誰錯。只能說,一個政策的發酵和對社會國家的影響,往往是出現在 10 年後,或甚至是在更長遠的未來才會發酵。
制度的建立需要社會共識和時間,破壞卻只要一瞬間。最後分享博恩在國會下院的發言:「我們不能冒險(投票),讓之前 175 小時的議會辯論的努力付諸東流。 我們不能冒險(投票),讓上下兩院盡力達成的妥協流產。我們不能以養老金的未來做賭注,這項改革是必要的。」(On ne peut pas prendre le risque de voir 175 heures de débat parlementaire s'effondrer. On ne peut pas prendre le risque de voir le compromis bâti par les deux Assemblées, écarté. On ne peut pas faire de pari sur l'avenir de nos retraites, et cette réforme est nécessaire.)
目前,憲法 49.3 條款似乎已在法國颳起一陣颶風,衝擊了法國的政治穩定、經濟發展、社會秩序,甚至還在世代間造成分歧。如果法國人任憑一時情緒、繼續將年改議題「上升」至政治層面(反民主),造成經濟停擺、政治社會動盪不安,那麼或許最後全法國才是最大輸家。天佑民主,法國萬歲(Vive la République. Vive la France.)
註:法國總理由總統任命,通常是同黨人士,總統會盡力保住自己人。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