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全民皆兵」的印象,與真貌差多遠?──我在特拉維夫大學的交換故事

在我對於以色列粗淺的幾點認知(相信也符合許多人對這個國家的印象)當中,包含「人口主要有猶太人(約 75%)和阿拉伯人(約 20%)」,也包含「全體男女都強制服兵役」,而我從來不知道這個「全體強制」的說法,竟然排除了 20% 以上的人口。
以色列「全民皆兵」的印象,與真貌差多遠?──我在特拉維夫大學的交換故事

海法的捷運站,同時有英文、希伯來文和阿拉伯文的標示。

Photo Credit:Paisley 提供

撰文:Paisley

國際學生形成自己的小圈子,和本地學生之間彷彿有無形的屏障,這種現象在臺灣或各國的校園都很普遍。有些學校有學伴(Buddy)制度,也就是由本地學生報名成為國際生的學習夥伴,提供生活、課業或語言上的協助,但遺憾的是,我前往交換的特拉維夫大學並沒有。

來到以色列之後,很快就認識了來自歐洲、澳洲、美國、日本等國的學生,加上以色列的官方語言是希伯來語,英文授課的課堂上通常都是國際學生,因此對於校園内佔多數的以色列本地學生,幾乎沒有接觸的機會。對於「以色列」的印象,僅僅是若干個簡單的標籤,比如敢於直言與創新的精神,或者不分男女皆強制服兵役的制度。

交換時期,我認識的第一位以色列學生甚至不是在校内,而是在公車上。

以色列其實並非「全民皆兵」?

正式開學的第一天是星期日(以色列的週末是星期五、六,其中週六為猶太教的安息日 Shabbat),但我沒有禮拜日的課,所以在早上搭公車去市區的一家超市買食品雜貨。

回程在公車站等車,我用開學典禮拿到的「特拉維夫大學」紀念帆布袋,裝著滿滿的蔬果、麵條、雞蛋和調味料。這時聽到旁邊的人用英語問:「妳從哪裡來?」

需要說明的是,在開學前一週各種國際學生的社交場合上,這個問題司空見慣,但畢竟這裡不是校園內,而是離學校半小時車程的市區,就算我長著在這裡相對罕見的亞洲面孔,也無法想象為什麼會有人對公車站遇到的陌生人提出這個問題。

她是一位膚色偏暗,長著大大眼睛的女孩,說英文的語速偏慢,但咬字很清晰。她告訴我,她也是特拉維夫大學的學生,因為看到我拿著有學校標誌的袋子,所以才好奇提問。她叫 Rinan,讀一年級,但沒有申請到學校的宿舍,因此和姐姐一起租房,必須搭公車上學。

陽光燦爛的以色列街道。圖/Paisley 提供

「妳幾歲?」我問。以色列女生也要服兵役,那麼她應當是高中畢業後間隔幾年才開始讀大一吧。

「18 歲。」她說。

「妳沒有去當兵嗎?」

她搖搖頭,「我是阿拉伯人。」

看到我滿臉困惑,她解釋道:「阿拉伯人不一定要當兵。」

這個回答讓我大感意外。在我對於以色列粗淺的幾點認知(相信也符合許多人對這個國家的印象)當中,包含「人口主要有猶太人(約 75%)和阿拉伯人(約 20%)」,也包含「全體男女都強制服兵役」,而我從來不知道這個「全體強制」的說法,竟然排除了 20% 以上的人口。

於是 Rinan 接著解釋,兵役僅對猶太人具有強制性,阿拉伯人可以選擇自願參軍。「但,那就像在攻打我們自己的人民。」她非常嚴肅地說。

自以色列建國以來,便與阿拉伯人在土地認同有了歧見,進而引發衝突。圖為一名女子對兩國長年在加薩走廊的衝突表示不滿。圖/Aspects and Angles@Shutterstock

我一時不知道怎麼回應。對猶太人和阿拉伯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卻彼此不和的歷史,我只有非常狹隘的瞭解。以色列在 1948 年建國,是一個很年輕的國家,然而對阿拉伯人而言,這片土地承載著「巴勒斯坦」的國家認同。以色列的建國日,對猶太人來說是驕傲與榮耀,對阿拉伯人卻是刻骨銘心的傷痕。以色列的兵役體制,也正是為了防備種族之間長年不斷的衝突。

「我沒有經歷過那些歷史,但是我知道我的祖父母輩、我家族裡的很多人,他們都承受過。」Rinan 慢慢地說。我無法想像對於眼前的這位女孩,生活在如今繁華的特拉維夫、看起來完全遠離戰火紛爭的地方,背負著怎樣重量的一段歷史。

我於是小心翼翼地問,「作為一個阿拉伯人,妳平時會覺得⋯⋯」我找不到一個中性的詞彙,該說「受歧視」,還是「被區別對待」?最後我吐出這句:「妳會覺得⋯⋯有壓力嗎?」

Rinan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頭。她提到自己的家人乘飛機時會遭遇異常嚴格的安檢程序,甚至遭受過猶太同學的排擠。「但也取決於是什麼樣的人,」她趕快補充,「我也有猶太人的朋友。當然並不是每一個猶太人都歧視我們,還是因人而異。」

很難想像這個聲音沉穩溫柔的女孩,如何成為媒體形塑的恐怖分子、政黨紛爭中用來互相抹黑的工具。她要我平時在學校有問題都可以找她幫忙,她的 Instagram 上滿是和家裡小弟弟、小妹妹緊緊相擁的溫馨合影,甚至在下車時對司機道謝(要知道這個舉動在以色列絕對不像在臺灣那麼常見)。

由於新聞播報的恐怖攻擊大都是阿拉伯人引起,讓大眾有了「阿拉伯人就是恐怖份子」的想像。圖/grassy22@Shutterstock

猶如自己國家的「外國人」

在那次相遇的兩週之後,我和 Rinan 相約吃晚餐,見面時她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走路到學校附近的餐廳。有趣的是,她不斷地傳訊息、打電話給她的同學,有些人還在學校或正在宿舍,特意跑過來看她提到的「臺灣交換生」。於是那一頓晚餐的時間,我和好多人打招呼,跟好多人介紹自己的名字與家鄉,也得到了好多的微笑與擁抱。

我提到自己還在適應需要全英文溝通的環境,Rinan 馬上告訴我,其實她和她的阿拉伯同學也在經歷類似的困難——大學以前,他們在家裡、學校一直都是用阿拉伯文對話,希伯來文是他們從小學才開始接觸的第二語言。但以色列的大學基本上都是用希伯來文授課,也就對於從小在阿拉伯地區生活的學生造成了額外的挑戰。

我所在的特拉維夫市,幾乎終日有溫暖明媚的陽光,無論海灘還是市中心的餐廳、咖啡廳,永遠都是人潮滿滿,路上匆匆走過的行人,有的頭戴圓圓的拉比帽,有的用頭巾包得非常嚴實。街頭的路牌、超市貨架上的商品標籤,也都有希伯來文和阿拉伯文兩種版本,希伯來文方方正正,阿拉伯文就像曲折縈繞的藤蔓。種族之間的對立,絕對不是媒體塑造的導彈滿天、槍擊頻發的圖景,但仍然無形地存在著。

在某一堂課,教授籌劃了一場前往蘇打水工廠的參訪,工廠負責人熱情地向我們強調他們在推動平等與多元上做出的努力,每一件產品出廠時,都貼上「猶太人與阿拉伯人共同製造,並肩工作」(Made by Jews and Arabs working side-by-side in peace and harmony)的標語。但誰知道他們描繪的藍圖,還需要經過多少代人的衝突與流淚、掙扎與妥協,才能在這片土地上成為現實。

蘇打水製造廠在水瓶上印製種族和平的標語。圖/Paisley 提供

從臺灣來到以色列,僅僅在這裡生活數個月的我,未曾參與過這個國家的集體記憶,無權做出過多的評斷。但我真的很感謝 Rinan 在她大學生活的第一天,在前往學校的公車上,願意對一個來自異國的陌生人真誠分享她的故事。

《關於作者》

Paisley

清華大學四年級,目前在以色列特拉維夫大學交換,喜歡這裡源源不絕的陽光,但也好想回臺灣吃豆花。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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