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自由才是你的終點,無論它多麼的遙遠。
──滅火器樂團,〈航向遠方的船〉
前篇:綠島紀行三部曲(二)不管你從何處來,台灣是命運的同歸所
台灣移民社會隨著不同政權更迭、國族認同建構的過程中,住民不僅有部分共同的集體記憶;政府也產生制度上的累積和沿用。哪怕在許多方面仍然讓人有種因伴隨民主化的眾聲喧嘩而意見雜亂和共識有待凝聚之感,然而不可諱言,也因此漸漸形成台灣主體性。冷戰時期國共對峙年代下的軍事口號「同島一命」──雖然因時空背景不同而有本質上的差異──如今隨著疫情和兩岸緊張局勢升高而再度被重視。
對著「第十三中隊」雙手合十,我祈願他們能得到冥福並庇佑台灣平安。相信不論是何背景、哪種意識型態和認同,島嶼上的人們的最大公約數大概是──台灣是我們最後的依歸,捨此,無處可去吧?
告別「第十三中隊」繼續前往「燕子洞」的我,邊這樣思索著,腦中邊響起羅大佑的第一首台語原創歌曲〈故鄉〉:「⋯⋯不管你是為叨來,攏同坐一隻船。」
《流麻溝十五號》的「燕子洞」

順著路標繼續前行,在看到「燕子洞」前,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濱,而「燕子洞」則位在交錯著岩石堆的沙灘盡頭。「燕子洞」為一個天然海蝕洞穴,洞內空間寬敞,相傳日治時期被當作刑場。因為洞裡的溫度明顯較低,所以也曾被用作停屍間。
戒嚴時期的燕子洞除了是火化受刑人之地,也做為「新生訓導處」時期,政治受難者被迫參與政教戲劇表演時排戲、畫布景的場地。相信看過電影《流麻溝十五號》的讀者,對於該場景應該不陌生。10 月底的綠島因東北季風影響常飄著忽大忽小的陣雨,步行參觀「燕子洞」當天雲層相當厚,隨時可能下雨。除了岸邊海浪持續的拍打聲外,本想戴上耳機,在陳建年輕快的木吉他伴奏下,用爽朗的嗓音唱出〈海洋〉轉換一下心情。然而,隨著腳步越接近「燕子洞」、歌曲來到滅火器樂團的〈航向遠方的船〉和謝銘祐的〈路〉時,我腦海中開始浮現過去幾天參觀園區的一景一物。
望向無垠的太平洋,很難不聯想到相同空間下,當年那些政治受難者們所遭受的苦難。這幾年因為研究和教授近代史的關係,查閱過一些威權體制下所謂「加害者」和政治受難者的檔案及事跡、親自訪問過仍在世的政治受難者,深知台灣在多重外來殖民下走過的坎坷路。但即便深知當年台灣人民的苦悶之情(註),我一向能很理性地面對一切資訊,沒想到這次在燕子洞前,卻再也忍不住潸然淚下。或許是因為當下只有我獨自一人的緣故,覺得既然情緒已經到達臨界點,不如就痛快地哭一場吧!
我心疼當年那些政治受難者大多是與我年齡相仿、甚至更小的年輕人,每當他們在「燕子洞」排練戲劇表演時,象徵自由的海洋就近在咫尺;正值青春又曾心懷理想的他們,該有多麼灰心與絕望⋯⋯。


中山、中正銅像不再,名字卻留了下來
綠島行的最後一天來到東部「溫泉區」(附近有著名的「朝日溫泉」)一間名為「水芫靜好」的咖啡廳作客。咖啡廳經營者是一對原本在台北工作的年輕夫妻,他們在數年前決定回到女方父親出生成長的綠島定居。當天碰巧女主人父母從本島來訪,準備了綠島名產鬼頭刀、家常滷肉和從嘉義帶來的酪梨等豐盛佳餚款待大家。飯局的賓客包含了綠島監獄典獄長、服務台電超過 30 年的資深工程師及太太等各路專業人士,彼此相談甚歡。
餐敘中,女主人父親聊起直到數年前才「意外地」在綠島與睽違 40 年未見的小學同窗、也就是同桌的工程師重逢的事蹟。當他們知道我在劍橋大學攻讀博士時,便戲稱他們是念「馬蹄橋」的兄弟——「馬蹄橋」位處綠島西南方,在環島公路上。顧名思義因橋樑旁的山壁「馬蹄嶺斷崖」而得名,此橋也號稱「橫跨太平洋」。
在介紹我的博士論文題目「白團」後,餐桌上的叔叔們以戲謔的口吻說:「在我們那個年代都要稱呼『蔣、中、正(兒)』!」貫穿整晚的「台灣狗以」在雙手併攏於雙腿側作勢立正狀喊出那 3 個字的瞬間銷聲匿跡;改以字正腔圓的「國語」發音取而代之。這讓我聯想到司馬在《台灣紀行》中的一段話:
⋯⋯但諷刺的是對台灣本島人而言,倡導平等就會遭遇悲慘命運的時代,竟長達四十餘年之久。在這種情勢中,還要強制將孫文神聖化。在學校,只要聽到或讀到:「孫中山先生」這個名號,學生們就被強制須自發地「立正」。「蔣中正先生」的名字也是一樣。他的銅像被豎立在台北市繁華市街一角,到山地小學的校園中,以作為大家崇敬之偶像。
對照司馬於 1990 年代前半的觀察,如今雖然大部分的銅像皆已被拆除,然而「中山」、「中正」的個人崇拜卻依舊深深烙印在台灣街頭──每到一座鄉鎮市,車站前或是該地區最繁忙的主要幹道多半可見以「中正」或「中山」命名;周邊與之平行或垂直的道路再套用《三民主義》命名為「民族」、「民權」和「民生」及所謂「中華民族」傳統美德的「四維八德」路;學校等機構名稱更是屢見不鮮。
然而,別忘了「中華民族」這個政治概念是梁啟超在 20 世紀初才首次提出(引進清國)的;而這類「國族」(nation)、「國家」(state)的概念則是源於歐洲「西發里亞體系」(Westphalian system)的產物。當年因國共戰爭失敗而領軍民「轉進」,將整個中華民國「法統」「播遷」至(二戰終戰前從未統治過的)原日本殖民地──台灣。這件「國族建構」(nation-building)的大工程,可說是鋪天蓋地、十分徹底。
尤其台北市街道彷彿鋪上一張地名仍然停留在 1949 年以前國民政府統治時期行政劃分的中國地圖;對照伴隨民主化而讓台灣意識抬頭、就台灣論台灣的今天,有一種風馬牛不相及的突兀感。對沒有相關歷史知識背景的外國訪客來說,地名來源更是時常被提起的大哉問(與外國友人搭乘板南線捷運,時常需要向他們解釋為何取名「忠孝XX」站)。

尾聲:咱站在不同的路,唱著同一條歌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作客至深夜 11 點多,依依不捨地道別主人一家後,已下了整晚的大雨越發猖狂。穿上雨衣硬著頭皮,從溫泉區順時針繞了三分之二個綠島(因逆時針方向的山路太崎嶇、沒有路燈,不適合夜間騎車),除了緊跟著前方帶路的「馬蹄橋兄弟」之一的大哥夫妻及同行友人的車燈外,只有趁著無光害而出來露臉的滿天星斗沿路看顧著我們。
沿途邊祈禱大雨千萬不能將隱形眼鏡沖掉、並趁空檔拭去眼眶周圍雨水的同時,心中熱血地哼唱著滅火器樂團〈台十一〉的副歌──「我有我甲己的路要走,寂寞或是孤單攏來我不怕,我的意志堅強親像山,我會證明給恁看」──的我,冒著大雨「享受」著腦補時刻!
終於騎回旅宿的我們除了感謝帶路的大哥夫婦,給了他們一個大大的擁抱並承諾後會有期外,我與同行友人也給了彼此一個緊緊的擁抱,慶祝在旅行中「重獲新生」。這一趟綠島行除了讓我第一次透過潛水體驗海底世界的美妙之外,人權紀念園區的一景一物更是深刻烙印在我心裡,給予我很多重省這段歷史的機會。此行也結交了許多來自本島四面八方、各領域的友人,及綠島當地的新朋友。人生第一次騎機車就一口氣騎了 5 趟、連帶深夜冒著大雨騎山路繞了大半個綠島的我,現在能充分體會伍佰〈海上的島〉的歌詞意境:「海上的島鳥的厝,美麗的世界真少有」,以及「歐巴桑的笑容,烏托麥的趣味。」
台灣社會自解嚴以來,歷經多重「典範轉移」,包括從中國至台灣國族認同轉向、威權至民主政治體制轉向、傳統儒家至現代多元並關懷少數及弱勢權益的轉向等等。政黨政治中,再也不是任一政黨能片面決定國家前途。然而,要在有限的折衷辦法中顧全多數民意,同時又保障少數權益,實屬不易。更何況台灣因過去的特殊經歷,加上民主資歷尚淺,所謂的「台灣主體性」,比起其他成熟民主國家已形成的共同體(共通性),較為模糊、單一。
在社會自主性大於國家、公民力量比政府強大,並由下而上、「眾聲喧嘩」的狀態下,可能容易讓人產生一種「誰來執政都一樣」、「民主又不能當飯吃」的感受,乃至厭倦自由社會的錯覺。然而,如果我們仔細瞭解台灣如何走過威權時代(「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就是最好的例證之一),並從歷史中得到警惕、避免重蹈覆轍的話,就不會去懷疑民主自由的價值,和其不容逆轉的重要性。讓所有的人能夠暢所欲言、發表不同的意見(包括認為民主不重要的看法),這不就是民主自由機制保障下的基本權利嗎?然而身在當下的人卻往往不懂得珍惜,將它視為理所當然,遑論用心持續鞏固和深化這些得來不易的價值和生活模式。我們所走的每一步都在創造歷史,也在為了讓下一代創造更為永續的環境而努力著。
大家應該對滅火器樂團的經典歌曲〈晚安台灣〉不陌生吧?但是否熟悉他們的另一首歌〈早安台灣〉呢?在此,就以副歌歌詞為《綠島紀行》三部曲作結吧!
咱站在不同的路唱著同一條歌,認真過著咱的每一天。海上的島嶼住著不願認輸的人,發出自己的光線。
此刻的你是否也因好奇而去聽了這些歌呢?還沒去過、或去過想「再刷」綠島的朋友們,除了潛水之外,也千萬別錯過實地走訪紀念園區、深度體驗綠島的機會!
註:王育德教授的著作《台灣:苦悶的歷史》裡,以「苦悶」二字形容台灣人期盼有朝一日能當家做主的「百年追求」悲願,我認為再貼切不過。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