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我在倫敦利物浦街車站（Liverpool Street station）等待來自芬蘭的另一半由倫敦某機場坐火車來探望我。等了大約半小時，就有名無家者前來向我討錢。最初我不為所動，但她苦苦哀求，說她無家可歸，身上又沒錢買東西。問了很多人，他們愛理不理，還拉著身邊的人叫他們不要幫她。
錢就當然不應該給，因為不知道她是不是冒充露宿者，就算不是冒充，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用這些錢去買其他非必需品（如酒甚至是拿來濫用藥物）。
不過，我最後還是買了杯熱巧克力和麵包給她，她連忙道謝。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假冒露宿者還是什麼，但看她穿著破舊的衣服和圍巾，又考慮到英國現在社會的各種問題，說她是個無家者又或者是個貧困人士，也不會讓人覺得意外。
物價飆、租金漲，生活只會更苦
沒錯，英國最近通貨膨脹的問題很嚴重，疫情所帶來的影響仍然籠罩整個國家，多處地方尤其是倫敦的租務市場還出現危機，租房供不應求，愈來愈難找到可以租的房子來住。
此外，還要面對租金調漲的問題，像是有人就突然被房東加租金，但因畢竟當初簽下的合約是容許房東這樣做，面對上調的租金吃掉辛苦掙來的薪水，多數租屋族即便覺得憤怒也無可奈何。他們有些人只好搬到其他生活費較便宜的城市。
且就算是學生，都可以是一房難覓，又或是承受高昂租金和惡劣居住環境。
然而，部分民眾因負擔不起高昂物價和租金，又找不到其他價格較低的房子來租，就會成為露宿街頭的無家者。而最近英國政府又容許烏克蘭人申請簽證過來英國暫住，在基於各種原因的影響下，愈來愈多烏克蘭難民在英國成為無家者。
這些原因皆導致英國無家者的人數，在近一兩年開始不斷攀升。 此外，無家可歸的青年人人數更是創新高，究其原因，也都離不開租金上升和通貨膨脹的問題。單在英格蘭，無家可歸人數就至少有 27.1 萬人，當中超過 12 萬是兒童。
不過在英國，無家者的種類不單單只是大家想像中的露宿街頭（Rough Sleeping），還包括法定的無家可歸（Statutory Homelessness），這類人涵蓋官方對無家可歸的定義，他們會向政府尋求援助，而政府也有責任援助他們。例如會安排你入住公營房屋，不過資源始終有限，並非每個人都能夠申領到援助。
除了以上兩種情況外，隱藏的無家可歸（Hidden Homelessness）則又是另一種。這類人很多都不合資格去申領政府援助、房東突然不再續租、負擔不起高昂租金，又或者是（也許是礙於面子問題）不願向政府尋求幫助，於是就會住旅館或者住宿加早餐（B&Bs）的地方，又或是睡在朋友家中的沙發上等等。
他們的生活也因此有著諸多不便。如英國就有一家人就輾轉住在不同旅館，幾乎每星期都要退房搬家，而且旅館也不一定會有廚房，所以就要買較為昂貴的外食，又或須請朋友援助。另外的人則是不斷地搬家，且只要搬的距離較遠，家裡小孩就得轉校，且須再註冊新的醫生等。
英國民眾對無家者的態度
無論是英國本地人、留學生還是短期旅遊的觀光客，在當地最容易接觸到的無家者，便會是剛才提到的第一種露宿街頭的。這群無家者睡在各個大街小巷、公園車站，每天飢寒交迫之餘還須擔心受怕，因他們時常會遭到小混混、喝醉的人和其他路人無故襲擊。在英格蘭和威爾斯， 10 個露宿者就有 8 個曾遭受不同程度的暴力、虐待和反社會行為影響。例如對著露宿者身上小便、故意對露宿者拳打腳踢，甚至性侵露宿者等等。
當他們問路人討錢討食物時，大部分人多是愛理不理，要麼就叫他們 “find a job!”（去找份工作吧），這種情況不僅是英國，臺灣、香港以至很多其他國家和地區也想必如此。不過，單就英國尤其是倫敦而言，現在要找份工作可不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更何況是露宿街頭的無家者。
即便他們就算找到了一份工作，薪水也不一定高。而在英國須繳的稅又不低，試想在今（2023）年 3 月，在英格蘭地區每年只賺 1 萬 2,751英鎊（約 47 萬新臺幣），所得稅稅率就是20%，而且在 4 月英格蘭將增加市政稅，在通貨膨脹嚴重和租務市場短缺夾擊底下的英國，也不見得找到份工作就一定就可以有房住，也不一定就可以負擔得起每日三餐。
後續我突然看到 YouGov 有份頗為有趣的民調，這份民調是針對英國人對無家可歸者的態度。調查中有 32% 的英國人認為，這些無家者或許是在生活上做了個不好的選擇，才會導致他們無家可歸；而有 40% 的民眾則覺得無家之所以無家可歸，或許因為出生就落後在起跑線上，社會對待他們並不公平。
於是我在社群媒體就輕輕留下一句：「無家可歸是因為在生活中做了不好的選擇，這個想法是很有害的。」（The idea that homelessness is the result of bad choices is pernicious.）。的確，因為人的成敗與收入高低不單止是看你努力和才能，也得看運氣，例如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和環境等不可控制的因素。
近幾年愈來愈多學術研究也指出，成功除了靠個人的努力和才能，運氣也是很重要的。如果單純覺得無家者完全是咎由自取，但又不考慮運氣等等他們不可控制的因素，那麼這豈不是不支持英國社會去幫助這些無家者的理由嗎？又是不是因此要去歧視他們呢？
是選擇，還是不可抗力？
在發布留言沒多久後，就有名英國人回覆我，說這些無家者確實很多都是做了不好的選擇（如酗酒或濫用藥物）才會這樣子的。然而，這個因果關係又是否必然是這樣呢？帶著這個疑問，我自己就去問我朋友的朋友，她叫 Beth，在倫敦的無家者慈善組織工作。
Beth 對此的回答是則是恰恰相反，她說：「無家可歸造成的心理壓力甚鉅，有些無家者才會酗酒濫藥去短暫緩解這種心理壓力。」不過無可否認的是，另外一些露宿者是因為酗酒濫藥才會變成無家者，而這佔的比例也不低。
即便如此，每個人都有他們背後的故事。如果單純認為他們酗酒濫藥或者有其他不良嗜好，才導致無家可歸是咎由自取，然後就去歧視他們，甚至不支持政府去幫助他們，那麼只會惡性循環。因此，首要做的就是對他們有同理心，為他們提供適切的支援，例如提供房屋和戒酒戒藥的服務，讓他們脫離無家可歸的狀態。
接著 Beth 也另外補充，現在英國的通貨膨脹問題已經很嚴重，能源帳單價格飆升，房屋也短缺，租金更是節節上升，整體的情況是值得擔憂的。再加上疫情帶來的影響還未消散，經濟衰退等等，很多人都負擔不起高昂租金和物價，又或者被公司突如其來裁員，變成各式各樣的無家者。除此之外，英國各樣的經濟問題，也使得愈來愈多人在變成無家者的邊緣中徘徊，讓不少人身心受創。因此，無家者增加的狀況，也可以歸咎是英國的經濟所造成的問題。
另外，也有些無家者（尤其是比較年輕的無家者），他們喪父喪母，又或者是父母家人離他們而去，甚或是遭受家庭暴力才變成了無家者。還有一些人是難民（譬如烏克蘭人和敘利亞人），又有些則是居住的地區治安欠佳，令他們安全受威脅，逼使他們離開家園。就這樣的思考邏輯和事實看下來，那名回覆我的英國人說，他們大多數是做了不好的選擇，才會變成無家可歸，似乎有些不太正確的地方。
「你在公司上班嗎？」
在同一份民調中，有 45% 在上屆國會選舉中票投英國保守黨的人，覺得這些無家者或許是在生活上做了個不好的選擇，才會導致他們無家可歸。在這裡要先簡單說一下英國保守黨是什麼，它現時是英國最大政黨暨執政黨，也是個光譜較右的政黨，在英國給人的印象是比較傾向富人多於一般老百姓。
現在英國的首相蘇納克（Rishi Sunak）就是來自保守黨，他富可敵國，有媒體說他比起英王還要有錢，他在年輕時也曾親口說過自己沒有來自工人階級的朋友，屢次被外界批評不知民間疾苦。
蘇納克有一天探望無家者收容所，在收容所內擔任一個為無家者夾食物提供早餐的員工，並與一名無家者閒話家常。然而，不知道蘇納克是一時口快還是不知民間疾苦，突然拋出一句問這個無家者：「你在公司上班嗎？」，這個無家者回答：「不是啊，我是個無家者。」
對此蘇納克的言論立即讓全國輿論沸騰，有人批評他身為富翁首相完全與現實生活脫節（Out of Touch）。不僅如此，以前就有報導指出蘇納克還是英國財相時，想用卡付錢買罐可口可樂，卻被媒體發現他連刷卡都不會。
要做公關技倆來顯示自己親民當然是正常不過，這是一般公眾人物都會做的事情，但稍一不慎，只會弄巧反拙，淪為全國笑柄。不過，這個首相與現實生活脫節歸脫節，英國各個政府又有沒有做過什麼來幫助無家者呢？
答案是有的，例如在威爾斯（Wales），的確是有住屋補助（Housing Support Grant），撥款予當地部門和慈善組織，其中一個目的就是預防市民成為無家可歸者。不過，在物價和能源帳單價格都上升的雙重夾擊底下，這個 Housing Support Grant 所能提供的補助金額其實也沒有增加過，且在威爾斯政府同時面臨財政壓力也是愛莫能助。相關補助款未能順利增加，也導致不少幫助無家可歸的慈善組織，可能會面臨刪減職位和流失員工的窘境。
而在英格蘭，政府是有無家者預防補助津貼（Homeless Prevention Grant），撥款予當地部門，預防人們無家可歸和應對無家可歸的問題。除了撥款，英國政府也是要去解決租務市場危機和通貨膨脹等經濟問題，因為這些問題，也是導致無家可歸人數增加的主要原因。
路人贈送飲食給無家者，幫得一時也幫不了一輩子，更何況全英國人都飽受英國種種的經濟原因影響，幫助無家者始終也是要政府去做，不然他們也只會繼續流浪街頭，繼續每星期退房搬家一次，連家中孩子也要不斷轉校，又或者是在倫敦行駛於漢默史密斯及城市線（Hammersmith & City Line）和環線（Circle Line）的地鐵車廂裡向人乞討金錢和食物。
執筆之時，政府春季財政預算（Spring Budget）也將在本月 15 日公佈，相信無家者、即將成為無家可歸的人和慈善組織，都會很期待這個預算能拿得出更多錢來幫助他們。
路邊乞討：是渴望同理，還是情緒勒索？
猶記還在英國讀碩士時，有一晚我就在倫敦的倫敦橋車站（London Bridge Station）旁邊的麥當勞門口經過，門前有名露宿者向我乞討金錢或者食物。不知何故，在他乞討時說的一句話令我印象深刻，大約是：「我相信你人生也經歷過艱困歲月，對吧？我被公司辭退，又負擔不起租金。」 我不清楚他說這句的用意為何，應該是想讓我理解他的難處吧？但我朋友則不然，她覺得純粹是想情緒勒索。
然而，無論如何這名無家者所說的話，卻也一直讓我惦記在心。因為我直到完成碩士課程後，在拼命找工作，及找房時也曾遇上了極大困難（很不幸地我剛好遇著倫敦租務危機的時期），才知道無瓦遮頭、沒有正式工作還要應付英國的通膨問題，真的是會令人情緒崩潰、輾轉難眠。而這些經歷，也都讓我開始理解英國這些弱勢社群的處境。
下次在英國遇到露宿者，無論他們有沒有向你乞討，不幫他們沒問題，純屬個人選擇。不過盡量也不好第一時間覺得他們是懶惰不工作，又覺得他們酗酒濫藥所以無家可歸是活該，或許他們只是不幸生於一個不好的家庭，影響他們之後的人生軌跡；又或者就如在麥當勞門口向我乞討的露宿者所說的那樣，都是在經歷人生艱難時期，被公司裁員，又因現在經濟問題負擔不起高昂租金和三餐，最後別無選擇，淪落街頭。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