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劉老大
今年 3 月 1 日，奧地利消費者保護協會（VSV）針對奧地利政府和境內頂級滑雪度假勝地伊施格爾（Ischgl）所在的蒂羅爾州（Tyrol），提起了代表 121 名來自奧地利及其他 10 個歐美國家民眾，在該地感染新冠病毒的集體訴訟。除了索賠 340 萬歐元（約新臺幣 1.1 億）之外，並要求政府取消 2 月 28 日的索賠時效，否則受害者的索賠將在今（2023）年 3 月 5 日到期。
參與訴訟的受害者認為，奧地利政府把經濟利益放在遊客健康的前面，故意對滑雪度假村爆發的疫情保持沈默。在 2020 年3 月 7 日當地熱門酒吧的酒保確診後一星期，奧地利政府終於才在 3 月 13 日宣布大規模關閉及隔離，卻因缺乏配套措施來有秩序地撤離遊客，造成許多已經受到感染的遊客驚慌逃離伊施格爾，趕著搭上擁擠的巴士、飛機回到自己的國家。而這也迅速讓病毒擴散，導致數千名遊客及其家人染疫或死亡。
2020 年 3 月混亂的歐洲滑雪勝地
不過，奥地利的伊施格爾，並不是唯一將新冠疫情擴散到整個歐洲大陸的滑雪勝地。
每年 9 月開學後，倫敦朋友群裡最熱門的討論話題，除了學校事情，一定是滑雪計畫。位在瑞士的韋爾比耶 （Verbier），則是另一個很多歐洲人全家大小都會來訪的知名滑雪勝地。
2020 年 3 月初，韋爾比耶滑雪場擠滿來自英國和北歐的旅客，我倫敦一半的社區鄰居似乎都在這裡出現了！不管是生日派對、媽媽度假團還是單身派對，大家一如既往地白天滑雪、晚上參加滑雪後派對（Après-ski）。也因為韋爾比耶是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地方，大家來來去去都會在幾間餐廳酒吧碰到面。
過了一個忙碌的週末，我的飛機是在周一下午，早上還可以再滑一次雪，但這時我卻收到滑雪教練的簡訊：「我發燒了！」我開玩笑地回說：「你這個時候發燒，時間點很敏感哦！」 沒想到，當天晚上我自己也發燒了。
回倫敦兩天後，各地滑雪勝地爆發疫情的消息，已成了全歐洲媒體的頭條。歐洲各國境內的滑雪場一個個關閉，法國更是乾脆一口氣宣佈關閉全國雪場。連我本來計劃幾天後飛到後來成為眾矢之的的奧地利伊施格爾，也在那時關閉了機場和滑雪場。
然而，縱使當時機場有開放、滑雪地沒關閉，但我從瑞士滑雪場回來就高燒了 3、4 天，病到連下床都成難事。後來也陸陸續續聽到所有從韋爾比耶回來的人無一倖免，尤其是一起滑雪的安娜回到挪威後也確診。我腦海中浮現在派對喧囂聲中，跟安娜臉貼臉講了幾分鐘的話，以及她吃飯時坐在我同寢室友旁邊的畫面。 我心想：「我一定也中了！」但不只是我遭殃， 小孩和保母也高燒不退，4 個人在家奄奄一息。
打到英國的健保專線，等了大概一個半小時才接通。之後電話那頭開始機械式地提問：「你有沒有去過義大利？」、「有沒有去過北方的義大利？」、「有沒有跟確診的人接觸？」但那時候新冠檢測還不普遍，英國能檢測的地方少之又少，沒有人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確診！
在我的堅持下，輪值的醫生打回來給我。醫生再次問了同樣的問題：「你有沒有去過義大利？」、「有沒有去過北方的義大利？」、「有沒有跟確診的人接觸？」得到我以上皆非的答案後，就告訴我：「你確定沒有得到新冠，按照一般感冒好好休息就好了。」我問醫生說：「我需要自己隔離嗎？」醫生說：「如果你想要隔離的話也可以，不然的話就正常生活就可以了。」可見英國 2020 年初的疫情會這麼嚴重，不是沒有原因的。
我好幾天都在半昏睡的狀態下，一邊清理女兒半夜嘔吐的殘餘，一邊安撫因皮膚過敏，腫脹難忍而痛哭失聲的兒子，耳邊還不時傳來隔壁房裡，保姆撕心裂肺的陣陣咳嗽聲。在求助無門下，我打回臺灣，請教臺灣的醫生該怎麽辦。對此臺灣的醫生驚訝不已，除了告訴我如何紓解症狀，更不解地問我：「英國政府怎麼可以留你和孩子自生自滅？」
同年 4 月，經歷同樣劫難的好友們在公園相聚，才知道在 2020 年 2 月的學校假期，很多家庭從國外滑雪場回來後，可能就已經確診了，我們老早就籠罩在疫情裡卻不自知。我那個同樣去韋爾比耶度假的朋友 3 月從瑞士飛回倫敦，隔天又從倫敦飛到紐約，過兩天又從紐約飛到邁阿密，是個典型的超級散播者。不過話說回來， 這也不是她的錯。在政府告訴你不要戴口罩、醫生建議你要正常生活的狀況下，誰會知道呢！
知道滑雪場有疫情，你還會去嗎？
我捫心自問：如果我知道滑雪場的疫情這麽嚴重，我還會帶小孩去度假嗎？答案是：「當然不會！」誰不想快快樂樂出門，平平安安回家？更不要說回家後，要苦嘗死去活來求助無門的「自癒」過程。
這也是長達三年「伊施格爾訴訟」的要點，感染的遊客如何證明奧地利政府知情，且故意隱瞞疫情，而自己是不是在知情的情況下，選擇了繼續前往滑雪勝地。
經過多個月的刑事調查，採訪了 53 名決策者處理疫情的過程。在後續重點了解官員知道多少以及他們何時知道的問題後，蒂羅爾州政府任命的獨立委員會在 2020 年 10 月正式確認，地方政府因爲「嚴重誤判」，且行動過於緩慢，導致病毒透過伊施格爾感染者加速在整個歐洲大陸的傳播。
當地政府不僅忽視了早在 2020 年 3 月 4 日冰島衛生局的警告：有 15 名回國確診的冰島旅客就是在奧地利伊施格爾滑雪場被感染，且在當地知名酒吧 3 月 7 日發現首例確診個案後，蒂羅爾州的醫療單位還在 3 月 8 日發布了「從醫學角度來看，病毒傳播給酒吧客人的可能性很小」的聲明。
獨立委員會主席羅納德·羅雷爾（Ronald Rohrer）說道：「令人驚訝的是，總理在沒有適當準備的情況下，就宣布（滑雪場）隔離。這讓客人和工作人員馬上恐慌起來。有一些遊客穿著滑雪靴就跳進車裡，而租來的滑雪板被扔到商店門口。」從伊施格爾出發的公共汽車上，擠滿了逃離的遊客和病毒，27 公里的車程開了 7 小時，原本健康的遊客也最後也病倒了。
等到偵查终结，最後卻沒有任何的行政官員被起訴。
從 2020 年起，就積極協助數千名受感染遊客對奧地利政府、提起訴訟的奧地利消費者保護協會， 近三年來，持續奔走在這場好比跟巨人歌利亞對抗的訴訟。協會聯繫了來自 47 個國家 6,000 多名在蒂羅爾州染疫的遊客，其中有 5% 的人有包括頭痛、睡眠障礙和呼吸急促等長新冠症狀，且至少有 32 人因在當地染疫後死亡。
首例控告奧地利政府的民事刑訴在 2021 年 9 月開庭，去（2022）年 7 月奧地利高等地區法院推翻了地院先前駁回申訴的決定，認定奧地利當局應對發布非法和有罪的消息，且沒有對即將發生的危險，提供正確和完整資訊來負責，判決一名奧地利遺孀及另一名德國染疫的遊客有權獲得彌補身心的痛苦、醫療費用和收入損失的賠償。後續至少有 25 起類似訴訟將被退回地院重新審理，而這一判決更被視為涉及百名，或更大規模集體訴訟的前奏。
直至今年，奧地利消費者保護協會在屢次要求豁免訴訟時效，及與奧地利政府協商和解未果後，聲稱因為奧地利政府持續拒絕與受害者協商，並利用索賠時效來逃避其他有可能的訴訟，使得他們在 3 月 1 日正式對奧地利政府提起集體訴訟，而最高法院預計將在未來幾週內做出初步裁決。
讓各界反思的危機處理
從世界各地來這個滑雪聖地的人，通常會在這裡待個 4 天至兩個禮拜不等。在滑雪場的期間，大家一起坐在狹小密閉的滑雪纜車，去同樣的幾間餐廳吃飯，滑完雪後，聚集在擠得水泄不通的酒吧。就像寫實的災難片劇情一樣，2020 年的新冠疫情在幾個滑雪爆發後幾周，整個歐洲大陸果真就淪陷了。
雖然病毒的源頭我們永遠無法得知，而類似訴訟通常需要花費數年甚至數十年才有最終結果，但奧地利政府不及格的危機處理，讓成千上萬的人付出了昂貴的代價。我想，這場災難應該各國政府成為現代啟示錄吧！
至於我呢？對三年前長達數週的病痛折磨仍心有餘悸，或許我也應該要加入控告瑞士政府或是韋爾比耶的行列，來補償我的身心和精神損失？
《關於作者》
劉老大
珠寶鑒定師加自封的世界旅行家。
小學的畢業紀念冊上，大家都期許長大可以環遊世界，我應該是最幸運的那位，好奇心跟熱情領著我走遍160國家。
從一個小海島國台灣到另外一個海島國， 住了幾十年的倫敦幫我搭起通往世界的橋。從數不盡的城市到念不出名字的深山瀑布；從歐洲美食到中東文化；從南美舞蹈到西非政治局勢，我都熱愛不已。以「後殖民地的觀光發展」主題的碩士論文，更給足了我在遊蕩非洲的理由。世界就像緬甸鴿血紅寶石，哥倫比亞祖母綠和非洲的坦桑石般，五彩繽紛。
我一直秉持一個信念在看世界-世界只會越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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