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你不知道的印度婚禮（上）「我們可以不吃婚宴的菜，但一定要上台合照！」
印度結婚傳統禮俗繁雜，不成文規定亦多，許多眉眉角角都要親身經歷幾次之後才漸漸學得。近年來，愈來愈多臺灣人受邀參加印度婚禮，未免後來者繞上彎路，撰寫本系列文章與讀者們分享，這些年來我參加印度婚禮的經驗。
在上篇文章中，我們談到婚禮由誰支付，也分析了各種儀式，以及邀請函和待客相關禮數；接著將繼續聊聊印度婚禮的禮金眉角、幾點抵達、穿著建議，還有特殊的「以盤計價」文化，一起看看吧！
禮金小眉角
印度人的婚禮也喜紅色，偏偏這個裝著錢的袋子卻更偏好白色，有的綴上神祇畫像，有的爬滿各色花紋，噴上香氛，設計得花裡胡哨，和我輩熟知的白包大相逕庭。
有別於中式的直式信封，印度人的白色錢袋子是西方的橫式信封，他們管這個信封叫「Cover」，禮金就叫做「Cover Money」。大抵是因為大剌剌地直呼「交錢」過於羞赧，要把它「蓋住」的意思。
印度人散盡家財舉辦婚禮，圖的是面子，不只是對賓客的，也是向結成親家的對方展現己方財力，因此辦婚禮的人從不考慮要在紅包上賺回散出去的銀兩。印度人包紅包，給的只是一點心意，和真正花費相比都不成比例的低。
若是一般交情，就包 500 盧比（約新台幣 187 元），來幾個人都只包這個價錢；交情深一點就再加碼，我家這裡的風俗以 2,000 為限（約新台幣 748 元），全家大小都出席，一樣是這個價碼。至於家族中人的紅包金額，則不在此限。
印度人包禮金偏好奇數，500 或 1,000 都不夠「奇」，有的人還要添上 1 盧比硬幣，硬是弄成 501 盧比，才是數學上真正意義的奇數。以至於拿到紅包時，常常可以碰到一顆滑不溜丟的硬幣在袋子裡滑來滾去。
身為曾在印度辦過婚禮的苦主，我想要囉嗦兩句：這種紅包千萬要封好，否則一個不小心，收紅包的可憐蟲就要滿地撿硬幣，滑稽無比。這可不是我一個人說說而已，需求帶動供給，印度商人頭腦動得快，開發一種已經鑲有 1 盧比硬幣的錢袋子，那顆頑皮的錢錢關在塑膠盒子裡乖乖站好，哪裡也去不了。現在，不管裡頭放多少鈔票，錢只要進了這個信封，立刻變成奇數。
在我住的古吉拉特邦（Gujarat），人們談起錢總是光風霽月，絲毫不必感到羞赧，他們說，人都愛錢，有什麼好遮掩的。古邦人喜歡在婚禮和婚宴入口處設置禮金桌，進門就先繳錢，反正終究得繳，不如有專人幫你登記在冊，妥貼安心。遇到這種坦蕩蕩的做法，也不必準備什麼紅包袋了，直接在桌前掏錢簽名，銀貨兩訖，乾淨俐落。
不過出了古邦地界，人們收錢就含蓄得多，該收卻不明擺著收，只有曖昧模糊的約定成俗，默認賓客要有該繳錢的自覺。遇到這種收錢方式的，請在排隊拍照環節的時候給錢，由於不當場點收，請確實具名，袋口務必牢牢封緊。
如前文所述，印度的婚禮未必只由女方出資，在現代，多數時候女方負責正式婚禮儀式，而男方則主籌婚宴，因此包紅包的時候也要弄清對象。女方賓客在正式婚禮上將紅包交與女方或其家長，而男方則在婚宴上才交遞，即便受邀多個場次，也只送一次禮金。
印度亦有送結婚禮物的習慣，有的親友關係緊密，銀兩也無法彰顯交情，於是便在 2,000 之數的紅包之上，再多送一個精心挑選的禮物，一樣是送紅包的同時上繳。
多虧婆家素日待人為善，我的婚禮上收到為數眾多的禮物。禮物這種發乎交情，卻止乎想像的東西，即便再精心挑選，也難切中收禮者的喜好。我們收到許多意想不到的家飾，包括夜光神像、金箔水杯、巨大老爺鐘。看到這些讓人「瞠目結舌」的禮物，我只想說，拎祖罵臺灣人，紅包沒有上限，你倒是折現給我錢呀！
婚禮幾點到？
和印度稍微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守時絕對不是南亞民族固有美德。一般小型趴踢抓個半小時的遲到時間才是正常社交禮節，而婚禮這種大型派對自然不能免俗，姍姍來遲才顯得精於世故。
我家參加婚禮固定遲到一個小時，儘管小心謹守社交潛規則，有時到了現場還是只有小貓三兩隻，新人也還沒有到場，還好招待人員都是時間一到就會就定位，否則全場空蕩蕩的真是尷尬。
去（2022）年年底參加的一場婚宴就是如此。我們照舊「精準地」晚一個小時到場，彼時外燴的廚師們垂手而立，守著眼前還封在保鮮膜裡的食物，我們撿了一個靠近舞台的位置坐下，負責端菜送水的服務生比賓客多，他們見到服務對象終於上門，通通圍上來，殷勤服務。明明是自助餐，可是閒置服務人員太多，人人搶著找事做，只好由著他們為我們佈菜。
我們低頭用餐，服務人員們就站在幾步之遙，從四面八方死盯著我們吃飯。突然我家小孩一個不小心，弄掉小水壺，那個方向的服務生在我們還來不及反應之前，就以百米狂奔的速度衝上來，水壺還沒沾到草地，就被人穩穩接住。
在眾目睽睽之下祭完五臟廟後，新人終於現身，在女伶甜膩婉轉的歌聲中步上中央紅毯，前方點點煙花點亮夜空，最後他們在舞台上就定位，拍照環節終於開始。
所幸我們來得早，寒暄合影結束後，回頭一看，舞台另一端已經排滿長長人龍，而自助餐區也開始湧現人潮，服務人員們只來得及收拾桌面，哪裡還能有餘裕幫忙佈菜。我們早早來也便早早離去，成功避開所有的人潮。
這點經驗給要來印度參加婚禮的人一點參考，除了度假地婚禮沒有任何遲到的理由之外，其他儀式遲到是必須，不過要遲到多久，就端看想要得到什麼樣的體驗。想要吃飯像皇帝，拍照不排隊，那就以遲到一小時為準；若是想要體驗印度人黏踢踢、毫無社交安全距離的排隊方式，那請盡情拖延。
遲到之中的唯一例外，大概是迎娶和正式婚禮的橋段，這是印度婚禮中最傳統的儀式。印度人和我輩一樣，也重視良辰吉時，他們捧著大把銀子找上算命師父，批出完婚時間以期新人終生和美。有的家庭傳統無比，掐著吉時，準時開場；有的則只是流於形式，在邀請函上寫寫，實際操作卻大有餘裕。
如前文所述，印度的迎娶熱鬧無比，寶萊塢電影裡的十足熱血和十足瘋狂都可以在迎親隊伍中看到，可惜女方賓客不會受邀參加迎娶，只能在女方家中或婚禮現場等待新郎，所幸迎娶隊伍到達入口處還會再瘋一陣，收斂之前的放縱都格外狂浪，很是好看。因此，不管是受邀到男方處參加全程迎娶，或是受邀到女方處迎接隊伍，都將精采可期，若是有幸受邀，千萬準時。
印度人用餐時間和許多赤道國家相同，晚得很，中餐拖到兩點，晚餐 9 點才吃都不足為奇。印度婚禮大部分場次都會隨時提供餐點，即使開始得晚，也餓不著賓客。
唯一的例外就是正式婚禮，為避免打擾婚禮進行，多數時候會等到主要祭祀結束才開飯，有時拖得連印度人也餓得受不了。後來我學乖了，看到邀請函上寫著晚餐 9 點，那千萬先吃點東西墊肚子再出門，因為 9 點準時放飯的機率真的太小了。
新人為何都這麼晚到？
通常在不同場次之間有著大小行程，像是正式婚禮完要迎新娘進門，要請神回家，而在印度，凡是牽涉到神祇的活動，都需要時間長短不一的祭祀，免不了拖延一二。
另外，新娘在各個場次開始之前，要趕著到新秘處更換造型，印度新娘的髮型妝容多半在美容院裡完成。冬天是印度結婚的旺季，進入結婚高峰期的那幾天，待嫁新娘何其多，美容師忙得不可開交，一個畫完接下一個，新娘們經常排排坐著。美容院服務對象一多，時間上耽擱也就在所難免。
我曾參加過一場婚禮，新郎穿戴整齊出現在會場上，在賓客的簇擁下沿著布置華美的走道進場，他卻滿臉疑惑左顧右盼：「我的新娘呢？」原來，新娘還在美容院卡著呢。
印度新娘也要事先試妝的，討論完畢存在手機裡，到了結婚當日，美容師坐下來一面拆卸前一場的妝髮，一面滑著照片，手下功夫迅速俐落，不消幾分鐘新的髮妝就完成。不過這樣還不算完事，還有婆婆、媽媽、姊妹、大姑、小姑、姑姑、表大姑、堂小姑，總之家裡的女人們，關係親近的，妝髮都要一起在同一個美容院搞定。
印度新秘不跟場，一旦走出化妝間，維護妝髮的重責大任就落在已經累得暈頭轉向的新娘身上，整個晚上行禮如儀，疲倦狼狽，難免拖累儀容。我想以過來人的切身之痛勸諫讀者：如果您是新娘的好姊妹，或是即將結婚的新娘本人，請多多準備一些整理儀容的「傢伙」在身邊，以防萬一。
通常新娘到現場的時間都不算晚，大約都是掐著每一場活動開始後的時間到場，不過印度人多半不事先拍婚紗，他們都到現場拍攝。新人梳妝完畢，翩翩降臨會場時，他們要先就著場地的布景一一擺拍，然後再進到會場裡專門的小房間開始正式的婚紗拍攝，時間長短就端看新人的挑剔程度而定，十幾分鐘到一個小時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當賓客姍姍來遲，環顧四周的時候，總是不見新人──他們不是還沒有到，只是在小房間裡忙著拍照呢。
該穿什麼？
在印度，關係愈親密，參加婚禮就愈要盛裝，新娘家族內的姊妹，有很高機率穿戴得只比新娘略遜一籌，要分辨到底誰是新娘，難度還頗高。雖說如此，還是能從指甲花看出一些端倪，新娘的指甲花覆蓋範圍通常最大，花紋最繁複精細，也只有新娘會在腳上也畫指甲花，不過，新娘總是穿著厚重的及地大裙擺，任哪個賓客都無法緊盯著新娘的裙下風光，就等著她突然一個大動作「露出馬腳」來。
直到全場最盛裝的人出現，並且站上舞台前，誰也無法斷論哪個是新娘，哪個是姊妹，徒留男方賓客滿腹疑竇。不過這等光景對印度人來說司空見慣，也就見怪不怪。
一般賓客的穿著打扮也不能邋遢，在印度，日常穿著、普通盛裝、和宴會盛裝有著明顯的分野，盛裝的衣著必須要有肉眼可見的華貴──材質高貴、設計精巧、裝飾浮誇，此 3 要件至少要滿足一項，而顏色的選擇上除了全黑、全白，印度人對光譜的各個面向接受度都極高。
臺灣人一貫用於出席婚禮的服飾，多數時候略是樸素，近年來更會看到身著常服參加婚禮的賓客。穿得中規中矩、不偏不倚自然最好，不過在印度，「過猶不及」這句話幾乎不適用，只有「禮多人不怪」才是正理，穿得隆重過頭遠比隨意拼湊更不顯失禮，因為對印度人來說，賓客的衣著顯示對該婚禮的重視程度。
在此對參加印度婚禮提出一點小小建議：男士可以從簡，直接選擇全套西裝；女士就非常難辦，通常紗麗的小上衣務求合身，需要時間修改，對於有時間限制的人來說不是個好選項。近年來出現許多用彈性布料做成的小上衣（Stretchable Saree Blouse），在網路上有成堆的顏色和款式，可以事先買件金色的，幾乎百搭所有紗麗，偶爾也能夠搭配大裙擺的 Lehenga，一穿上身，氣勢拉滿，比其他傳統服飾看起來都要華貴。女士還有其他的傳統套裝可以選擇，Punjabi Dress 大概是最常見的安全牌。
「盤子」學問大
印度的婚宴上提供許多吃食，除了基本的印度料理之外，辦得盛大一點的還會有西方或東方菜式，甜點飲料也自然不在話下。
小菜甜點用小盤子盛裝，而主菜則是用大盤子。這大小盤子之中，更藏著不為外人所知的內情──原來在印度，大盤子是收費的，現場用了幾盤，外燴廠商就會向主辦人索要相應的費用，到婚禮真正結束時，主辦方才會知道確切花費。
通常在城市裡面的婚禮，會比鄉下的價錢高出許多。在城市裡，一個盤子的價錢可以落在 500 到 3,000 盧比之間（約新台幣 187 元到 1,122 元之間）。500 的菜色會略嫌寒摻，米飯、薄餅、印度前菜和主菜各一，只圖讓人吃飽，甜點飲料或有機會出場，而外國菜系就完全不用奢望；而上看 3,000 的菜色就像五星餐廳的自助餐，沙拉冷盤、各路菜系、法式甜點，包羅萬象應有盡有，看得眼花撩亂，令人選擇困難症發作。
我剛來印度的那幾年，並不知道按盤計費的規矩，遇到菜色豐富的場次，甩開顏面、放開肚皮，盡情地狂吃豪飲，沿用在臺灣吃到飽的習慣，盤子髒了就傻傻地再拿新盤子。結果，明明是一個人的食量，帳面上看起來卻變成好幾個人的，現在想來真對不起那些邀請我這傻外國人的冤大頭們。
後來學乖了，真的吃不多乾脆拿小盤子就好，小盤子可以盡情更換，不算錢。我公公的招術最損，他自認食量很小，所以每次參加婚宴都和我婆婆同盤而食，他說這樣可以幫朋友省錢。對自己人好，可是對外燴商很虧，好寶寶不要學。
許多印度人辦婚禮，其實不知道確切來了多少人，他們不要求回覆人數，不簽到，也沒有座位安排，賓客按自己的時間方便，未必全程參與，現場的人來來去去根本無從計數，所以最後統計大盤子的數量是得知出席人數的唯一根據。
和印度人聊到這裡，突然恍然大悟──我的婚禮上號稱來了超過千人，會不會只是臺灣來的親友拼命換盤子呀？
結語
如行文前的免責聲明，印度幅員遼闊，種族多元，許多「通則」能夠真正通用的地方，若十有八九就該偷笑，在這個複雜的國度裡，唯一的通則大概就是沒有通則。這系列文章，除了我一己的經驗，也歸納身邊印度人的經年閱歷，同時蒐羅印度網路論壇上，來自各方的說法，統整歸納。
住印度愈久，愈感自己渺小，愈覺所識淺薄，漸漸只敢把自己的目光放在眼前事物。我的臉書專頁因此取名「微觀印度」，平時斷然不敢做此夸夸其談，偶一任性為之，感謝讀者願意一路閱讀到此。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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