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吧，戰爭開始了。」2022 年 2 月 24 日清早，麗莎從睡夢中被母親喚醒。儘管俄羅斯即將對烏克蘭發動戰爭的消息已經提前流傳，麗莎沒想過恐懼成真的這一天。
當時 22 歲的伊麗莎白・基林丘克（Yelizaveta Kylymchuk，下文簡稱麗莎），在烏克蘭首都基輔市的伯侯莫雷茨國立醫學大學（Bogomolets National Medical University）就讀醫學系，因為恰好回家鄉赫梅利尼茨基（Khmelnitskiy），幸運地避免了開戰後基輔民眾混亂的出逃潮。
「我必須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但我其實不太能夠思考，我感覺有些焦慮。」得知戰爭開打後，麗莎和家人都想像不到戰火延燒的規模與時長，「我們想著會以相較和平的方式——或許只是雙方軍人之間的衝突，不會波及到一般人民。」
面對未知的情勢，麗莎聽從父母的安排，跟著親戚先撤離至位於鄉村的奶奶家，再輾轉逃往鄰國波蘭。在麗莎的記憶中，離家那日他發著高燒，同行年幼的表侄們一路上鬧騰著要和他玩，10 個人、包含親戚帶上的寵物狗和倉鼠，全擠在一棟小房子裡，「大家既是哭著，又經常因為可笑的新聞而大笑，情緒狀態非常不穩定，像是逐漸失去神智一樣。」他描述。
戰爭第 4 天，麗莎結束疲憊不堪的逃難之路，住進父母在德國漢堡的故友家。35 小時的公路，麗莎恍惚之中只留下記憶的碎片，麗莎表示：「我記得自己讀著新聞，有時和姪子們玩，其餘的我都記不太清楚⋯⋯，大概是壓力很大吧，因為我實在想不起當時的情緒了。」車窗外，空襲警報尖銳作響，巴士上的人們卻無從避難，只能壓抑著恐懼繼續遠離家園，逃往更安全的地方。
逃離戰火，卻為隱形「叛國」的罪惡感纏身
受到戰爭波及的烏克蘭人民適用德國《居留法》第 24 節（Aufenthaltsgesetz, AufenthG, Section24），可向德國政府申請「臨時保護居留權」。根據德國聯邦統計局發布的資訊，2022 年約有 110 萬烏克蘭人抵達德國，其中，漢堡市為繼首都柏林之後，烏克蘭人口數最多的德國城市。
在漢堡辦理的一連串居住手續，提醒了麗莎作為「難民」的身份。「我不太把自己看作難民，即使我確實是，我覺得它就是一個我被允許居住在這裡的原因，而這在戰爭的情況下很正常，並不會因此有不好的感受。」麗莎說。
異地生活裡真正折磨麗莎的，反而是「獲得安全的自己」。
「多數時間，我都感到罪惡，我覺得自己背叛了國家和人民。」留下在烏克蘭的父母和朋友，搬遷到漢堡的前幾個月，麗莎一個人在公寓看著新聞 24 小時轉播被戰火摧殘的家鄉，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這份負罪感，麗莎只能有時和同樣遷移德國的朋友抒發，「你很難和在烏克蘭的人們說自己感覺很差，即使我的朋友們能理解，我還是覺得這樣做不對。」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想清楚，我還活著就是一件好事。」2022 年的夏天，麗莎開始在咖啡廳工作，把存下的薪水捐款給烏克蘭，也逐步在德國建立起新的生活，「烏克蘭人的生活並沒有因為戰爭而停下腳步。因此，我應該也能夠在這裡展開生活，我可以交朋友、上學和工作。」
麗莎表示，身為烏克蘭人，他在必須保持生活的能量的同時，也不能忘記戰爭的事實，因為每個人的參與和援助都很重要。
目前，麗莎參與漢堡大學醫學院（Universitätsklinikum Hamburg-Eppendorf, UKE）提供給予烏克蘭學生的短期就學專案。同時他也著手轉換在烏克蘭的學習資料，計劃申請德國的大學，完成醫學系學業。他想著，成為一名醫生，日後回國便將有能力幫助更多人。
無常下的新日常
以前在朋友隔很久沒回訊息時，麗莎通常會開玩笑地問他們：「嗨，你還活著嗎？」，雖然朋友們過去總是忽略這則訊息，但經歷戰爭後，現在大家知道一旦遇到這個問題則必須回覆，「因為⋯⋯他們真的隨時可能死亡，尤其是住在基輔的朋友。所以每當我們問起『你還活著嗎？』，都是切心之問。」
然而，因俄羅斯發射的導彈，摧毀了不少烏克蘭的基礎設施，使得電力短缺成為常態性問題。在輪流供電制度下，每戶人家一天只有幾小時能使用電源，因此麗莎和家人沒辦法在想通話時聯繫上彼此；在新聞上得知一波新攻勢發生後，與其他親友暫時斷了音訊也是常有的事。
遠方家鄉的戰況斷斷續續地透過網路傳來，不過直到在聖誕假期返家一趟，麗莎才真正感受到戰爭真實在自家土地上發生，也看見人民如何在戰火下頑強地生活。
在烏克蘭，幾乎人人都在手機安裝了空襲警報的應用程式，當國防系統偵測到導彈越過領空，便會依照預測軌跡警示人民避難。隨著戰爭的日子久了，當警鈴大響時，人們的態度也從起初的惶恐變得能夠淡然處之。
某個返家的午後，麗莎和朋友相約咖啡廳時遇上了空襲警報，店內數十支手機瞬時發出警示音，店員也前來建議他們移動至避難所或遠離窗戶。就在麗莎不知所措時，朋友望向窗外、擺了一下手，和麗莎說：「這個位子看出去的景色很好，而且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我們也能很快觀察到，就留在這裡吧。」
「人們不想因為警報毀了他們的生活和計畫，他們不可能時時刻刻都處在恐懼中。」過去一年，烏克蘭人平均每天面對 2 至 4 次空襲警報，反覆躲藏早已不切實際，「現在大多數人對此感到憤怒，他們不想因為俄羅斯打算破壞一切，而改變原本的生活。」麗莎觀察到空襲警報發生時，街道上還是有許多民眾，「人們維持著生活，他們還能怎麼做？躲也躲了一年，沒有道理繼續躲藏了。」
「深信烏克蘭終將獲勝」
2022 年，烏克蘭的人民在戰爭中度過聖誕節，也期待著新年的曙光。「對我而言，回家一趟非常重要。現在我明白，雖然遍地戰火多少令人感到沮喪，不過大家已經建立了一種新的日常。」麗莎見了想念的人們，好好地擁抱與談話，他終於感覺回家是安全的，可以不用再害怕回家。
戰爭開始的 10 個月後，再一次從家鄉搭上往德國的巴士，直到那個時刻，麗莎才徹底理解了一切。「這一次，來到德國全然是我做出的選擇，現在我很清楚戰爭在那裡，而我在這裡。」
雖然身在異鄉，麗莎一直關心著烏克蘭的戰況，並且為自己的國家感到驕傲。「因為看見了我們抵禦外敵的故事，我很驕傲自己是烏克蘭人。在戰爭之前我未曾想過，但現在我認為必須讓世界清楚烏克蘭是獨立的，並不屬於俄羅斯。」他說。
一年前，當第一枚導彈在烏克蘭的土地上燃起熊熊火光，沒有人預料得到這竟是一場持久抗戰。而戰爭瞬息萬變，此刻無論是誰也都無法準確掌握情勢走向，「但我們知道烏克蘭會獲勝，我們非常有信心。」麗莎深信良善的一方終能取勝，「我不知道勝利會以什麼形式出現，但我確定某一天它會實現。」他說。
執行、核稿編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