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黑學」一詞，源自於清末民初作家李宗吾《厚黑學》一書之核心精神──「為人處事臉皮要厚而無形，心要黑而無色」而揚名。作者在書中舉出多位中國歷史人物因臉皮薄厚、心地黑白對其成敗的影響，可謂對世道提出最嚴厲的嘲諷。
若在博客來鍵入關鍵字「厚黑學」，可看到數百筆相關的延伸著作，可見此一概念對後世的影響之鉅，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穿越古今，成為跨時代為人處事的顯學。
常有人問我，當年沒背景、沒人脈，是如何在中國職場闖蕩多年，還能一定程度地「安全下莊」？是否也深諳「厚黑學」的箇中奧秘？
我總是笑答，「深諳」可不敢當，但初來乍到又人生地不熟，書架上要是沒供幾本相關書籍做為保命符，還真不敢輕易上梁山。
確實，在某種程度上，我也算是該學派的信眾，雖說自知沒什麼慧根，但從翻開書本的第一頁起，就不斷地提醒自己，與其說學會它去害人，倒不如將它視為「防身工具」，能遠離小人、趨吉避凶，在大事上不翻船就要謝天謝地了！
因此，或許該稍事修正一下，我應該算是一位「反」厚黑學的忠實信眾吧！
以下，筆者就來分享自己在中國職場經歷多年爾虞我詐的攻防後，最重要的幾點心得：
出差絕對是你特別應該提高警覺的時候
年輕一輩的同事，總是羨慕我過去的工作可以幾乎每週出差，搭著飛機遨遊五湖四海，穿梭中國各大城市。但這樣的想法絕對是錯誤的，反而每次在出差前，我都會特別謹慎地確認所有細節。
首先，一定要特別留意自己身在什麼職級，相應地按照公司規定，會賦予什麼樣的飛機艙等、飯店星級、餐食等級權限。因為至少筆者每次出差，都是帶者重要任務在身的，絕對不是去享受或玩樂，但在旁人眼中卻不一定這麼認為；因此超越或緊貼著請領金額上限的行為，都很容易成為他人揣測或大作文章的把柄，一定要特別留意。
其次，務必要在出差前「主動」提交此次出差的目的，及重要的拜訪對象，尤其若對方是公司的重要客戶，那麼同事、主管可能多少都是對方社交媒體上的好友。筆者過去的習慣，總會在拜訪結束後請求與對方合照，一來是能夠以傳送合照為由，向對方請求互加好友，取得未來直接一對一的聯繫方式。二來，若客戶願意將合照主動發在自己的動態上，表示對此次會談具有一定的滿意度，同時也向自己公司的同事、主管展示初步的成果，以及宣告「自己絕對不是去玩」的立場。
最後，經驗告訴我，就算再怎麼重要的出差，也盡量不要將所有最信得過的親信、部屬帶在身邊。一來，不要製造「利用出差機會酬庸親信」或「一群感情好的同事出外郊遊」的誤解。二來，公司在你出差期間若有什麼突然的重要會議，涉及決策、變動、績效檢討⋯⋯等時，千萬不能沒有足以代理你、與你站在同一陣線的人出席。自古以來，兩派勢力間的開戰、反動、變節往往都發生於另一方遠在天邊時，即便如今數位通訊工具發達，比起當事人親臨現場，都還是有一定落差。
合約就是簽來坑人的？
筆者細數自己在中國職涯中，代表公司至少簽下 30-40 份重要合約，再細數這些合約有被完整、準確執行的，大概頂多 10 份；換句話說，另外超過 ⅔ 是被毀約、失信甚至被欺騙的。但這些合約在簽定前，不但經過公司內部的高階主管、法務、外部律師顧問⋯⋯等層層把關，更被風險控管部門要求提交相關同業、供應鏈上下游客戶⋯⋯等關係人的調查。但每當破局後，公司法務卻總一派輕鬆的搖搖頭笑說：「又是個老賴！」似乎一切都在預料中。
直到一次，筆者帶著沮喪的心情求教公司的資深法務，到底該如何看待這些違約、背信的案例時，法務拍拍我的肩膀說：「合約這玩意，不簽還好，一簽你有啥、要啥、底線在哪，通通曝光啦！別人還不照著本一項項坑你！」
雖然只是模糊籠統的一套說法，但細細的咀嚼、再加上時間的歷練，會更能體會到──任何對不熟悉的一方落於白紙黑字的行為，都是在將自己的底牌大剌剌的公開在陽光下（包括公司登記主體、負責人、重要業務負責人、交易條件等，這些看似沒什麼大不了的資訊，放在網路發達的時代，都能被譜出一套套意想不到的「坑人劇本」）。
反之，如何在沒有合約的基礎上，完成一次次的合作、一筆筆的交易，才是在中國經商行走的最高境界。這部分筆者絕對稱不上是專家，若說有一點小小的心得，限於篇幅，只能待日後再專文分享。
越是「榮耀」的時刻，越是危機四伏
接續上點，好在，雖然看次勝率不高，但在這 ⅓ 有確實執行的合約中，至少有一半的簽約對象都是中國國內重量級的互聯網界巨頭、老字號國企或巨型民營地產企業。也因為這幾份重量級的合約，使筆者在 3 年內得以連升兩級，一度觸碰到高階決策層的邊緣，在一家 3,000 多人的中型集團內，同職階的同事從百餘人，降到 50 餘人，再降到 10 餘人。
但，這個步入權力核心的過程，看似平步青雲，實則危機四伏。
首先，原本職階距我 3 階之遙的事業部總經理，眼看我在 3 年內距離他的位子越來越近，巧妙的透過一次對全集團的公開談話，活生生的展示了厚黑學的最高境界──
「各位同志大家早上好，今天藉由這個場合，我要表彰一位從台灣來的優秀同事，他在短短半年間，先後簽下了公司與幾家互聯網巨頭的戰略合作合同，形同高舉改革的旗幟，將新概念、新模式、新技術注入我們這家傳統地產行業。
徹底改變公司過去累積 20 幾年的行業經驗與工作方法。我們樂見這樣的改革，雖然改變，必定帶來巨大的不確定性，但我相信我們都具備相同的勇氣和開放的心態，隨著他的步伐邁向新的世代！」
這番「高級黑」的操作，其實隱含的埋下了幾個雷，也確實在日後一一引爆。
首先，公司成立 20 幾年來從來沒任用過「來自台灣」的同事，現又被放在一定的高位，任憑再沒有政治敏感度的同事，都會意識到一些可議之處。果不其然，人資、財務在幾天後，貌似客氣的找上我，說是「關懷」，實則將我的台胞證、工作證、居住證、租金補貼、租金發票全數清查了一次。雖然查無任何不法之處，但這一串的動作，也確實耗盡了我大量的時間精力準備，也多少有無故被「查水表」般「被警告」的感受。
其次，「改革」一詞在大多數中國人的心目中都不是一個可以簡單忽略的動詞，它很容易令人聯想到中國「改革開放」的歷程，中國政府表面上當然說是放眼在社會共好的遠大願景，但其間混亂、剝奪、重建秩序的過程，造成大多數平民百姓、民營企業受到巨大的傷害，成為「大局為重」下的犧牲者。
筆者本質上只是簽下了幾個資源互補型的戰略協議，絕對不敢也無法撼動本業的根基，更談不上顛覆，卻被扣上一頂大帽子。果然在日後，公司出現代表創新的革新派與擔心既有利益受威脅的守舊派，事業部總經理靠著內部分化的手段，坐在領導者的位子上左右逢源，任一方都凝聚不出足以撼動其地位的勢力。
總而言之，作為一個外人，在中國經商、工作，都不要想賺盡最後一塊錢或獨攬所有功勞，適度的分潤、共享成果，在中國特色式社會主義的環境下，絕對有其必要，也是避免勾起厚黑學大師們出手衝動的不二法門。
當然，「厚黑學」一書由原版的三卷，經後世不斷的改編、延伸至今，早已不是筆者一篇短文三言兩語可以道盡，更談不上「反制」；謹在此提醒讀者，在江湖行走，務必要建立一套自己相信且足以自保方法，才不會將自己置身險境而不自知。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