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 80 年代的人應該很感恩,因為活在最好的時代。」──台北電影獎卓越貢獻獎得主,資深影評人黃建業
倘若觀察黃建業至今擔任過的「職業」,除了影評人之外,還包含學者、詩人、教師、劇場導演等多重身份,在多重的複雜身份之中,不難發現,從電影、文學再到劇場,黃建業透過自身風骨,終極地走在實踐何謂「跨領域」的路上。
如果我們從渺小、極為個人的黃建業單體身上,往外拋出一個其發跡的年代命題,也就得以窺見、輻射出整個 80 年代的時代氛圍──跨領域,而那是政治性的、革命性的、文化性的、藝術性的狂飆混種年代。
在此狂飆以及最好的混種年代之中,絕不僅僅是黃建業個人而已,而是一個由群體組成的年代且名家輩出。無論是林鉅、陳介人(陳界仁)、李銘盛、羅大佑、王墨林、劉振祥、劉靜敏(劉若瑀)、金士傑等人皆為如此,而這些名號仍影響著當代現實。
後人幾乎很難用單一名詞去定義這些人,導演、評論者、創作者、攝影家、行為藝術家、都無法有效且精準地圈劃出這些人真正的主體性。也因此,回望 80 年代,臺美斷交、解嚴前後的時代浪潮下,必須再提一次所謂的「跨領域」。
而這恰恰正是臺北市立美術館(以下簡稱北美館)年度大展「狂八〇:跨領域靈光出現的時代」的根本核心,此展由北美館館長王俊傑、學者黃建宏共同策劃,展覽歷時 3 年的前期研究、訪調與籌備,聚焦跨領域開端和自我啟蒙的臺灣 80 年代。

攤開本次「狂八〇:跨領域靈光出現的時代」展覽,由 5 個子題展開,包含「前衛與實驗」、「政治與禁忌」、「翻譯術與混種」、「在地、全球化與身份認同」以及「匯流與前進」,試圖從不同軸線,重新爬梳臺灣在政治、文化、藝術上的碰撞,而演變成的狂飆年代。
事實上,臺灣自 1970 年代以降,文化層面儼然迸發各種革新,從民歌、美術、文學、京劇、現代舞、小劇場等等。乃至於雜誌、社論、攝影等各領域,其實各自盛開,各自美麗,這群 70 年代的先鋒者,成為 80 年代的創作養分,這些藝文工作者不願侷限於小島小國之中,渴求西方視野與創作方法,以年代為題蓄積而成的能量終就爆發。
扒開 80 年代電影圈的真實樣貌
於是,在「狂八〇:跨領域靈光出現的時代」的開場,不難發現策展人承先啟後的命題,先將 70 年代拋下定錨,而後立刻是 1983 年北美館的開幕,揭開以「美術館為主體性」展開的展覽論述。
這樣做是有效且積極的,北美館的大展,就以北美館為軸畫圓,就能理解策展人的野心以及視角,而在「前衛與實驗」的子題之中,也很難忽略陳介人(陳界仁)的作品《位子.位置(1985)》。
這件作品直接地對極權的挑戰、衝擊以及翻攪,就在展覽初始定調了 80 年代,對我而言,也勢必對前往觀展的群眾宣告,這並非一個好受、漂亮的展覽,而是硬核、多重、政治等多個面向,且積極對話、討論的文件檔案大展。
北美館館長暨策展人王俊傑對此表示,此展是從 2,000 多個關鍵字濃縮至 100 多個關鍵字,去蕪存菁的過程一定會歷經取捨的痛苦,而這也一定是策展人的主觀意識。倘若策展人不同,展覽 80 年代的藝術呈現就會截然不同。
於是,我們在這個展覽之中,看見了策展人的主動意識,這是劇場的、文學的、音樂的、性別的、國族的、政治的、反威權的、反媒體的、反時代的展覽。
而進一步以我極為關注的電影為例,事實上,80 年代名聞遐邇的臺灣新電影,是 70 至 80 年代文化洶湧浪潮中較為緩慢的發展,電影產業不若小劇場、當代/行為藝術等,較多受制於產業以及當時黨國的威權。
若以現今的電影史觀觀之,大概都將 1982 年由陶德辰、楊德昌、柯一正及張毅聯合指導的《光陰的故事》當作新電影起點。
其實,若進一步檢視,「狂八〇:跨領域靈光出現的時代」也提出極為重要,卻被當代普遍忽視的現象── 80 年代電影圈是與各界緊密合作,並非壁壘分明,當時的電影工作者並非單打獨鬥,端看在 1987 年發表的臺灣電影宣言,署名的有來自文學圈、攝影圈的各方豪傑,就能理解這樣的跨域互助。
當時的這些跨領域的藝文界人士,或許都不知道未來會走向何方,但他們仍舊跨領域共同創作,我認為,跨領域或許是指,這些來自不同領域的專業人士,共同從現在走向未來,並透過自身長才,碰撞、創造出過往未能想過的各種可能性,這可能是跨領域真正有意思的部分。
至於在侯孝賢、楊德昌等人接連拍出《風櫃來的人》、《海灘的一天》等揮別舊電影時代的作品時,一票檯面下的藝文工作者也持續奔走,包含詹宏志、焦雄屏、謝材俊、朱天心、朱天文等各方豪傑來回於各處宅中,終在詹宏志私宅中醞釀省思著名的《台灣電影宣言》。
再把時間放遠點,我們能放膽稍稍地說,80 年代這輩評論家,或許承襲了 60 、70 年代邱剛健、張照堂、黃華成、李道明等人的風骨,延續其叛逆不羈的精神,輝映《劇場》、《影響》雜誌對於藝術知識的渴求,同時吸吮著法國新浪潮的奶水,遙想「電影革命」的本質與可能性。
臺灣新電影這些將才,在 80 年代的困境底下,在迷惘、困惑中,大破大立嘗試新局,扛起臺灣電影,另闢蹊徑走出新局,堅定前往明天的路上。當時這班走在前頭,披荊斬棘的革命者應該有想過這一天,「臺灣新電影」能在坎城、威尼斯等國際影展大放異彩,而 40 年過去了,這群革命者除了成就自我之外,也持續成為滋養臺灣新銳影人的養分。
80 年代一群跨域的藝文工作者,對於新電影的努力自然不在話下,他們是實踐家,努力將臺灣最獨特的創作者推上國際浪潮,也在臺灣持續推動、奠定多個影展獎項的根基。
當這些人放下攝影機,拿起筆墨,他們變身為敢說、敢言,又敢寫的評論家,只能說 80 年代的時代氛圍,幾乎是無法複製且獨一無二的年代。而「狂八〇:跨領域靈光出現的時代」展覽最後,在「匯流與前進」的子題上,也讓我以黃建業說的:「我覺得 80 年代的人應該很感恩,因為活在最好的時代。」這句話總結了這個展。
回望歷史,才能往未來邁進,「狂八〇:跨領域靈光出現的時代」不會是這時代的終點呈現,反倒應該是拋磚引玉,而當今(2023)年 7 月時,某種程度延續「狂八〇」氛圍的大展「一一重構:楊德昌」,人們才能看得更清,理解得更深,從過去探究何謂是現在。
就如王俊傑所言:「重回臺灣 80,絕不僅僅是懷舊與回憶,而是從當代的角度回望歷史脈絡及其對我們的影響。並期待觸發更多創新史觀討論的方法。」最後,倘若要我定義「狂八〇:跨領域靈光出現的時代」,我會說這是一個充滿回憶並試圖前往下個世代的展覽──永遠年輕、永遠叛逆,永遠狂飆。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