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提名之作《日麗》:「回文」於青春與世故之間,本片如何徹底征服影評界?

夏洛特威爾斯的長片處女作《日麗》,驚人善用影像語言,交出別於緬懷舊日的濫觴回憶錄。本文將透過細緻拆解《日麗》,探討這部電影何以迷人,在影迷圈、影評界都掀起熱烈討論。
奧斯卡提名之作《日麗》:「回文」於青春與世故之間,本片如何徹底征服影評界?

《正常人》影帝潛力股保羅麥斯卡(右)首度詮釋父親角色。

Photo Credit:東昊影業 提供

既《牠》、《怪奇物語》、《捍衛戰士》帶回 80 年代浪潮後,90 年代風情也逐步復甦,影集《星期三》、《First Love 初戀》、《灌籃高手》電影版推陳出新,懷舊風蔚為流行。

與此同時,去(2022)年在坎城影展影評人週大放異彩的英國電影《日麗》,根據導演夏洛特威爾斯對父親的回憶,敘述女兒蘇菲觀看起她在 90 年代拍攝的 DV,記錄著正值 11 歲青春未熟的她,與年輕父親卡倫前往土耳其的假期,卻才發覺絢麗影像之外,父親在鏡框邊緣的落寞神情。演出該角的《正常人》男星保羅麥斯卡,也成功搶下影帝入圍門票,即將問鼎今年奧斯卡。

電影以 35mm 底片拍攝,融合手持 DV 影像,再襯上 Blur、R.E.M. 等樂團金曲,以聲音、畫面交疊,令 90 年代光彩浮現。但電影並非流於懷舊之情,也無意僅歌誦往昔美好,而是不斷藉由女兒一角視野,試圖從回憶與影像中,窺探父親抑鬱之原因。

導演令時光的回望不僅體現於形式,更在於凝視人們成長的深淵,透過影像宛如「回文」一般,往返青春未熟與世故哀愁之間。本文將透過細緻拆解《日麗》,探討這部電影何以迷人,在影迷圈、影評界都掀起熱烈討論。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以鏡頭語言暗示,青春與世故的差異

電影開場展示蘇菲於假期拍攝的 DV,影像模糊之際,叩問著父親卡倫當年如何度過自己的 11 歲生日,卻只見父親笑容停滯的面容,開宗明義故事主旨,也表明全片由女兒視角出發。儘管是非以 DV 攝影機拍攝的場景,蘇菲多半也以正臉、特寫出現,卡倫卻常僅出現在畫面邊緣、以背影現身,或透過鏡面、玻璃反射呈現他的面容,如同導演夏洛特威爾斯所言「這意味著攝影機與他的物理距離……,這樣他就永遠無法被看得清楚。」

電影展示父女之間的互動,觀眾能從蘇菲吐露知曉父母早已離異,對大人情事懵懂的她追問父親,為何在電話仍對母親稱「愛你」;她也在池畔間認識新朋友,與同齡男孩較勁賽車電玩擦出情愫,偷聽廁所間青少女談論性事,目睹少男少女在波光粼粼下親吻;她仍在 DV 鏡頭前,錄下潛水時遇上奇景的興奮心情,但也在鏡外旅程間,初識青春的愛與性,尷尬得穿上比基尼,蛻變邁向大人世界。

相較女兒的亮眼起伏,父親卡倫的篇幅顯然不明沉鬱。起初,他獨自在飯店陽台吞雲吐霧,隨耳機內音樂緩慢起舞,沉靜得不讓房內女兒察覺;他喃喃自語稱無法想像活到 40 歲、沒有潛水執照卻還硬是下海;他樂意擠身在人群間熱舞,卻不願在眾目睽睽下歌唱;比起熱鬧的飯店渡假設施,似乎他更喜愛獨自練習太極、躺在地毯間,或與女兒相伴。

早在假期之前,卡倫摔斷手腕,因此電影前半段皆打石膏,卻從未解釋原因,卡倫面對女兒提問也僅回應「不記得有多痛、不認為摔斷手了」。此場景更呈現兩人是「隔牆對話」,仿若卡倫不願向女兒揭曉摔斷手腕的真相,正如他在片中也不願透露他抑鬱的原因,試圖間隔成人世界的煩憂,讓女兒能保持成長的純粹,如在假期間安心探索青春,而非在大海中乘風破浪。

《日麗》電影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另一個精湛的影像調度與剪輯,在於蘇菲描述白天與男孩度過完美一日,而後因心情高峰褪去感到低潮,卡倫邊聆聽而未正面回應。此場景之前,由蘇菲與男孩較勁電玩的場景,逐漸轉換至天空滑翔翼畫面,暗喻蘇菲內心的歡快;但隨後樂聲漸弱,鏡頭轉換至反射天空與滑翔翼的泳池,暗示蘇菲由高至低的心境轉變。從反射鏡面拍攝的手法也常使用於卡倫身上,因此卡倫的沉默,更可能表明他的內心也正處低谷。

蘇菲此時對卡倫說話時,鏡頭也透過鏡面反射拍攝蘇菲,鏡頭以上下顛倒視覺,緩慢由下至上推移,呈現正在浴室門間刷牙的卡倫。少女在愛情萌發時,初識低潮為何物;大人則從情緒低谷,聽聞女兒分享心事,才慢慢從低谷中抬頭關懷對方,兩人最終走出彼此的框線(鏡框與門框)出門,影像宛如呈現青春與老成的交錯與相伴。

探照成人世界的陰暗面,如何讓觀眾投射自我?

《日麗》全片呈現土耳其的炫目光彩,是 11 歲的蘇菲透過青春之眼所及的綺麗;相較之下,片中一再反覆出現的想像場景,是 30 歲與當時父親同齡的蘇菲站在漆黑銳舞派對內,試圖在閃光中凝視前方,仿若透過 DV 意圖看清父親身影。這是年輕與成年蘇菲日光之差異,後者終於察覺這趟旅程的陰暗面,即是成人世界哀愁的真相。導演夏洛特威爾斯也談到片中色彩對照的重要性:「我們希望那些黑色真的很黑,像是墜入絕對的暗黑深淵一般。」

《日麗》高明處正在於情節曖昧,觀眾始終無法得知卡倫抑鬱的原因,正如成年蘇菲也難以從 DV 與回憶中找出答案。卡倫抑鬱的原因,既可能是與蘇菲母親離異、無法與心愛女孩同在的愛情失意;或因當前生活困頓,無法住昂貴度假村、對女兒弄丟昂貴護目鏡生悶氣、沒帶錢吃餐廳後落跑、空口言稱要帶蘇菲上唱歌課,讓後者都忍不住回擊:「你明明就沒錢,就不要打腫臉充胖子。」由此也可見卡倫擅長武裝,即便是在心愛的女兒蘇菲面前。

全片視覺上最繁複的鏡頭,莫過於中段再次出現蘇菲詢問卡倫如何度過 11 歲生日的場面,只是呈現的是 DV 拍攝的當下,而非開場的錄像畫面。攝影機畫面即時投放在旅館房間電視上,意味卡倫能從電視透過蘇菲掌鏡的 DV ,看見對方眼中的自己,因此他要求蘇菲關閉 DV,觀眾只得從漆黑電視機螢幕,模糊望見卡倫向蘇菲吐露:11 歲沒人記得自己生日,隱隱揭示其童年陰影,這也是卡倫首次正面揭示其心事。

《日麗》電影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日麗》巧妙運用攝影機的力量,強化蘇菲對卡倫的好奇凝視,進而促使卡倫面對過往陰影,但真正的對話傾訴,又僅是發生在他與女兒之間,意味卡倫只願將悲傷往事坦露女兒面前,而不是被記錄在 DV 中(或展示在觀眾前)。

導演也提及,攝影與投放錄像是推進兩人關係的關鍵,呈現他們看待彼此或自己的方式,以及兩人間緊張且矛盾的關係:「卡倫便在(女兒拍攝自己的)片刻中尋得慰藉,後來在電影中則未必。」

片中幾處父親卡倫的橋段,劇情也未多做解釋。例如:前述即便沒有執照也要進行水肺潛水;站在旅館陽台欄杆上,彷彿即將跳落般張開雙手;或提及傳說中以毒蛇自殺的埃及艷后。劇情中段,他與蘇菲因上台歌唱一事大吵一架,隨後當蘇菲擺脫父親,在池畔邊與男孩初吻時,卡倫卻是頭也不回走向深夜大海,直到鏡頭只剩浪花聲響席捲銀幕,似也暗示卡倫恐已不再人世,全片即是成年蘇菲對父親亡魂追憶的過程。

旅程之間,卡倫在地毯文化盛行的土耳其,流連於手工地毯商店,老闆告訴他:「每張地毯都訴說著不同的故事。」而後卡倫買下昂貴地毯,只求躺平在更古老的記憶之上,讓傷痛柔軟安放於時間之中;成年蘇菲也仿若在 DV 影像與回憶間,搜尋父親藏匿編織的故事。當她夢見父親邁向暗黑大海的身影後,夢醒起身腳踩的,也正是當年父親買下的那張地毯。

或許蘇菲終於拼湊起父親的愁容,年少創傷、愛情失意或「錢途」困頓,可能都是他世故而壓抑的原因。當她抵達父親當年的年紀,好似也繼承對方那份需要古老地毯撫平的悲傷,才能面對恐已失去父親、身處成人世界的漫漫長日。

《日麗》呈現卡倫苦痛的高明處,正在於模糊成因,能讓觀眾自我投射,尋覓地毯裡蘊藏的故事,探索這份成人世界裡的「黑」,可能是卡倫、成年蘇菲、以及每位觀眾自天真年少邁向成熟大人時所遇見的困境。

徬徨青春與失意大人相遇,由根芽支撐起一片天

《日麗》電影劇照。圖/東昊影業 提供

《日麗》可見卡倫試圖保全蘇菲的成長,例如:教導她防身術以力抗危險、建議她和同年齡女孩交友、在青少年邀請蘇菲打撞球時陪在她身邊。即將邁向叛逆期的蘇菲未必遵循父親的心意,時常自行走上探索青春之途,像是與青少男女來往,少和同齡女孩玩耍;拒絕父親為她塗抹防曬油,建立起雙方間線,以示自己已是少女而非女孩;偷偷與男孩親吻,也挖掘多元性向的可能;收下女性友人的免費飲料手環,象徵未來她也未必須倚靠父親或男人。

這對父女皆出身蘇格蘭愛丁堡,卡倫曾提及想前往倫敦發展,允諾要讓女兒在家中擁有自己的房間,希望交付她更好的生活;然而,蘇菲卻是問及父親何時返回家鄉,對方回應:「一旦你離開長大的地方,你就不再屬於那裡,我也從未感覺自己屬於愛丁堡。」而女兒蘇菲卻反擊,認為自己永遠屬於愛丁堡,也隱隱意味她並非渴望倫敦都會生活,而是期望擁有父親的陪伴。

此也展現兩角色的差異:蘇菲穩固紮根於故鄉,因此能享受度假,恣意探索青春,因為她知道自己有家能回、有父親能依靠;卡倫模糊隱匿過往,成年的苦痛盡在不言,流離得像隨時準備潛入海底,人生像永不結束的假期般,沒有歸處可去。

《日麗》令人想起王家衛的《阿飛正傳》,卡倫如旭仔是「無腳鳥」,只能永恆飛翔不能落地;蘇菲則像是《春光乍洩》的小張,因為台北喧鬧夜市之家永遠守候他,所以能放心旅行,以致不像何寶榮、黎耀輝浪跡天涯。

然而,歷經成年失意與青春迷惘的兩人,終也在假期中找到彼此。卡倫處處護著蘇菲,教她打太極拳、引領她在派對熱舞,承諾她不管遇上任何困難都能向自己傾訴,未來必能成為她想成為的人;同時,蘇菲替摔斷手的父親擦臉,告訴他多希望假期能永不終結,在他 30 歲生日時說服路人為他唱歌慶生,補足父親青春未滿的缺憾。片中,兩人一前一後為對方背上塗抹防曬乳、溫泉泥浴,象徵在日常背後隱影之處,仍有對方扶持與陪伴,能由根芽支撐起一片天。

卡倫在蘇菲身上找回依歸,蘇菲有卡倫相伴更有勇氣面對青春。片尾時,熱愛舞蹈的卡倫拉著蘇菲,兩人在舞池內緊擁,背景音樂是大衛鮑伊與皇后合唱團的〈Under Pressure〉,描述在現實壓力下的人們,仍舊為愛延續生命。

最終,片中混音版本跳針般重複「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支舞」,反覆出現的銳舞派對場景也再度現身,成年蘇菲終於迎上閃光中的父親,卻是在緊擁後被迫分離彼此,暗示卡倫與蘇菲最終的結局。

回文故事並非封閉無意義,散落時光仍在緩慢顯影

《日麗》電影海報。圖/東昊影業 提供

全片彷若是回文修辭或「莫比烏斯環」(Möbiusband)的封閉敘事,起始於蘇菲青春無心的提問,終結在成年蘇菲追憶父親的困頓;從卡倫面對成人生活的抑鬱,直到最後一顆 360 度旋轉鏡頭,手持 DV 的成年蘇菲望向投影幕上她與父親揮別的身影,另一頭呈現父親卡倫關上 DV 鏡頭而負重轉身離去,重回他青春時喜愛的舞池。

這既可解釋為往後的卡倫,可曾在女兒身上,找回生活的動力與目標;也可視為成年蘇菲諒解父親當年的決定,進而放手讓內心愁容的父親離去。當一方拾起失去日常並定錨依歸,重獲青春與希望,另一方則被轉嫁悲傷,承接起成人世界負重的鬱卒,需藉由回憶審視療癒其傷口。

《日麗》往返在青春未熟與世故哀愁之間,觀眾未必能於其中看清人物的真貌,也彷彿歷經盛夏的風和日麗與雲迷霧鎖,正如兩位角色也無法全然了解彼此,但他們曾構築起一場難忘假期,共享同片天空凝望對方飛翔,隨時準備接穩對方落地,透過攝影機與感官記錄彼此的模樣。

正如當時 11 歲的蘇菲所說:「我抬頭看天空,就會想到如果我們都能看見太陽,儘管我們其實不在同個地方、也沒有真的在一起,我們也會在同一片天空下,也就是真的在一起了。」

夏洛特威爾斯的長片處女作《日麗》,驚人善用影像語言,交出別於緬懷舊日的濫觴回憶錄。時間的更迭,作用於每個世代身上,儘管青春終會流失、年華總會老去,傷痛恐難以輕言揮別,陰影未必能撥雲見日,但不代表循環往復的時間沒有意義。

其中,過程的累積正如土耳其地毯、DV 錄像或電影,刻印記載刻骨銘心的故事與密語,也宛如片中逐漸顯影的即可拍,按下快門只是一瞬間,散落的時光仍在緩慢浮現,需要人們反覆凝望,才能探索出記憶之於我們的意義。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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