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等到下一場地震發生:希臘伸援土耳其強震,能復原兩國間揮之不去的歷史傷痕嗎?

1999 年夏天,土耳其發生了一場規模 7.6 級的大地震,傷亡人數多達幾萬人。希臘率先向土耳其伸出援手。同年 9 月,希臘緊接著也遭到 5.9 級地震摧殘,導致上百人喪生。 土耳其見狀立即投桃报李,也成為第一個到達現場的國際援助。而這場患難中萌生的友誼,也換來了兩國 10  年間正面友善的外交氛圍。
不用等到下一場地震發生:希臘伸援土耳其強震,能復原兩國間揮之不去的歷史傷痕嗎?

Photo Credit:希臘外交部 Twitter

希臘總理米佐塔基斯(Kyriakos Mitsotakis)2 月 6 日與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在兩國劍拔弩張互相放話近一年以來,通了第一次的電話。主因當然是當天發生在土耳其和敘利亞邊界規模 7.8 的致命強震。

截至目前,死亡人數已突破數萬人,但隨著黃金 72 小時流逝,大型機具進入災區開挖,最終確認的死亡人數可能多出好幾倍,土耳其及敘利亞兩國因此次地震而無家可歸的災民人數,更是多達幾百萬人。

希臘外交部長尼科斯 (Nikos Dendias)2 月 12 日到土耳其災區與土耳其外長梅夫魯特 (Mevlut Cavusoglu)一同勘察救援工作,各界對兩國重新開展地震外交有高度期盼。圖/來源:希臘外交部 Twitter

在這簡短的對話中,米佐塔基斯與艾爾多安表達希臘政府和人民對悲慘生命損失的哀悼,並願意提供即時協助。在獲得艾爾多安的首肯後,希臘立即動員一架 C130 軍用貨機滿載著醫療用品以及救難犬、特種部隊 EMAK、醫生和急救人員,以及 5 架裝滿人道援助物資飛機前往災區,各個民間團體及各級機關,也自發性地發起捐助物資的活動。

此外,希臘當地的媒體更是 24 小時馬拉松式地報導當地救災的消息。許多人像婆婆一樣,整體守在螢幕前,不停在胸前畫著十字架,為災民念著祈禱詞。

這次兩國領袖及近年罕見的友善通話,除了被各方媒體放大檢視,更普遍將此舉視為「土希地震外交」(earthquake diplomacy)慣例,對於打破兩國政治上長期的敵對氣氛,有著謹慎且樂觀的期待。

雞犬相聞的「地震外交」其來有自

從 2 月 6 日以來,已有超過 80 噸的救援物資不斷從希臘空運進土耳其。希臘擯棄多個月兩國激烈的政治口水,積極的援助救災獲得歐盟領袖肯定。圖/安卡拉希臘大使館 Twitter

希臘與土耳其的地震外交始於 1999 年夏季。土耳其在該年 8 月發生 7.6 級的大地震,傷亡人數多達幾萬人,希臘在當時則是第一個向土耳其提供援助和支持的國家。同年 9 月,也就是土耳其地震發生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希臘緊接著也遭到 5.9 級地震摧殘,導致上百人喪生。 土耳其見狀立即投桃报李,也成為第一個到達現場的國際援助。這場患難中萌生的友誼,也換來了兩國 10  年間正面友善的外交氛圍。

雖後續 2020 年另一場 6.7 級地震和海嘯襲擊了土耳其西海岸,希臘也對此迅速派出救援隊協助救援,但兩國友好的氣氛,卻未能像 11 年前一樣維持下來。

土希間的世紀糾葛史

緊密的歷史使得土希兩國文化深受對方影響。最有趣的例子,便是雙方皆稱源於該國的甜點果仁蜜餅(Baklava),2013 年歐盟決議將甜點受保護的地位(protected status)歸給了土耳其,讓希臘為此忿忿不平。圖/Flickr

就像是婆婆每日必追,動輒幾百集的土耳其愛情連續劇一般,相鄰的希臘與土耳其雖然在文化及食物上有高度的相關,但關係卻總籠罩在幾世紀的戰爭及愛恨交雜的複雜歷史之中。

近年又因愛琴海經濟海域、國家領空、長期存在的塞浦路斯爭端及國内激進民族主義,同屬北約成員國的土耳其與希臘的衝突不斷升溫,屢屢互相指責是對方違反了國際法。

除了去(2022)年 12 月艾爾多安公開恫嚇「土耳其導彈可以擊中雅典」的政治言辭外,同年 6 月艾爾多安的親密戰友奧馬爾.塞利克(Omer Celik)針對愛琴海小島的歸屬權時說的:「我們可能有一天晚上就會突然來了!」也讓希臘各界對此言論譁然一時。每次聽到頭上的飛機引擎作響,朋友間就會開玩笑地說:「是土耳其人打來了!」

以宗教及人種為準的人口交換

史料標明了希臘種族滅絕發生的地點,這場種族滅絕,造成數十萬居住在小亞細亞的希臘人死亡。 圖/Greek Genocide Resource Center

回溯到被鄂圖曼帝國(Ottoman Empire)打敗的東羅馬帝國可能太遙遠,但屹立到 20 世纪初的鄂圖曼帝國的巨大陰影至今仍籠罩在希臘上空。

趁著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鄂圖曼帝國分崩離析,領土遭到列強瓜分的時刻,1832 年從鄂圖曼帝國獨立出來的希臘,也試圖吞併小亞細亞(Asia Minor 又稱 Anatolia)來擴大自己的領土。到 1922 年,現代土耳其共和國的國父凱末爾(Mustafa Kemal Atatürk)則一鼓作氣把絕大部份希臘軍隊趕回巴爾幹半島,取得最終勝利。

從 1914 到 1923 年的戰爭期間,雙方都犯下了許多殘忍戰爭罪行。然而,鄂圖曼及後來凱末爾的政權主導了國際種族滅絕學者協會認定的「鄂圖曼希臘基督徒的種族滅絕」,更在當時造成數十萬在小亞細亞的希臘人死亡。

戰後,歐洲列強和土耳其及希臘政府開會商談新的地區秩序,簽訂了 1923 年的「洛桑協定」(Traité de Lausanne)。該協定同意希臘與土耳其可以美其名「交換」,其實是名正言順地「驅逐」居住在各自領土內的希臘基督徒和土耳其穆斯林。

此舉也導致約有 120 萬逃過大屠殺的希臘倖存者,被迫離開小亞細亞,逃到當時僅擁有 500 萬人口的希臘。值得讓人反思的是,這是彼時主流的政治正確。世界政治家皆稱讚,透過「人口交換」,不失為解決無法共存的少數民族問題的良好方法,兩國政府可將交換移民視為創造單一文化的難得機會。

再次遭土耳其驅逐的希臘人

在1923年兩國人口交換後,希臘人在伊斯坦堡人口及占總人口比例直線下降。圖/Wikipedia

原本控制著鄂斯曼帝國首都重要商業、藝術和文化及生產領域的伊斯坦堡希臘人憑借著影響力及財力,成功地被排除在 1923 年的希臘—土耳其人口交換名單,取得了繼續在土耳其生活及工作的協議,但留下來的日子卻愈發艱辛。

在 1923 年與希臘人口交換之後,土耳其的政府便開始實施了一系列歧視非穆斯林的措施,包括 1942 年對非穆斯林課徵高達 156%-232% 的財富稅(對比穆斯林的 4.94%),以及 1955 年 9 月被有些媒體稱為「土耳其版水晶之夜」的伊斯坦堡希臘人遭屠殺事件(原水晶之夜指的是 1938 年納粹德國各地針對猶太人的大屠殺)。當晚除了多名希臘人遭殺,連猶太人及亞美尼亞人的住家、商店、學校、工廠和教堂都遭到嚴重破壞或摧毀。

後續土耳其更以塞普勒斯衝突為理由,在 1964 年開始正式驅逐第一批「對土耳其國家有害」的希臘人出境。一年之內,就約有 4 萬名希臘人被迫離境。在他們被迫離開時,只被允許攜帶 20 公斤的隨身物品和 220 土耳其里拉(約 353 臺幣)的現金,而這些希臘人所留下的財產、房屋及銀行帳戶,則皆被土耳其政府沒收。

移民家族揮之不去的黑歷史

以研究1923年鮮少人知,近兩百萬東正教徒從土耳其被驅逐到希臘,穆斯林從希臘被驅逐到土耳其的歷史的有名著作《兩次陌生人:大規模驅逐如何偽造了現代希臘和土耳其》(Twice A Stranger)。圖/Amazon

我先生的家族也是從土耳其移民到希臘的後代。

公公的外祖父之前的世代家族一直住在伊斯坦堡。可能是身為商人的敏銳,公公的外祖父早早察覺不利希臘東正教徒的局勢正在升溫,所以早在 1920 初就果斷變賣家產,帶著所有家當及眷屬,連根拔起搬到雅典。

婆婆的家就像一個時光膠囊,牆上掛的還是伊斯坦堡帶來的珍貴手工地毯,櫃子擺的是從伊斯坦堡搬來的成套銀製餐具,桌上放的是祖傳的絲綢桌墊。我第一次去婆婆家時,吃飯時湯汁滴到桌布,先生一句玩笑話:「妳滴到我曾曾祖母的手工桌布了!」嚇得我臉色發白!

公公的外祖父因為離開伊斯坦堡的早,還有本錢可以在異地重新開始,算是幸運的一批。後來那些被迫倉促離開土耳其的希臘人,大多數都出生在土耳其。其中許多人從未去過希臘,也不懂希臘文。

「他們在希臘沒有特定的地方可去,他們也不知道到達那裡後該做什麼。」1964 年記錄當時土耳其人驅逐伊斯坦堡希臘人狀況的《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在報導中這樣寫到。很多受過高教育水準及良好的身世背景的人,一夕之間失去了大全部的財產,一窮二白地回到希臘,更因外來者的身份遭受希臘本土居民的歧視及排擠,成了應是自己國家的難民。

這段長達一世紀傷痛的歷史,無論是在希臘還是土耳其人心中,都是一個高度政治敏感的話題。不只因為宗教及民族主義造成的人類悲劇,更是因為同宗教同種族的移民在自己的家鄉,卻遭到自己人的歧視。這段複雜且不堪回首的過去,也讓當權者在許多書籍抹去了這段歷史,成為迄今許多人寧願選擇閉口不談或遺忘的黑歷史。不過,也有許多移民的後代及歷史學家自建社團及網站,來蒐集這段時間的史事,以及撰寫相關的故事及小說,讓眾人在公開討論歷史的傷痛,讓後人有前車之鑑。

意識形態挑動土、希兩國的敏感神經

古老的「聖索菲亞大教堂」(Hagia sophia)在2020年被土耳其高等法院裁定博物館的地位非法後,這座標誌性建築改回清真寺,引起各地東正教徒的大規模抗議。圖/Unsplash

從公元前 7 世紀至 1453 年鄂斯曼帝國打敗東羅馬帝國前,舊名為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的伊斯坦堡,一直是希臘文明和東正教文明的中心。從大部分希臘人信仰的東正教的最高宗教領袖巴爾多祿茂(Bartholomew I of Constantinople)是土耳其人,所有重要宗教節日,希臘人還是以伊斯坦堡舉行的儀式馬首是瞻來看,希臘對於伊斯坦堡的歷史情感是無可取代的。

不過,無可否認的是,激進的宗教、民族及領土分界的政治言語,也時時挑撥著兩國人民以愛國為名的敵對情緒。土耳其外長梅夫魯特在 2 月 12 日與希臘外長的救災進度會議上,回憶起 1999 年土耳其和希臘發生地震時的互助時,他就曾表示:「我不們必等待另一場地震來發展關係。」

「我當時是作為一個普通公民這麼說的,但我今天作為土耳其外交部長也這麼認為。我希望我們努力以真誠的方式通過對話,找到解決分歧的辦法。」梅夫魯特說道,希臘外長尼科斯在旁不斷點著頭。

雖然正是當前的世紀地震悲劇將土希兩國的友誼重新連上線,但這段回溫的友誼在兩國選舉的政治考慮下,到底仍是曇花一現還是扭轉乾坤的開始,世界都在看。

《關於作者》

希臘二姐

土生土長的臺南人,雖上了從小的第一志願政大新聞系,但陰錯陽差踏入商界,一天記者也沒當過。在荷蘭讀完 MBA,定居新加坡,從事大宗商品交易。不間斷地出差旅行十幾年後,2021 年決定帶小孩隨希臘夫婿搬到雅典,轉換人生跑道,改行當建商。

從臺語也通的繁華獅城到連買菜都常常雞同鴨講的歷史古城,從整天把「效率」掛嘴邊到最常聽到的詞是「放輕鬆」的生活轉變,筆者重拾寫作愛好,自圓記者的小時夢想,更希望可以自娛娛人。

臉書專頁:三姐妹看歐洲

公司網站:Fullerton Link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