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在倫敦生活的日子已經滿一週年了。
從臺灣到美國華府、新加坡,再從新加坡到倫敦──時常我會想,若離家距離愈遠,就能與自主獨立程度成正比的話,我彷彿最終成了孩提時代曾經期待過的大人的模樣。小時候美好的幻想與現代社會所提的「數位遊牧」有著幾分相似,曾以為最令人稱羨的生活就是自由地背上行囊,遊走在異國的城市。
然而,我卻在海外工作多年後,重新改寫了對數位遊牧生活的定義。
出走臺灣的理由

當代人的數位遊牧是能夠帶著一台電腦邊工作邊旅遊,享受著不被地域限制的自由。能夠一起床,便見到清晨日光的沙灘或在深山裡呼吸著最純淨的空氣,是多少人欽羨的集工作與玩樂為一體的想像。不過,這樣的描述偏離了「遊牧」這兩個字最原始的意涵。
遊牧,更接近電影《遊牧人生》(Nomadland)一般,像是我們多數在海外的遊子生活,移居或跨國家的移動,常是來自意外與資源取捨下的結果。無論是因緣際會下的求職也好,基於自我提升而遠赴海外進修也罷,跨國域的遊牧時常帶著主被動交會的選擇,而非僅僅只是隨心所欲。
也因為如此,出走臺灣的理由,成了海外年輕遊子們聚會中常見的破冰話題。在每個人簡單的自我介紹裡,總能窺見彼此是如何離開過去舒適圈,選擇在陌生城市裡建立自己的一方之地。在他人言談裡,異國生活總是繽紛精彩,但實際的樣貌卻一樣離不開柴米油鹽醬醋茶。不過,這話題往往談論到最後,每個朋友都會心照不宣地再加上一句:「你打算在這個城市待多久?」
總在這樣被問話的瞬間,我意識到自己成為了全球化浪潮下真實的遊牧民族。只不過,我們流浪的範圍是在一整張世界地圖上。
更「成熟專業」的遊牧

在 7 年輾轉不同城市的日子後,我身上帶著的行李愈來愈少。我在多次的遷移中變得「成熟」了,開始少對可愛的裝飾或非必要的生活附加品感到心動,只因他們在我需要離開時不能被輕易地帶走。我也變得更加「專業」,過去每個城市累積下來的麻煩經驗最終都精煉成一紙清單。該如何提早結束房屋租約、該與政府申請什麼樣的簽證文件、該如何聯繫搬家公司,從離開到抵達,該與誰打招呼又該與誰一一告別,都成了一行行等待打勾的代辦事項。
我們終於懂得如何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最少的行囊遊走於一個又一個城市,好讓我們隨時可以跳上飛機遷徙至下個綠洲,每次的移動都果斷而不拖泥帶水。另一方面,輕易能斷捨離舊地的海外遊子們最難丟掉的,卻是身上來自於家的印記。我們依然在新的土地上,尋找著與家鄉相似的街景、食物及生活物品,試圖複製那些過去熟稔的經驗。
還記得最初搬到倫敦時,我僅僅用一個中型的行李箱便裝完一年四季全身的衣裝,然而卻用了另外 3 個箱子裝著筷子、曬碗架、鐵湯勺、醬料碟子等不能再更普通的瑣碎物品,只怕自己孤身一人抵達新的國度時,找不到這些簡單到不行,卻已深植在我經驗裡的根。
在異地「扎根」

我時常覺得,在異國生活裡猝不及防重擊我的麻煩通常來自於最細微的「根」,總是被輕忽卻同樣是植栽牢牢抓緊原先土壤的關鍵。說來或許好笑,這些不起眼的廉價鍋碗瓢盆,確實在異國的生活裡扮演著我與過去生活與回憶的聯繫,給予我踏實的安心感。
如同移居倫敦至今,每次去亞洲超市的日子,總能讓我聯想到小時候前往玩具反斗城的期待。光是想像著自己將吃到的家鄉菜,我總是提早好幾天,就謹慎記下雖然不太重要,但能滿足我們亞洲味蕾與標準的零食與生活用品。來自亞洲各國家的用品是海外游子的救贖,我們反覆確認著架上商品的價格標籤,惦記著自己的錢包還有幾分幾兩重。透過購入熟悉的物品,我們都在遊牧的旅程中複製習慣、在陌生城市裡複製回家的感覺。
海外遊牧的生活僅是如此遊走於斷捨離與念舊之間,反覆矛盾。
然而,海外的我們也依然幸運,至少我們還願意、且能夠探索著下個安頓生活與內心的綠洲。無論是過去或是現代,真正遊牧的人說穿了,也就是逐水草而居的人。底下的那片土地既不屬於自己,也難以在一時半刻間取得歸屬感,於是便不斷地帶著自己所熟諳的生活,探求下一個水草豐厚的國度。
執行、核稿編輯:梅緣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