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年前當疫情來臨，我的牙醫診所隨之關閉了一個多月。牙醫這行在當時被《紐約時報》認證為「容易感染疫情的高危險族群」，不意外的在當時讓病人流量降低至本來的 7%。學者進一步指出，牙醫診所客群回流程度是美國疫情趨緩、經濟回溫的重要指標之一，畢竟如果民眾願意回來跟牙醫近距離接觸，對其他食衣住行等面向的經濟貢獻也該回歸正常（相關討論請看換日線文章：我是紐時認證疫情下職業風險最高的人之一、美國好了沒，看牙醫診所就知道）。
時間快轉到最近，去（2022）年是疫情後我們診所最忙碌的一年。過去因為疫情而消失的客人大量回鍋，甚至有絕大比例的病人忙著報復性旅遊，從日本看楓葉、巴塞隆納吃海鮮到巴黎鐵塔啃拐杖麵包都有。《紐約時報》預測果然不假，牙醫診所恢復疫情前的忙碌，美國人靠美金強大之際全球趴趴走，面對疫情的態度近乎到了放飛自我的境界。
只不過《紐約時報》沒有預料到，人們或許恢復旅行，美國經濟卻還在面對抗疫情後的通膨和經濟蕭條雙夾殺；而即便牙醫診所看似業績回流，美國醫療體系卻面臨嚴重的醫護人員大出走危機。
疫情後有許多失去，某些是顯性的，比如失業、親友生病離世；有些是幽微的，比如在地老店家繳不出房租關門大吉，或因政治、防疫觀念差異導致家庭關係破碎；但也有些失去是尚未察覺的，比如沒得病沒失業，只不過生活被睡眠障礙、緊張焦慮、牙痛、磨牙等症狀干擾卻渾然不自覺。疫情後的美國醫療危機有點像後者，即便疫情趨緩後看似一切都在正常運作，但在疫情時被政治人物和人民感恩致敬的醫療人員卻紛紛出走，讓早已問題重重的醫療體系陷入更大危機當中。
醫療專業的信心危機
新冠疫情不只攻擊人群健康，也在某種程度上打破人們對醫療專業的信任。醫療專業因不同的政治操作而不只一次受到質疑與輕視，更讓打不打疫苗、戴不戴口罩成為對政黨效忠的表現。疫情底下自稱「免疫專家」或「防疫大師」的聲音此起彼落，彷彿只要看 YouTube、追懶人包，就能對防疫資訊和方法大放厥詞。
人們被大量資訊淹沒，真正的醫療專業資訊反而相對被稀釋。大家對專家文謅謅的意見沒興趣，往往對網紅或意見領袖甚至是隔壁大媽發的貼文比較有共鳴。於是你聽到各式各樣奇怪沒科學根據的偏方，從天然精油、治療動物寄生蟲的藥物到喝鹽水或喝漂白劑等層出不窮。皮尤研究中心指出，美國民眾對醫療科學的專業意見在疫情過後顯著下滑，只有 29% 的美國民眾強烈相信醫療科學家的專業，相比於疫情前的 40% 大幅下滑，網紅懶人包、陰謀論和靠專業知識平起平坐。（延伸閱讀：網路社群洗腦下延誤就醫讓她失去孩子）
拒打疫苗拖累醫療系統
G 是我的病人，也是在洛杉磯公立醫院工作幾十年的第一線急診室護理師。她表示，疫情前團隊上班的氣氛融洽開心，在疫情下卻變了調，「我告訴你，前線真的快不行了，現在大家說話每三個字就夾帶一個髒話，大家每天都充滿憤怒，最不爽的是明知道該打卻不肯打疫苗、偏偏又得新冠，花上我們一堆醫療資源來急救的病患。我前幾天就碰到一個，不打疫苗來急診室，不戴口罩還愛大聲講話，我直接叫他給我閉嘴，少把病毒傳染給我們。」Kaiser Family Foundation 曾做調查，發現 2021 年其中兩個月有 98% 的住院者都被未打疫苗者所佔據，平均一人的住院費用大約兩萬美金（折合台幣約 60 萬元）。
過勞醫護紛紛辭職或轉行
病人 L 是另間醫院的急診室醫生，幾個月前他告訴我，自己曾經熱愛工作，現在卻討厭上班。即便疫情趨緩，蝴蝶效應卻沒停歇。他的醫院有嚴重的人力短缺問題，身邊許多醫生、護理師和其他醫療人員都因為不堪壓力而紛紛罷工、辭職，許多甚至永久轉行。這導致他和其他留下來的人工作量與日俱增，自己也不確定在這行能撐多久。
L 不是唯一，根據美國醫療協會（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年底所釋出的數字，醫師過勞情況在過去兩年持續攀升，有高達 62.8% 的醫師在 2021 年感到過勞（題外話，女性醫師比男性醫師增加 30-60%），反之前年這數字僅有 38.2%；除此之外，20% 的醫生和 40% 的護理師打算在接下來兩年之內退休或轉行。
醫療人員的過勞和焦慮問題不只存在於醫院，許多診所也聘不到員工。H 是名神經科醫師，他的所在地區有同行因染導致心臟病發過世，使他的病人數量大爆增；偏偏他又是該區域目前唯一專攻睡眠的次專科神經科醫師，看診等待時間從平時的一個月飆漲至 3 個月。
他說能明顯感受到病人疫情至今的焦慮緊張情緒攀升，進而影響睡眠。他每看一個病人都得聽病人抱怨排隊等 3 個月才看到他，不小心生病或因故取消沒能看病，下一次預約又得從 3 個月重新排起。診所也不是沒想增加人手，卻遲遲找不到人，光聘醫師助手（Physician Assistant）就花了超過一年。這一連串的疲憊讓他萌生了提早退休，或者離開現職、只做遠端手術的念頭。
沒錢醫院「四大皆空」
為了因應醫療人員短缺的問題，醫院往往會花大錢來找臨時醫療人員替代，這些臨時人員薪水很多時候是正職時薪的兩三倍（那些留守崗位的正職醫療人員在知道臨時人員的薪水時，會覺得自己像守住低薪且不知為何還不辭職的阿呆），導致醫院流失大量資金。問題特別嚴重的醫院，很多時候甚至直接關閉小兒科、精神科、婦產科和加護病房，來個美國版「四大皆空」好填補虧損資金。這也代表著在美國某些地方，生小孩要不忍受產痛開長程去距離較遠的醫院，要不在家如同上個世紀般用浴缸泡澡自行解決──即便這裡是號稱全世界花最多錢在醫療上的美利堅合眾國。
各式深層問題，難以立即解決
過去醫療行業被視為穩定、有保障的職涯選擇，畢竟無論經濟如何變動，永遠都會有人生病。除此之外，因為想要幫助人群而當走入醫療產業這答案或許老梗，卻也確實是很多從業者選擇入行的初衷。但是疫情卻凸顯美國醫療的種種問題，也讓很多有志者卻步。醫療行業的穩定，代表著無論再大的疫情、再多的病患、再長的工時，都該因著病人緣故不停犧牲，再多的金錢補助也難以買到優質的工作環境與生活平衡，而幫助病人的初衷，也往往被官僚主義和人手不足的工作環境消磨殆盡。讓醫療體系恢復正常、讓醫療人員願意回鍋，是美國疫後至今仍然在努力面對的課題。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