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倫》影評:殘酷卻動人?藉由一個時代的總結,映照出電影的當代危機

《巴比倫》在低俗與高級藝術的界線跳舞,擄獲觀眾的心,也藉由早期電影映照當代的電影危機,甚可說是總結了整個時代。
《巴比倫》影評:殘酷卻動人?藉由一個時代的總結,映照出電影的當代危機

瑪格羅比(Margot Robbie)是《巴比倫》主演卡司之一。

Photo Credit:IMDb

以《樂來越愛你》廣受人知,並藉此片得到奧斯卡最佳導演的達米恩查澤雷(Damien Chazelle)今(2023)年再度回歸,帶著他的新作《巴比倫》,把鏡頭再次對向好萊塢。

然而這次追本溯源,將時代設定在 1920 年代的早期好萊塢,透過默片巨星、後起之秀等人的多種角度,觀察這個喧譁、誇張、不羈的電影年代之起落。

這部由布萊德彼特、瑪格羅比及迪亞哥卡爾瓦主演的 3 小時鉅作,已然造成評論界正反的兩極迴響。而本篇文章認為《巴比倫》絕對值得一看,因其不只呈現了該時代放蕩不羈的視覺奇觀,也闡述了一個動人故事,更藉由早期電影映照當代的電影危機,甚可說是總結了整個時代。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早期電影魔力的呈現

觀看《巴比倫》,首先必須大致了解當時的時代概況:1920 年代的好萊塢,是個極具爭議性的年代;事實上,電影的道德爭議起源極早,1896 年湯瑪士愛迪生推出的《吻》近距離拍攝兩人接吻的畫面,遭致天主教會和評論家的嚴厲道德批判,爾後某些州也直接禁止了拳擊影像的播映。

由此可知,早期的電影在色情與暴力方面,經常招致道德人士恐慌,又電影可以以具象化、細節化的方式拍攝人類私密領域的行為,嚴重挑戰了當時的社會規範。

《巴比倫》的開場先是以一個大型派對展現好萊塢當時的鋪張浪費,大象、毒品、性愛全在一場派對發生,頗令人想起費里尼的《愛情神話》,一來將觀眾帶回那個時代感受其浮誇氛圍,二來也展現導演的調度功力。

在大型的派對現場,導演查澤雷向觀眾介紹了 3 位主角:默片時代的明星傑克康拉德、滿懷抱負的妮莉拉洛伊,以及野心勃勃的曼尼托雷斯。此中不難看見查澤雷過去電影的影子,其片中主角往往都是充滿鬥志、想要一圓夢想的人物,在本片亦不例外。

在開場片段中,主角 3 人分別於派對上相識,在不斷流動的運鏡、節奏明快的剪輯下,觀眾同主角們一同被拉進荒淫卻充滿魔力的好萊塢。

不過,抽象的「魔力」要如何施展呢?電影把場景拉到了拍攝現場,查澤雷聰明地使用「最後一分鐘營救」的剪輯技法,體現 3 人在片場的混亂並營造緊張感,最後在交叉剪輯的穿梭下,3 人各成就出拍攝電影的美,同時亦說服觀眾電影有其魔力。

電影的開場不但讓觀眾看見電影的「奇觀」,也同時回應了早期電影的問題:常被認為低俗不堪而造成道德恐慌,也就是電影究竟是否為藝術?抑或只是低俗的大眾娛樂?

圖/Shutterstock

而 100 年後的今天,查澤雷卻嘗試召喚出當時影人想脫離的低俗與不堪。他透過動物大便、性愛、暴力和尿液,喚回電影激起人類直接的情感(或是噁心感)的魔力,這種過激的影像呈現亦能說明電影院經驗的重要性──和一大群觀眾在電影院驚呼,總比在家獨自一人作嘔來得有臨場感。

這一切使得《巴比倫》得以在低俗與高級藝術的界線跳舞,擄獲觀眾的心。

時代轉變的必須

回到故事的探討上,3 人成功達到夢想,惟夢想成真後的延續從來不會簡單。

時間邁入 1920 年代後期,轉變的風氣開始吹起。一是時代氛圍上,好萊塢在 1920 年代歷經了一連串醜聞,包括喜劇演員 Fatty Arbuckle 殺人事件、導演 William Desmond Taylor 被謀殺、演員 Wallace Reid 吸毒過量身亡等等。

當政治壓力快速攀升,電影引起的道德恐慌也導致了新教徒的大力反撲,美國的社會行動主義湧現,史稱進步時代(Progressive Era),當時的運動者把電影視為具有危害性的媒介,向政府施壓,最後電影審查制度應運而生,此制度限制了違法行為、性、粗俗語的影像呈現,因此謀殺、飲酒行為、激情場景等場面皆大受限制,廣泛影響了電影工業。

《巴比倫》利用角色關係的轉變,再以前後兩場派對製造對比,帶出社會氛圍的不同,也暗示了放蕩的時代已然成為過去式。

除此之外,電影媒材上也產生了重大變革。1927 年《爵士歌手》的成功宣告了有聲電影的來臨,而產業勢必歷經轉變的陣痛期。

影史上已有不少電影描繪過該時代的困難,如《萬花嬉春》就呈現出了技術上的難題、《日落大道》則描繪默片明星在邁入有聲時代後的衰敗,《巴比倫》片中各處也大量地致敬這些電影,如傑克康拉德在片廠裡通話的正是飾演《日落大道》主角的默片巨星葛莉亞史璜森。

達米恩查澤雷曾憑《樂來越愛你》榮獲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圖/Shutterstock

《巴比倫》後續劇情發展的特殊之處,即在於它代表了查澤雷創作生涯上的轉變。在他過去至今的創作脈絡中,主角往往是面對難題的追夢之人,不過,查澤雷的觀點似乎卻從積極轉趨消極:《進擊的鼓手》主角終得施暴導師的認可;《樂來越愛你》主角兩人雖然達致夢想,卻與想像中的樣貌不同;《登月先鋒》則是夢想背後意義的全面檢討。而到了《巴比倫》,主角們已經幾乎無法抵禦時代改變的浪潮,有聲電影造成的限制、保守時代的來臨,皆把這些人物淘洗殆盡。

聲音的編排上,查澤雷有意識地讓電影前後的「聲響」做出了對比:默片時期的《巴比倫》喧鬧、焦躁,聲音填滿了每一個時刻;有聲時期一出,整部電影卻安靜了下來,剪輯也不再快速,像是在告別默片時代的種種,3 人也終成被時代拋下之人,為電影劃下一段殘酷但動人的結尾。

超越時空,抵達永恆

《巴比倫》做為一個檢視過去電影產業的作品,最終也把視野望向當代的電影,反身看向這個時代的電影。

在電影的結局,曼尼重回電影院,因《萬花嬉春》劇情而想起過往經歷,不自覺地流下眼淚。接著鏡頭開始巡弋了起來,觀察著坐在電影院的所有人們,捕捉專注、失神、慾望等等神情。然後,鏡頭回到曼尼臉上,電影用一段蒙太奇段落讓曼尼看到那些他可能看見、或不該看見的影史傳奇:《假面》、《聖女貞德受難記》、《賴活》、《駭客任務》、《阿凡達》……

電影堪稱完美的結局,除了拍下「電影院經驗」的樣貌,同時觀望了電影史的變遷。

《巴比倫》最後一場戲,正映照出當代逐漸式微的影院經驗,以及它的多樣性和難能可貴。本片在各種致敬遊戲中,於此段落玩了套層密藏(Mise en abyme)的把戲:在電影最後的蒙太奇段落裡,先看到德賴葉的影史經典《聖女貞德受難記》中特寫聖女貞德流淚,接著高達的《賴活》的主角娜娜在影院看著該片流淚,然後切至《巴比倫》主角曼尼的流淚影像——最後或許,只是或許,在電影院觀看《巴比倫》的我們也會留下感動的眼淚,因此電影滲出了電影本身之外,一層一層穿透銀幕來到觀眾面前。

而當曼尼窺見那些超出他的時代而不該看見的電影時,正顯現電影作為一種得以穿越任何時間空間的獨特媒材,另外也回扣了本片的核心探問──當我們以為默片已經是電影的高峰,有聲電影便誕生了;當黑白似乎是主流,彩色的特藝七彩再度衝擊我們的感官;當賽璐珞(Celluloid Nitrate)像是唯一,數位終有一天也改變了整個工業……電影不斷遇見危機,卻也不斷改變。

當人們以為默片已是電影的高峰,有聲電影便誕生了;黑白似乎是主流,彩色畫面卻再度衝擊我們的感官。圖/Shutterstock

如今,電影院經驗走向稀缺的年代,電影的下一步將何去何從?沒有人知道答案。《巴比倫》的殘酷,在於它指出下一個時代可能不會屬於這代創作者、觀眾、影評,但本片卻審慎樂觀地幫時代總結,將這個時代、過去那個時代的種種附著於影像上。

由此,就和電影中的記者所述一樣,人類的生命、運動和情感被不可思議地保存了下來,如同聖女貞德、娜娜、乃至曼尼的流淚現在都存於影像裡,最終,這些影像上的狂喜、淚痕、生命,都得以超越時空,達致永恆。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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