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叔叔到法國婆家作客，很好奇法國人是不是真的早上都用「碗公」喝咖啡，早餐時公婆端出慣用的咖啡碗（容量大概介於飯碗和泡麵碗之間），倒了一碗咖啡加牛奶，叔叔心滿意足的喝到所謂的碗公咖啡，覺得法國咖啡果然好喝。
事實上，當了十幾年的法國媳婦，我還是不習慣法式咖啡喝法：很多法國家庭早上是喝濾紙咖啡機煮出來，像美式 Diner 那樣的淡咖啡，調入溫熱的牛奶，是謂「咖啡歐蕾」（café au lait，字面意思就是咖啡加牛奶），這樣的咖啡並不濃郁，加了牛奶後，咖啡味道就被蓋過去，似乎暖胃大於醒腦，是很居家的早餐飲品。喝完這一碗，之後的咖啡通常是附上方糖和小餅乾、不加牛奶的濃縮黑咖啡，小小一杯充滿咖啡因的強心針，功能是迅速提神，不像可以慢慢啜飲的奶泡式咖啡，喝起來較有滿足感。
兩種喝法在我看來都是「過猶不及」──容量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咖啡因不是太淡就是太強，有種法國文化裡執著的非黑即白，難以妥協。英國的咖啡文化受到美式影響，相對來說比較多元，也比較符合我多變的喜好。
不求喝最好的咖啡，只求「在最好的地方」喝咖啡
我是個對咖啡很「隨和」的人：無論是手沖或現煮的精品烘培、美式 Diner 淡如水的棕色液體、喬治克隆尼的 Nespresso，還是「再忙也要跟你喝杯咖啡」的即溶咖啡，都來者不拒；但是一般來說還是偏向走中間路線，看心情和胃口決定喝什麼咖啡，而沒有固定的選擇。我覺得咖啡好喝，除了本身品質與沖泡方式之外，環境與感受也很重要，我不求喝「最好的」咖啡，但是我喜歡在「最好的地方」喝咖啡。
所謂「最好的地方」，並不是最高級最昂貴的咖啡廳，也不是最時尚最吸睛的網紅 cafe，而是最符合當下情境、最能引發特殊感受的地方──有舒服的座位很好，站著喝也沒關係，只要心情愉快，什麼咖啡都好喝。我會在地鐵站門口不起眼的三明治店買保麗龍杯的外賣咖啡，帶上車邊看書邊喝；也會因為保險公司送免費咖啡，每週去連鎖咖啡店報到；又或是在路邊看到一家很可愛的小店，決定進去嚐嚐新。在倫敦這個每個街角都找得到連鎖和獨立咖啡店，天天有狠角色加入戰場的大城市裡，其實很難對特定的咖啡店維持忠誠，但是身為一個倫敦人，口袋名單還是要有的，不然需要「喝咖啡」（比如談公事、純聊天、首次約會）的時候，怎麼知道帶什麼人去哪裡呢？
倫敦人的咖啡廳口袋名單
少女時期，爸爸常半玩笑半告誡地說：「不要隨便讓男生請妳喝咖啡，我們那個年代，要是有年輕人請小姐去喝咖啡，小姐大概就要嫁給他了。」咖啡剛剛引進台灣，還是很昂貴的高級享受時，這大概有可能──當時 8 點檔連續劇裡所有重要的場景（戀愛、分手、談判⋯⋯）都從主角進咖啡廳坐定後，看也不看把 Menu 原封不動交還服務生，瀟灑的說出：「咖啡！」兩個字開始。時至今日，被請一杯咖啡當然不用許人終生，約人去喝咖啡也不需要執子之手，不過要是有人走進咖啡廳只點「咖啡」，應該會被當成哪裡來的土包子。或許面對各式各樣的花式咖啡而沒有選擇障礙的點一杯簡單的「中熱拿」，才是率性又內行的象徵吧？
因為謹守爸爸的教條，後來我都是請人去喝咖啡的那個人，也稍微自學了一下咖啡有哪幾種花樣，以免進咖啡廳時被人側目。在倫敦，我最常帶人去的私房咖啡店有二間，風格天差地遠，但是各有其獨特的倫敦風貌：
在 Soho 附近時，我會去 Old Compton Street 上的 Algerian Coffee Stores，直譯為「阿爾及利亞人咖啡廳」。這間有著紅色櫥窗和紅白遮雨棚，理應很搶眼的小店，略顯陳舊的櫥窗在熱鬧的 Soho 大街上卻相對低調，開在側邊的店門並不起眼，很多人走過卻不曾進去一探究竟；我也是這條街上來來回回多年後，才在機緣巧合下推開那扇很難開、常常讓人誤會上了鎖的店門，發現了可能是全倫敦最物超所值的咖啡。
如店名所示，這家成立於 1887 年的老店，本業是賣咖啡（不過大概因為開在英國，也兼賣茶葉），所以沒有座位區，咖啡只能外帶。店內咖啡和茶的種類琳瑯滿目，多到可以印一疊目錄（可向店家索取回家慢慢拜讀），如果家裡有咖啡機或手沖咖啡壺，店員會依個人喜好推薦不同酸度和烘焙程度的咖啡豆， 再依沖泡方式研磨裝袋。除了每季不同的限量咖啡，我特別喜歡他們特有的「風味咖啡豆」，有核果、香草、肉桂、太妃糖、巧克力、焦糖花生、烤楓糖核果、愛爾蘭奶酒和阿瑪雷托（Amaretto）杏仁酒等等，我會依季節和心情選購，沖出來的咖啡香味繚繞，還沒喝心情就很好。
雖然咖啡豆的種類這麼多，但在店裡買外帶咖啡，一律是店家招牌咖啡豆，而且是 one size，選擇非常簡單，店門口「歷史感十足」的招牌清楚的寫著：
濃縮咖啡（單份／雙份) £1
卡布奇諾 £1.5*
沒有座位
沒有虛抬的價格
只有一劑純咖啡因!!!!!
（作者註：也可以點拿鐵，價錢一樣）
倫敦隨便一家連鎖咖啡店的外帶咖啡都要至少雙倍的價錢，一杯 1.5 鎊（約合台幣 $55）的卡布奇諾簡直是佛心價，只有內行的倫敦人才會擠進小紅門來買。沒有座位完全沒關係，因為 Old Compton Street 是很精彩的一條街，站在路旁或邊走邊喝，看這條街上人來人往──神色匆忙的倫敦人、滿臉興奮的觀光客，和無論何時都可能出現、濃妝豔抹、穿著丁字褲、半透明風衣和恨天高亮皮長靴，一路打情罵俏走過大街的變裝皇后──對我而言，這是「最倫敦」的「露天」咖啡館。
如果有朋自遠方來，需要可以坐下來慢慢喝咖啡聊是非的地方，我會帶他們到新金融城（Canary Wharf）諾福特飯店（Novotel）頂樓的 Bokan。這裡嚴格來說是「白天兼賣咖啡」的酒吧，咖啡價格和一般咖啡廳差不多，但是位於泰晤士河邊的位置，加上 38 樓的高度，讓它擁有從東邊的天空望出去，最一覽無遺、令人著迷的 360 度倫敦天際線。從這裡俯瞰，倫敦市中心和泰晤士河南岸的格林威治盡收眼底。因為本身是酒吧，白天來的人相對少，所以總是可以找到靠窗的座位，安靜的喝咖啡看風景。我曾經在下大雪的隔天一個人來這裡喝咖啡，只為一覽全白的城市。我也曾帶許多遠道而來的朋友，在這裡邊喝咖啡邊認識倫敦──這大概是唯一一個白天喝咖啡比晚上喝酒更值得一訪的 Bar了──因為酒吧時段相對吵雜，夜景雖美但沒有白天一望無際的氣勢。
倫敦值得一提的咖啡店當然不只這兩間，每條街道、每個轉角都有風格不同、各有個性的咖啡店等著被造訪。在到各家文青和網美店打卡之前，不要忘了先關照住家附近的獨立咖啡店，這些店裡通常是老闆和固定的員工，多去幾次大家就熟了，在這樣的小店喝咖啡，有一種回家的熟悉和安穩。我家旁邊的 E5 就是這樣一間很有社區感的咖啡店，4 年前世界盃總決賽時，大概因為店裡一位資深員工是法國人，他們提早把店門關起來，只讓常客進去一起看球賽。法國奪冠後，眾人歡呼擁抱好不熱鬧，是一次非常難忘的經驗。
喝咖啡，與所有美好的想像
好咖啡當然很重要，但是怎麼喝、在哪裡喝、自己喝或和什麼人喝，應該才是「喝咖啡」這件事的儀式感，最令人著迷之處。無論身在哪個城市的哪個角落，只要手捧一杯咖啡，坐下來看人來人往與時間流動，就得到了短暫的身心安定。事過境遷，咖啡本身的滋味可能逐漸模糊，但是當時的感受、眼前的風景和混著咖啡香的空氣，會在回憶裡歷久彌新。
就像叔叔其實只喝了一碗再普通不過的淡咖啡加牛奶，但是坐在法國人的餐桌上，和法國人一起端著碗公喝咖啡，那杯咖啡就有了它獨一無二的風味。喝咖啡可以不加糖不加奶，但是一定要倒進一些浪漫的情懷和美好的想像，仔細攪拌均勻，再捧著它慢慢享用。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