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對那些生活在矽谷的人而言,就像是坐上了一台飆速行駛的雲霄飛車,早一步比亞洲更早跨入後疫情時代。隨著人們臉上的口罩愈拉愈低,對未來美好前景發展的渴望更是蠢蠢欲動。
在經歷疫情的蟄伏,從 2021 年中至 2022 年初市場的各種欣欣向榮,周遭的一切都像是一個美好的巨大泡泡。從突破新高的那斯達克綜合指數(Nasdaq)指數、新創公司爭相上市、低利率之下被哄抬的房市,到處處歌舞昇平的景象,都讓人難以相信在短短幾個月後會迎來如自由落體班的墜落。
不能否認我也一度在這個巨大泡泡裡迷了路。在矽谷華人圈不能缺少的聊天話題,也總是圍繞著數字打轉,舉凡房子、股票、Offer、車子,還有近幾年加入的德州撲克和幣圈皆可聊上幾句。早些年大家總欽羨在 Google 和 Facebook 等科技大廠工作的朋友,在比美食街選擇更多的免費員工餐廳用餐、喝著專業咖啡師泡的拿鐵、享用著吃不完的零食、每天待在宛如遊樂場的辦公環境中上班等各種奇葩福利。
在近幾年科技公司爭相首次公開募股(IPO)的浪潮之下,眾人仰慕的眼光又轉為去羨慕那些加入新創公司的員工。筆者有一個熟識的朋友一畢業就加入他現在工作的公司,成為該公司在 2021 年上市後的第 15 個員工。
該公司的股價一度攀升到 80 多塊美金(約新臺幣 2,457 元),在一個聚會上他被試探性的問到底賺了多少,大家開玩笑的以百萬美金為單位往上加,從 500 萬美金開始,他笑著搖搖頭,600 萬、700 萬,直到喊到 1,500 萬美金的時候,他突然不搖頭了,怯怯地說:「我們換個話題吧。」
暴風雨前的「歡樂」矽谷
不可否認那是一段歡樂的時光。年初的跳槽風暴、人人手捧數十個 Offer、動輒百萬美金的年薪,LinkedIn 信箱每天被各大科技公司人資的試探信塞滿,不管是哪種規模的公司都爭相搶人的盛況,甚至也讓實習生也搭上這股風潮。
像是年初來我們公司的實習生,實習的公司整年滿檔,第 2 季去 Google、第 3 季就改去Facebook。當時我還和同事開玩笑的說:「原來不只是要會投胎,連什麼時候畢業找工作也是門學問」。

那段時間公司內部也是熱鬧非凡, 每週都有同事離職,寄出的離職道別信(farewell emai)字裡行間都洋溢著快樂的氛圍。想想那倒也是,有的人薪水漲了 20% 至 30%,有的人加入了炙手可熱的新創公司,開啟另一段發財夢;有的人則是賣了股票,決定在家當全職奶爸(stay home dad)。
除了在競爭激烈的灣區和矽谷尋覓下一個落腳處,也有人決定要離開,搬到了更便宜的城市、買更大的房子。像同事 A 已經將位於山景城(Mountain View)離公司不遠的公寓退租,搬回了中加州(Central California)的老家。
「一個月可以省下 3,000 多美金(相當於 10 萬元新臺幣)的套房房租!」同事 A 說。
同事 B 決定要去奧勒岡州(Oregon State)住幾個月。他給我們看他即將要租的 Airbnb,一出門就是海灘,房東還附贈所有海上設備,包括獨木舟、浮潛設備等。房子大的出奇,但租金只要加州一半不到。
原本住在核桃溪(Walnut Creek)的同事 C ,在疫情前乘坐大眾交通工具,光是單趟通勤就須花上 2 小時的時間。原先預計今年中要舉家搬遷到矽谷,但碰上疫情後再也不用通勤,就打消了搬家的念頭,「如果可能,我想我不會在搬去矽谷,而是會選擇永遠在家工作」同事 C 說。
同事 D 則是更大手筆買下了太浩湖(Lake Tahoe)的房子,夏天時視訊會議的背景是真真實實的湖景,到了冬天又換上白雪皚皚的山景。下了班蓋上電腦,拿個雪板就可以出門直接通往滑雪場,不用侷限在特定一個特定的地點辦公的願望,對矽谷人來說,竟然是如此垂手可得。
原來矽谷夢,即使不在矽谷也可以做。
溫水煮青蛙:那些回過頭看卻再顯眼不過的信號

「一夜致富」在矽谷早已不是新鮮事,正如一夕跌落神壇也不是不無可能,當人們還沈浸在跨入 2022 的喜悅時,市場已經悄悄掀起一陣一陣的波瀾。股市的高點一去不復返,房市利率水漲船高。隨之而來的通貨膨脹,瘋狂招人的工作市場也步入了冰河期⋯⋯
在矽谷的生活圈裡,你很難當個局外人,身處在那些科技巨頭存在的「宇宙中心」或房市的「蛋黃區」,市場的震盪總是來得特別有感,諸多信號也如星火燎原般襲來,其中從公司的政策改變中似乎就可以看出端倪。
隨著疫情趨緩,公司內旅遊補助開始漸漸多了起來,今年 6 月時公司的大手筆全額贊助讓我在加州的整個組,飛到多倫多展開團隊建立(team building)的活動,30 至 40 個人的旅行團浩浩蕩蕩,旅程的目的美其名是為了「工作」,但其實只為了和在加拿大的同事見上一面。行程的亮點是每天不同的 happy hour 和 team dinner,看著多倫多塔喝著冰啤酒,讓人不禁感嘆夏天果然是造訪加拿大最好的時節。
「我們應該每年都辦上這麼一次的大會師!」一個同事這麼說著。「不,應該是每一季都應該辦!」另一個同事嚷嚷著起鬨。「畢竟短短時間內多了這麼多新面孔。」猶記起此彼落的乾杯歡笑聲言猶在耳,誰也沒料想到這會是我和某些同事的最後一次見面。
回到加州後,我申請了參加 GHC(Grace Hopper Celebration,全世界最大的女性工程師論壇),因為疫情連續 2 年都只有線上舉辦,在 2022 終於恢復實體舉辦,本來滿心期待能夠參加的我,卻收到公司回覆因為招聘方針的改變,今年將不會有任何在 GHC 的招聘,公司也取消在 GHC 的出席。緊接著公司又發布了人事凍結(hiring freeze)的消息,表示整個 2022 年都不會有任何職缺。
一葉知秋,矽谷的畫風也像是瞬間換上了不同的色彩,理當是夏秋的交界,卻像是瞬間跨入了寒冬,年初的瘋狂招聘景象已不復見,伴隨著hiring freeze來臨的景象便是面試中斷,即使有些人已經通過面試,卻也得面臨沒有職缺的窘境,市場上開始出現許多人的合約被無預警取消,種種信號無獨有偶都通往同一個目的地。
寒冬將至──無可避免的裁員潮
11 月與 12 月,理當是矽谷步調變緩的月份,隨著感恩節聖誕節來臨,到處都洋溢著節慶之感。只是 2022 年的冬天對於某些人來說,顯得特別地寒冷。
也許是不願面對,或是不願承認,該來的那天還是來臨了。

現在想起來還是特別的清晰,那天一早熟識的同事急促的傳了多個 Slack 的訊息給我,一開始沒有理會那些訊息的我,到了下午才打開那些通知。「你今天有跟你老闆開會嗎?」同事這麼問,一開始我還反應不過來,訝異為什麼老闆會選在一般訂為 no meeting day 的日子安排會議。
「沒有吧?」我這麼回他,「你趕快去確認一下。」同事堅持叫我去確認,一頭霧水的我打開行事曆,上面空蕩蕩並沒有任何會議,順手截了個圖回傳給我同事,心裡暗自嘀咕他為何突然大驚小怪。「喔,因為我傳 Slack 給你,你很久都沒有回,我還以為要跟你說再見了。因為今天跟老闆有會議的人,應該都已經被裁員了。」同事這樣和我說。
霎時我愣住了,看了這些訊息好長一段時間反應不過來。顫抖的手點開 CEO 寄出的 email,斗大的秘密信件標題,明示了這封信裡承載的訊息之重:「面臨低成長和大環境的不確定,公司必須做出改變。無可避免的,也做出了裁員的決定,所有被影響的員工都已經被通知⋯⋯」
無暇細看信件的內容,總聽說被裁員當下就會失去所有進入公司系統的權限,我神經質的打開Slack、Github、Okta 各種軟體,不由自主的確認自己是否還有權限使用。與此同時發現好幾個之前工作過的同事,Slack 上的頭像已經變成灰色,一個同事的頭像是跟女兒的合照,之前還常跟我們分享他跟女兒去旅遊的見聞。我盯著他的頭像發愣,Slack 上還殘留著之前的訊息,想再用同個軟體傳訊息給他,他卻也再收不到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矽谷,是慷慨的。只是在那些令人稱羨的高薪和福利背後,現實的反手刃卻是真真實實地淌著血。即使是高層幹部,或是已待在公司多年的資深員工,沒有一個人是絕對安全的。那些在公司內部以往大家趨之若鶩的「涼缺」,在裁員的經濟考量下,也往往是第一波被衝擊的群體。

這次矽谷清楚地向大家展示了,它能有多慷慨,就能夠有多現實。
「不要吝嗇為我哭泣。」(Tear it up as needed) 是一個被裁員的同事,在他的 Slack 權限被奪走前,在群組留下的訊息。
科技業最難熬的假期
裁員消息發出之後,接下來幾天才是最難熬的日子,在隔天的全員會議上,CEO 無可避免的被問了大家最急迫想知道答案的問題:「之後還會有裁員的計畫嗎?」不過,想當然爾,這個問題被沒有被回答。
焦慮、惶恐、各種不確定性和人心惶惶的氛圍環繞著整個矽谷。隨著 Meta 和 Amazon 的大裁員,眼看那些大家曾經趨之若鶩的科技巨頭紛紛倒下,一方面又心存僥倖的想著「可以安心過個感恩節」的矽谷人,在不久後又經歷了 Twitter 在感恩節前一天投下的裁員震撼彈。加入購物車的感恩節特賣商品遲遲無法結帳,轉為擔心自己是否會成為在黑色星期五遭賤價出售的人。
這樣的恐懼循環,究竟還要持續多久,沒有人知道答案。往年大舉鋪張的假期派對,是各個公司爭相討好員工的方式,但今年卻沒有人問起關於派對的事,「no news is good news」(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迎來聖誕節的矽谷,以往總是溫暖的被嫌棄沒有過節的氣氛,今年卻下了好幾場雨,點著聖誕燈的家戶明顯少了許多,即使開著車隔著玻璃,都抵擋不住那陣陣的寒冷。

我以為我只是歷史的旁觀者
「我在矽谷這 20 年,經歷了 12 次的裁員和重組⋯⋯」
這是一個公司高層在全員會議上說的話,對於老矽谷人來說,裁員早已不是新鮮事。2000 年的網路泡沫、2008 年的金融風暴,這些「歷史上的今天」所發生的事,雖然對當年的我來說過於遙遠。只是當親身經歷這些變動的時候才會驚覺,原來對於他人來說的輕如鴻毛,壓在自己身上卻有如巨石般沈重。
那些抵擋不過的人,他們的美國夢也許就此戛然而止,而那些留下的人,用自己的生命見證了矽谷的潮起潮落。在矽谷,沒有不散的筵席,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再也正常不過,在時代的巨輪推進之下,我們都只是個渺小的存在。
對於疫情之後,是否會迎來下一個大蕭條?這個答案,或許也只能留給「以後的人」來回答,但是可以確定的是,我們依然可以活得很偉大。
這一次在矽谷,我想選擇不當一個歷史的旁觀者。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