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施亮竹 Maggie
在台灣，每個學期選課時，就是一場時間分配戰。我總是盡可能地想選愈多課愈好：大一到大三，沒有一學期低於 25 學分，有些學期甚至逼近 30 學分。我總感覺，在大學時的學習氛圍，瀰漫著一股「選愈多課愈賺」的風氣，彷彿塞滿課程的課表，能象徵一個人沒有虛度大學 4 年的寶貴光陰。
當然，不只是選課要選得多，除了背著 25 學分，社團活動、校外參與、實習工作，一樣也不能少，每個人都在暗中較勁誰才是更高明的時間管理達人，或是誰能在有限的大學 4 年中，創造更多精彩時刻、累積更多經驗。
2022 年秋天，我以交換學生的身份，來到一年最低只要修 60 cr（相當於台灣的 30 學分）的芬蘭。在芬蘭的許多大學，一個學期分成兩個 period，等於一個學期有兩次選課機會；我觀察到同學不會把課塞太滿，教授更不鼓勵大家一口氣選太多課。
在赫爾辛基大學，我修了「消費者文化」（Consumer Culture），教授更是於第一堂課就直接告訴全班同學：「繳學費不只是為了修課，更多是為自己爭取寶貴的空白時間，得以去思考、去釐清。」這句話是我在芬蘭交換生涯中的震撼教育，扭轉了我對大學與「空白」的想像──原來從前渴望安排一些空堂在課表中的自己，不是不珍惜學習機會。
教授告訴我們，要多用課餘時間去探索、反思，因為學分之外還有很多值得我們留心的事情。他亦不停強調，能讓我們有所領悟的，不見得是教授或文本，而是生活體驗、是花時間與自己相處後的靈光乍現。學習的行為不應該只出現在課堂上，學習的場域更不應侷限在校園裡。
從琳瑯滿目的課表中，學習取捨
還記得當初在選課時，一看到五花八門的課程清單，心中難以取可，想著：「每堂課都好想上上看！是不是該多選幾堂比較賺？畢竟交換的時間這麼短，更應該好好把握吧？」
後來，我和學校安排給交換學生的助教聊天，聊到他們通常都選幾堂課、一堂課的負擔大概多重，他們告訴我：「大部分的芬蘭學生一年大概就修滿 60 cr，因為有的人還要去打工、實習，不會把課表塞太滿。」
這段簡短的回覆卻顛覆了自己大學 4 年以來，對於「好學生」應該一次做好很多事的認知──課不是應該修愈多愈賺嗎？
於是我繼續追問，如果有很多課都想選，該怎麼辦？當地學生分享：「只能在衡量優先順序後學習取捨。一次修太多想修的課，反而會分散能好好專注在幾門課上的精力。而且每堂課都有很多文本、論文期刊要自己利用課餘時間閱讀吸收。」
短短一來一往的交談中，我獲得了另一種沒想過的選課思維；雖然他們說的並不見得適用每個人、每種環境，但也讓我對於「大學學習的安排」有了不一樣的想像。
他們稀鬆平常的口吻，揭示出許多芬蘭大學生對自己、對同儕發展的明確認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調，每個人能做的事也都不一樣，沒有誰能複製別人的生活歷程、學習進度；唯有找出屬於自己的路，好好堅持下去才是。
選擇自己想要的評量方式
在芬蘭，除了不提倡學生選一堆課，多數的課還可以自己選擇評量方式。舉例來說，學生可以選擇自學、不參與課堂，自行閱讀指定的學習材料，並於期末參加考試測驗；或選擇以交報告的形式代替紙筆測驗，作為期末考核的依據。
「可以自行選擇評量方式」對我來說，是很新奇的體驗。本以為大家會一窩蜂選擇自學模式，沒想到我遇到的多數芬蘭學生，還是傾向參與課堂、繳交報告。當然，也會有少數人選擇自學，期末參加測驗就好。
然而，不論選擇哪一種形式，都沒有人會批判，因為都是個人選擇。對教授們而言，學生的自由意志、替自己作主、為己的行為負責，是大學學習生涯中最重要的事情。
便利的退選機制
此外，在學期初也耳聞芬蘭「便利的退選機制」。不同於臺灣有特定的期中退選時間，送出退選申請後，還要等教授批准方可退選；在芬蘭，若想放棄選修一門課，只要在網路上按一按鍵，退選即刻生效。
承上概念，前者，更在乎對老師、對課程的尊重；後者，則側重在學生的學習自主性。
我很難說自己比較支持哪一種退選方式，因為深知兩種邏輯背後的文化差異。不過，在芬蘭赫爾辛基大學體驗到的選課、退選機制，讓我明白，每個大學生都應該為自己的課表負責，不要浪費自己的時間，如果覺得課堂外有更吸引自己的事要做，就去吧！適度釋放，才有空間接納屬於真正適合自己的東西。
學費買的不只是學習權利，還有留白的空間
如果說在芬蘭課堂讓我獲得最多的是什麼，絕對是：身為大學生，我們有為自己時間騰出空白的權利。
這份領悟，讓過去總把行事曆塞很滿的自己，慢下來好好檢視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忙，並且妥善分配學習精力。也能在同儕做了很多嘗試、急著找出未來職涯的大環境中，看見空白時間的重要性。因為很多答案都在內心最深處，不花點時間撥開外界的紛擾、期待，是看不見自己最真實渴望的。
從芬蘭學生身上，我看見面對有限的大學時間，卻不慌張的應對姿態。想要很多東西，可以，但不能奢望一次全拿。時間有限，精力亦然。別人修過的課、擁有的經歷、參加過的組織，自己不一定也都要獲得，除非那是經過反思後確定自己也渴望追求的東西。
在芬蘭，不是選愈多課才是認真上進的好學生；更不是排很少課就是懶惰不知進取。能好好利用大學給予的自由與寶貴時間，學習取捨，並在課堂外勇於嘗試有興趣的事物、為自己爭取空白時間思考，便是能從大學經歷帶走的無價資產。
所謂「釐清人生的優先順序」、「找出自己相信並願意捍衛的核心價值」、「思考自己的人生究竟想做什麼」、「期待發揮怎樣的影響力」⋯⋯這些問題，恐怕都不是一時半刻就有辦法找到答案的。
我想，正因如此，芬蘭的學習風氣才會鼓勵學生要好好珍惜大學時期──珍惜這段能恣意留白的自由時間。
《關於作者》
施亮竹 Maggie
中文、心理輔導雙主修，熱愛自我覺察。芬蘭交換中。
經營「自我覺察社群」IG：@selfcare_freewriting，偶爾寫字、錄音、辦工作坊，深信每個人都是自己最有效的治療者。Medium：Maggie Shih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