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不斷重複的「工作」中,找到另一種生活的可能?──從《人類狂想曲》中迸發對勞動社會的諷刺

實際上,《人類狂想曲》的重複性與機械性,或也與希臘神話的薛西弗斯有幾分相似,薛西弗斯得罪眾神,受罰必須不斷將巨石推到山頂、巨石又滾落山腳,不斷輪迴;而在雜耍的「表演」當中,「表演者」必須不停以身體探問工具的勞動以及勞動的工具,工具與勞動兩者彼此互文,再重複地持續朝向下一個表演套路前進。
如何在不斷重複的「工作」中,找到另一種生活的可能?──從《人類狂想曲》中迸發對勞動社會的諷刺

Photo Credit: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Taipei Performing Arts Center 臉書專頁

「我的目標是透過嚴格身體要求以及精準的雜耍技術,提供觀眾對於在社會中工作的寓言式觀點。在我看來,《人類狂想曲》某種程度是為了回應對當前社會,必須認知到需要放慢腳步。」──創作者克萊蒙.達贊(Clément Dazin)

2022 年,關鍵字似乎已經逐漸脫離於疫情,全球嘗試揮別疫情陰霾,進入所謂的「後疫情時代」。籠罩今年的後疫情時代氛圍,在局勢的瞬息萬變下,由 2 月爆發的烏俄戰爭取而代之,世界局勢也因此變得更加動盪不安。

不過,在這樣的後疫情時代,除了直面戰火的地區,其餘各地迎來的是所謂的報復性消費。無論是旅遊觀光,還是飲食聚會等,又重新踏上軌道,而藝文產業也正在復甦。倘若觀察台灣的劇場生態,就能發現 2022 下半年度的能量,是這幾年來的高峰。

2022 年對於臺灣劇場而言,其實也是重大的一年。其中,重要的大事件之一,便是臺北表演藝術中心(以下簡稱北藝中心)的正式啟用。

《人類狂想曲》海報。圖/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Taipei Performing Arts Center 臉書專頁

北藝中心於年初的試營運,接著在暑期正式對外開幕,這個從標案、動工皆經歷一波三折的北藝中心,在多任臺北市長改朝換代的見證下,總算敞開大門,讓表演團隊進駐,準備接受各界觀眾的檢視。

此外,今年下半年在各場館機構、各地文化局,以及民間表演團隊的帶動之下,撇除上半年疫情仍侵襲臺灣的時況,臺灣劇場在下半年的表演節目,是如煙花般顯而易見的綻放。只是臺灣表演團隊的能量爆發,似乎並未與民眾的進場數字成正相關。

從瘋戲樂工作室製作的臺語音樂定目劇《台灣有個好萊塢》的催票案例檢視,一瞬間爆發的臺灣表演藝術,市場反應和觀眾進場數能否追上,恐怕是又是另一件值得深思的事了。

當然除了臺灣團隊面臨思考市場的老問題之外,臺灣在 2022 年也引進了許多國外團隊的優秀之作。如集結松隆子 、廣瀨鈴等日本一線演員的《Q:歌舞伎之夜》,造成了票一開賣就秒殺的熱賣現象,更成為轟動劇場話題。

《人類狂想曲》:展現工作重複又荒謬的藝術之作

至於本篇文章,真正想談的是另一部國外團隊的表演,在 2022 年末於北藝中心的展演,以探討「工作重複性荒謬」為主題的劇場演出──《人類狂想曲》。

此作是由法國新銳團隊「魔人神手製造所」(La Main de l’homme)所帶來的巨作,是一齣結合雜耍與戲劇的表演。觀看完《人類狂想曲》之後,我在思考的是,該如何跨越劇場,從電影的角度出發鏈結這部作品。

這部由 7 名雜耍演員共同構成的劇場表演,該如何與電影產生連結?劇場與電影,看似飛鳥與魚不同路的藝術媒材,又如何與之共振?事實上,只要看過《人類狂想曲》的表演方法,其核心確實能洞見幾部電影的影子。

《人類狂想曲》表演照片。圖/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Taipei Performing Arts Center 臉書專頁

當人們從蔡明亮、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等名導的影像當中,觸及何謂緩慢、身體、社會的多重關係之際,《人類狂想曲》開場在表演者的緩慢走動與位移之中,旋即體現了這樣的影像感。近似一顆又一顆固定的長鏡頭,透過緩慢的身體表演、重複性的聲音設計等細節,在簡潔暗黑的佈局中,藉著緩慢展現肉身表達生活,恰與上述幾名大師的作品隱隱疊合。

而《人類狂想曲》在緩慢開場而後展延出的表演敘事,觀者能發現,編導顯然並不想侷限於緩慢,反倒加速前進,表演於是開始進行一連串的重複性拋球雜耍。

在這樣的重複性當中,也展示了某種機械性。在藝術成為機械性的複製底下,或許在德國哲人班雅明(Walter Benjamin)一旁的低聲迴語下,觀者終於能夠看見這齣戲劇的核心以及反思。反思甚麼?恐怕是最重要的提問,而這恰恰是「重複性」帶來的力量。

隨著雜耍演員不斷重複雜耍表演,場域之中更伴隨機械式的音場設計時,主旨核心就緩慢浮現。試圖傳遞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盲目工作的機械式荒謬,並將工作的概念重新再定義。

在此之中,《人類狂想曲》就從開場「蔡明亮式」的緩慢狀態,蛻變成擁有賈克大地(Jacques Tati)《車車車》與《遊戲時間》的動能徒勞以及形式上的荒誕感。無論是劇場或是電影,都在藝術的形式之中,迸發出對現代勞工以及勞動社會提出的質疑以及諷刺。

實際上,《人類狂想曲》的重複性與機械性,或也與希臘神話的薛西弗斯有幾分相似,薛西弗斯得罪眾神,受罰必須不斷將巨石推到山頂、巨石又滾落山腳,不斷輪迴;而在雜耍的「表演」當中,「表演者」必須不停以身體探問工具的勞動以及勞動的工具,工具與勞動兩者彼此互文,再重複地持續朝向下一個表演套路前進。

《人類狂想曲》表演照片。圖/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Taipei Performing Arts Center 臉書專頁

觀眾或也能發現,薛西弗斯與雜耍表演者,不約而同都在反覆體驗的迴圈徒勞、多重荒謬當中,試圖找到自我的勝利,做生命的主人,希冀能在黑暗之中,看見微光。而筆走至此,這些重複性的動作、機械化的符號,皆轉化成《人類狂想曲》中的核心概念。

然而,倘若再大膽一點地說,這齣舞台劇最終甚至帶來某種舞蹈的效果奇觀,也與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的《在黑暗中漫舞》產生巧妙疊合。《在黑暗中漫舞》望見在工廠的女工,遭致剝削、壓榨,而後加劇放大了肉體疾病,工廠的機械成了樂音,重複伴著肉體舞動,於是觀眾在劇場表演乃至電影藝術其中,雙雙窺探了苦中作樂的憂愁哀傷。

至於《人類狂想曲》是如何與電影產生連結?我會說這部劇作從緩慢走向機械,再靠攏非典型舞蹈,發現了蔡明亮、賈克大地、拉斯馮提爾等人的靈光。表演藝術在劇場所透出的,仍是與電影互有表裡的映照。

於是在 2022 年末,我們就能透過《人類狂想曲》去思考劇場與電影的關係,更進一步地探問,「人類與工作」在後疫情時代、戰爭、通膨的全面來襲之下,能找到什麼樣的互文關係。

對於這道提問,劇場、藝術與創作者皆沒有答案,唯有觀者的思考,才有機會看見更多的可能性。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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