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世界上最浪漫的工作:透過巡演,環遊世界──工作現場、入行方式、薪資大公開
「從武漢傳出的新型冠狀肺炎,延燒全球,就連歐洲也陷入恐慌。請國人不要出國,更嚴禁到疫區旅遊⋯⋯」
2020 年 1 月中開始,臺灣各地每日的頭條,都是COVID-19。它成為所有人的生活焦點,談話的重心,並形成一種集體恐慌。那時我正在西班牙火山島的郵輪上演出。面對的歐洲旅客們,大家完全不以為意,覺得亞洲人一陣恐慌根本反應過度。
在臺灣,大家都期待是否從 3 月之後,疫情能慢慢減緩,盡快回到原來的生活步調。然而事實是,這隻狡猾的病毒,以迅速並難以覺察的傳染力,橫掃世界。便利的交通讓世界村到處都離得不遠,病毒從中國到臨近的亞洲國家,再傳入意大利、中東、美洲,以猝不及防的發展速度,讓全球陷入慌亂。
回首 2020 大疫當道
就連歐洲美洲許多先進國家都無計可施,案例每日都暴增得一塌糊塗。慌亂中,許多國家迅速下令封國、封城來延緩其傳播力。 3 月初,義大利淪陷、確診上萬死亡幾百例,附近的法國也相繼停課停班。
相較西方手忙腳亂的政策,看到臺灣人們每天透過指揮中心發佈新的指令:從延緩開學、口罩 app、確診案例的追蹤、禁止前往國家每日的分級等,確診人數有效的控制著。人心由原本的恐慌慢慢變成一種秩序,一種群體「共好」的心念,互相扶持而產生的新生活型態。
此時的臺灣,成了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當時根據指揮中心發佈的確診案例,的確大部分都是境外移入。對於此等狀態還要堅持出國的人們,成為國人的天敵、自私的化身。
而我,當然也不希望讓自己掉入這漩渦裡,成為全民公敵。
2020 年 3 月 7 日啟程的郵輪巡演,是前一年經紀公司為我安排的行程。那是郵輪界的極致典範──銀海郵輪(Silversea Cruise),而且甚至是最精緻高端的旗艦號Silver Muse,即將遊歷紐西蘭。
我受邀演出兩場晚間的獨奏會,是 evening headliner。不過,儘管郵輪巡演是我最摯愛的工作,但在這樣的氛圍裡,面對即將到來的 Silver Muse,我也無法有太大的期待,整個人完全處於被動狀態。
在疫情嚴峻時,登上世界頂級郵輪開獨奏會
「現在全球排華的氣氛這麼嚴重,這樣頂級的公司,還邀請我為大家演出晚間音樂會,不會帶來旅客的恐慌嗎!?ㄧ定會有所更動吧?」、「況且,銀海郵輪面對的都是金字塔最上層的旅客,若真的這疫情會造成郵輪行程的疑慮,公司肯定比我還擔心。」、「再過不久,一定會收到他們請我不用上船的信。這樣就不是我自己跟經紀人取消的了!」我心中盤踞著這樣的想法。
從疫情爆發開始,我心中有了各式各樣的內心小劇場。覺得隨時會收到經紀人的來信,告訴我不用去了,告訴我不要有華人面孔上船帶來恐慌,甚至或是告訴我,這趟行程取消了等等。
整個 2 月份,我的確收到不少經紀人的信,但都是:為我辦理紐西蘭、澳洲的簽證,但因為疫情變化,會幫我換機票,讓我的飛行航線中轉都不會經過疫區,為我解決各式各樣的問題。
英國經紀人要我從澳洲塔斯馬尼亞(Tasmania)的荷巴特(Hobart)港登上郵輪,然後隨郵輪遊整個紐西蘭行程。只是從高雄根本不可能有直飛荷巴特的班機,甚至連直飛雪梨都沒有。
郵輪公司安排行程的 Lydia,幫我一次又一次地換機票,從經香港轉,變成經新加坡轉。當這兩國都在 2 月 10 日後變成 2 級疫區後,公司又幫我換成臺北直飛澳洲雪梨再轉荷巴特,並給我高鐵往返的車資。我慢慢察覺,他們真的沒有要取消我演出的打算,而且還非常積極地讓我成行。
同時間,新聞媒體也不斷報導:「減少出門,減少旅行,尤其『不要搭郵輪』因為密閉空間的傳染力極大!」然後繼鑽石公主郵輪後,又有荷美郵輪威斯特丹號,然後是洛杉磯的至尊公主號,孤兒船們讓舒適的旅行從度假變成煉獄。只能在海上,無法靠岸的無止盡漂航⋯⋯
和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這麼巧的是, 1 月底當我還在西班牙火山島郵輪演出時(當時的西班牙是連 1 個確診案例都沒有),收到經紀人來信,希望我能上這艘 2 月初從香港出發的威斯特丹號演出 2 場,我因為人還在西班牙,只能忍痛回絕。
因為荷美郵輪與其他郵輪不一樣,有個相當精緻,且專為古典音樂設計的廳林肯中心(Lincoln Center),心裡念茲在茲,多麼希望到此演出。後來想想,若當時我沒有在火山島,大概就會登上威斯特丹號,然後隨無法上岸的海上孤船漂流。能躲過這一趟,簡直如有神助。
「疫情都帶來這麼多可怕的郵輪孤船事件,你還不喊卡!?」這念頭一直在心中盤旋。聽到我 3 月 7 日又要飛澳洲前往紐西蘭郵輪,親朋好友們紛紛議論:「這回絕吧!現在非常時期耶!」、「想都不用想啊!當然不要去!」、「錢再賺就有了,不用跟生命開玩笑!」、「跟你的郵輪公司說這一趟不能去,之後他們不要再用你就算了。」、「郵輪!?現在當然不要搭郵輪!拜託!密閉空間耶!」、「現在音樂會都一場場的取消,你不用去了啦!?」、「你如果一定要去,記得演出時也要戴口罩,而且不要跟聽眾說話!」
所有人講得膽戰心驚的,但我的心裡卻沒有要放棄這趟行程的意圖。總覺得,不久後就會收到經紀人取消我演出的 email。時候到了,公司自然會請我不用去。
直到要飛的前一天,淨土紐西蘭終於出現首個確診案例。而那天,經紀人來信了,他說:「電子簽證號碼帶著,機票已為妳確認。」
我搭車到桃園機場,上機前再次查看 emai,直到「機艙關閉,現在請豎直椅背、繫妥安全帶,我們即將飛行。」的話語從空姐的口中說出。漆黑的夜,機窗反射出我戴著口罩的臉,只剩下兩顆眼睛,心中感到一片迷茫。
疫情期間,飛向未知
凌晨 12 點的飛機,將我從臺灣飛往一個未知。出發前看過太多宣導影片,飛機哪兒不乾淨,什麼不要碰,以致一上機我神經質的到處噴灑酒精消毒,餐桌、手把、電視螢幕、機窗都噴過一遍。這不像平日總隨性的我會做的事,不過在非常時期,我也難得跟著戰戰兢兢了起來。
「我怎麼就這麼來了!?」還是覺得不太相信。「不過機上已經不能查 email 了。若他們現在真的取消,我也還是得到澳洲後再飛回去。」我還在心中揣想這趟郵輪行程也許不會發生。
去過 50 多個國家,飛行總讓我雀躍。那是一種對目的地的盼望、對旅程的期待與對天空的迷戀。只是這一次,飛行似乎是一種罪過,旅行成為自私,而飛機更是病毒的來源。一股矛盾的反覆思索,讓我對這次目的地紐西蘭,冷冷地沒有感覺。
黑暗中窗外什麼都沒有,只能看見窗影映著,臉上大大的口罩。
「既然已經在飛機上了,來看一下接下來的郵輪行程吧!」我打開去年就存在Evernote 記事,銀海郵輪的行程表很清楚地告知航線與每日停靠點。這趟旅途其實是 3 月 5 日從墨爾本開始的,為期 12 天,不過整趟旅行我只需要演出兩場獨奏會,所以通常郵輪公司不會需要我在第ㄧ天就上船。

這一趟我是在 3 月 8 從荷巴特港上船,一直待到3/17行程結束在奧克蘭(Auckland),共 10 天。自荷巴特上船後會經過兩個只能在海上的「海上巡航日」(Sea Days),3 月 11 日到達紐西蘭南島最著名的世界自然遺產──米佛峽灣(Milford Sound)。
3 月 12 日再經過另一個海上巡航日,3 月 13 日抵達「南半島的愛丁堡」但尼丁(Dunedin)。3 月 14 日到基督城(Christchurch)、3 月 15 日到駛入南島連接北島的港灣皮克頓(Picton)看夏綠蒂女王峽灣、3 月 16 日再 1 個海上巡航日,直接開往紐西蘭最大城,於 3 月 17 日抵達北島的奧克蘭(Auckland)。
「其實挺精彩的行程呢,真能這樣順利地走完就太棒了啊!」我心想。

真的沒有不去的選項了嗎?
距離飛抵雪梨還有好幾個鐘頭。大半夜的飛行,應該就是要好好睡覺,但是對於目的地充滿不確定的思緒,我無法入眠,於是打開機上電影,找了一部視覺華麗又輕鬆歡樂的音樂劇──「紅磨坊」(Moulin Rougue)。
妮可基嫚(Nicole Kidman)飾演紅磨坊當紅女伶莎婷(Satine),眾人迷倒於她的美貌,她的工作是引誘上流公爵的金援來讓她成名,但同時卻又愛上身無分文的詩人。劇情雖八股簡單,但透過導演絢麗的視覺拼貼,也真是精彩好看。
不過,我倒不是沈浸在這部令人目眩電影中,導演鬼才般串連流行音樂的創意,而是讓幾段莎婷的自我獨白給觸動了。當她深受眾人高捧狂呼、燦爛的綻放時,卻因患上肺炎而咳血昏厥,在後台殘喘,卻只有一個意志:「我是一個歌舞女郎,我沒有選擇,我得演出。」慌亂中吞下藥後,再笑容滿面的回到舞台,繼續魅力揮灑所有的歌舞才華。
繁華的背後,是血淚交瘁。生命的頂點,是告終前的預言。
「真的沒有選擇嗎?!」出發前有我有時間大可寫封誠摯的信給經紀人,在如此時局裡推掉這個邀約,應該也是能被理解的。只是好幾次已經打開 email,寫了信卻按不下傳送鍵。「也許,內心的我是真想前往的。我不做反應,是因為不想拒絕內心真想的事,只希望被動地讓他們來決定吧?!」

不過,現在想這一切已經沒有意義了。現在該擔心的是,「上郵輪後,亞洲面孔真會遭歧視嗎?!郵輪怎麼防疫的!?我的獨奏會真要戴口罩?!」如墨一般深邃的夜,許多問號不停反覆的繞著,輾轉成了一個不眠的夜晚,一趟從未經歷過的百味雜陳飛行。
下篇:令人陶醉和上癮的郵輪生活,明天還會繼續──旅歐鋼琴家當時做出的選擇(二)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