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瑪麗亞凱莉（Mariah Carey）
I don’t want a lot for Christmas
There is just one thing I need
I don’t care about the presents
Underneath the Christmas tree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母親在她的小木桌加上一片延伸板，讓桌子在這一天變成差不多適合家庭使用的大小。在我們居住的破舊屋子裡臨時佈置出來的客廳，透過一些簡單裝飾，這張桌子與一棵查理布朗風格的聖誕樹便成了節日的擺設重心。儘管我們的境況如此，母親還是希望我們保有「美好的生活」。
聖誕節前的那幾天很重要。母親一直保留著一本聖誕倒數月曆，我們每天都會掀開新的一格，等我讀完印在上面的某段故事或一首詩，她就會把藏在裡頭的巧克力拿給我。她煮的熱紅酒散發出一股溫潤的辛辣香氣，掩蓋了屋內的潮濕。
我很清楚家裡沒什麼錢，所以即使我從未真的期待過會收到什麼奢侈的禮物或熱門玩具，我還是喜歡我們努力樂在其中的感覺，盡我們所能打造出歡樂愉悅的氣氛。我們會打掃、裝飾擺設，當然，我們還會唱歌。母親用歌劇嗓音吟唱的聖誕頌歌，為我們擁擠的日常生活帶來寬闊感。
充滿吼叫與咒罵的童年聖誕
母親不太會做菜，但她嘗試煮過聖誕晚餐──我們兩人都試過。我們試著把所有影響我們往後餘生的創傷和戲劇性事件擱置在旁，只為了享受一頓寧靜的聖誕大餐。這樣的要求會太多嗎？我想不會。我只是一個在充滿失望與痛苦的家裡長大、渴望童年的孩子。
這些年來，姊姊跟哥哥幾乎整年沒什麼聯絡，更別說來我跟母親住的地方探望了。所以聖誕節是個難得的機會，我們大家在搖搖欲墜的屋頂下團圓。四個人圍著桌子坐，迴避彼此的眼神，我們常常被所有難以言喻的事情噎住而講不出半句話。當時我的年紀很小，還沒有足夠的經驗打破沉默。
我的兄姊和母親幾乎一年到頭都沒有聯繫，所以到了聖誕聚餐時，他們帶著傷痛與憤怒前來，渴望得到母親的關注。但到頭來，他們無可避免地爆發連珠炮似的謾罵。而我坐在一片混亂之中，不停哭泣並祈求：祈求他們別再吵了，祈求母親可以阻止他們繼續吼叫和咒罵。祈求我能待在一個安全快樂的地方，一個真的有聖誕氣氛的地方。
哥哥跟姊姊互看對方不順眼顯而易見，但他們對我的怨恨是一種不間斷、悄然無聲的威脅，潛藏在表面下醞釀著。我是家中第三個也是最小的孩子，父母在我 3 歲時離婚。我是他們眼裡的金童：淺色的髮絲、淺色的肌膚、淺色的靈魂。
我跟媽媽住在一起，他們被逐出彼此也被逐出我們的世界。他們活在不同的痛苦中，承受著不被愛的、問題的、混血的孩童在任何鄰近社區所面臨的敵意，無論是黑人或白人。我相信他們認為我安然度過一切。因為我留有一頭金髮，跟我們的白人母親同住，而且居住在他們覺得安全的白人社區。他們唯一的共通點也許是對我的怨恨，他們似乎都被那種痛苦束縛。我其實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麼對我不滿與憎恨，但那時候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每年都要毀了聖誕節。
不過，我的願望比他們的痛苦更強大。我滿懷期待，開始創造屬於自己的擁有迷人魔力、聖誕快樂的小世界。我專注於母親努力打造的所有事物，我只需要一大堆亮晶晶的小玩意和一整個教會詩班來支持我。我想像中的聖誕節充滿聖誕老人、拉雪橇的馴鹿、雪人和小女孩夢想擁有的所有鈴鐺和飾品。我喜歡凝視著小小嬰孩耶穌，感受這個季節真正的精神所帶來的無比喜樂。
並不是每個聖誕節都被家人毀掉。
支持我表演的同志叔叔們
在我小的時候，母親是個文化開明的人，有很多不同圈子的朋友。我記得我有個朋友──就稱她艾雪莉（Ashly）吧──她母親是同性戀（艾雪莉完全不知情）。母親會以就事論事的語氣說：「艾雪莉她媽是同性戀，跟她的伴侶住在一起。」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真的不是什麼大事。
我最喜歡的兩個人是我的同志叔叔（guncles），伯特（Burt）與麥倫（Myron）。他們人很好，他們的家也很讚。他們的房子不是那種豪宅大院，而是一棟迷人的中型磚屋，座落在一片美麗的林地上。後院種植野生的覆盆子，他們還養了一隻叫史巴科（Sparkle）的黃毛拉不拉多犬。他們出外旅行時，我跟母親會去幫忙看家。我陶醉在這個乾淨且舒適的環境裡。
伯特是一名教師兼攝影師；至於麥倫，以他的話來說，是一名「家庭主婦」。麥倫相當注重外表，他留著完美的鬍型，頭髮經常吹得很有層次感，最後再噴上一層亮亮的造型噴霧。他總是將皮膚曬成古銅色，然後穿著色彩繽紛的絲質長衫在屋內晃來晃去。伯特會帶我去他們的院子裡幫我拍照（我非常喜歡在鏡頭前面展現自己），他也完全鼓勵我擺出誇張的姿勢。他全然支持並理解我的表演欲。
有一次的聖誕節拍照活動，我記得很清楚。我身上穿著一件有花的綠色洋裝，而且我的瀏海就如同聖誕奇蹟般看起來還不錯。我假裝在樹上掛了一件飾品，故作靦腆地回頭看，伯特按下快門拍了這張照片：充滿時尚感的節日。
我一年四季都喜歡伯特與麥倫溫馨且舒的小窩，尤其是聖誕節期間。他們投入非常多的心力來準備這個季節：把房子打掃得一塵不染，將漂亮的裝飾擺放得整整齊齊，壁爐裡的柴火燃燒著。整間屋子瀰漫烘培著什麼美食的香氣，他們總是有美味的小點心，供應如白蘭地亞歷山大之類的時尚調酒。我記得有次假期因為暴風雪被困在他們家裡，我多希望那場大雪永遠不要停。伯特和麥倫讓我第一次體驗到像家一樣溫馨的聖誕節。他們是家庭生活的典範。
我的同志叔叔支持我內心熱愛展現的本性。無論我什麼時候想舉行自己的小型展演會（次數非常頻繁），他們都會全神貫注地看我表現。他們從未試圖限制我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我所寫的〈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正是出自於我內心小女孩的心情，和早期那些對家庭和友誼的幻想。
回想看看那首歌的開頭：叮、叮、叮、叮、叮、叮、叮、叮……清脆的敲擊聲讓人聯想起小小的木琴，就像謝勒德在史努比卡通裡面的那架木製鋼琴。實際上，這首歌的大部分內容都是我在一台便宜的卡西歐小電子琴上彈奏出來的。但那正是我想讓這首歌表達出來的感覺，聽起來很甜蜜、清澈、純淨。創作靈感並非源自於基督精神，儘管我確實從靈性與精神的角度來歌唱和創作，但這首歌的靈感其實是源自於孩童天真浪漫的幻想世界。
或許我可以給世界一個聖誕經典
我在 22 歲時寫了這首歌，那時才脫離童年時期沒多久。我冒險錄製了一整張聖誕專輯，那時候在 MTV 頻道上也還看不到什麼聖誕歌曲 MV。事實上，幾乎沒人寫過並錄製原創的聖誕歌曲，這前所未聞，更何況是一個剛出道沒多久的年輕歌手；而這首歌後來成為了膾炙人口的暢銷歌曲。
雖然我在這首歌中進入童年的個人夢想世界，但我寫這首歌的時候並不是在最快樂的地方。我的生活瞬息萬變，但我依然感到迷惘，徘徊在童年與成年之間的曠野邊緣。我跟湯米．莫托拉（Tommy Mottola）的關係已經越來越奇怪，那時候我們甚至還沒結婚，他最後成為我的第一任丈夫（以及等等角色）。但值得稱讚的是，作為我唱片公司的負責人， 他鼓勵我製作我的第一張聖誕專輯《Merry Christmas》。
我也覺得感傷。我一直是多愁善感的人，而聖誕節之於我正是這種感覺。我想寫一首歌讓自己開心，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愛、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在過聖誕節。我也希望像自己從小仰慕的偶像納京高（Nat King Cole）和傑克森五人組（Jackson Five）那樣來詮釋這首歌，他們都有自己的經典聖誕歌曲。
我想用一種能為每個人帶來快樂的方式來唱，並讓快樂清晰可見。沒錯，我想追求復刻版的聖誕快樂。我也相信，在內心深處我知道已經來不及讓哥哥姊姊和平共處、來不及給母親她想要的美好生活，但或許我可以給世界一個聖誕經典。
等了 25 年，終於登上百大單曲榜冠軍
2019 年，在我完售的麥迪遜花園廣場的聖誕演唱會上，我以一襲炫閃奪目的紅色亮片禮服登場，靈感來自於瑪麗蓮．夢露在《紳士愛美人》裡面演唱〈Two Little Girls from Little Rock〉時的裝扮。我的臉因這一刻的喜悅而容光煥發，但這主要歸功於合作多年的化妝師奇奇（kiki），也就是我的知己兼好友克里斯多福．巴克爾的巧手。
瑞克與瑞伊穿著小聖誕裝站在旁邊（他們當晚以獨特的方式詮釋了〈Rudolph the Red-Nosed Reindeer〉！），田中站在另一邊。身後是我的「伴唱兄弟姊妹」： 我的兄弟特雷、我的姊妹托絲與泰卡（Tekka），他們陪伴我度過所有四季，走過風風雨雨。而我的面前，沒！錯！在我面前的就是數萬粉絲，令人驚嘆、形形色色、充滿愛的歌迷大家族。
向外望去，我看到一群穿著亮片連身裙和其他耀眼華麗服裝的小羊們（現場到處是亮片、亮飾和水晶！），他們舉著牌子、手牽著手。有些小女孩穿著天鵝絨洋裝，坐在父親寬大的肩膀上面；有些童山濯濯的老人；有些包著頭巾的年輕女人；有黑人、白人、原住民、亞洲人、中東人、還有眾多混血和多重混血後代；有同性戀、異性戀、性別流動者、跨性別者、非二元性別者；也有自由派、保守派、虔誠派、未知論者、無神論者、殘疾人士；所有想像得到的不同類型、膚色、信仰以及宗教人士都有。
我凝視著眼前非凡的人群，彷彿有顆孤獨而明亮的星映照在她的臉，我看到了里倫（Liron），一名 12 歲時將〈Looking In〉歌詞寫在她特拉維夫（Tel Aviv）家臥室門上的女人，現在是我核心團隊不可估量的成員，是我珍惜且忠實的朋友。我也看到女性友人和同事們的眼神，她們都是和我工作過、在我人生每個階段陪我歡笑和哭泣的人。我的全球歌迷家族，從第一天開始就給予我無與倫比、無法抵擋、無條件的支持，他們在我面前散開成一片清澈透明的愛之海。
我長久以來一直期盼聖誕節能讓家族五人和睦團聚，但此刻我站在這裡，身邊有數萬小羊、粉絲、朋友和所有人組成的家族，齊聲同唱〈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他們和我一起唱歌，他們為我唱歌。我們的歌聲嘹亮而歡樂，整個紐約市都能聽見並加入我們。
這一刻，我們都在自己的聖誕精神宇宙中團結起來，大量白色碎紙從天花板飄落到我們身上，好像整個世界和我都在一個歡樂的水晶球裡面！翌日，我醒來看到《告示牌》雜誌的頭條新聞：「美夢成真：瑪麗亞凱莉的〈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等了 25 年終於登上百大單曲榜冠軍。」整個人雖精疲力竭卻興奮不已。
等等，什麼？
在 2019 年尾聲，我拿到了生涯第 19 首冠軍單曲！小羊們讓奇蹟再度發生！我的歌迷讓這首歌成為全球單日最受歡迎的歌曲！我和我的小團隊一起努力，為這首歌在銀色閃亮的週年紀念之際注入更多能量，但要能夠登上冠軍單曲，背後的推動力可不只這些。光是行銷策略不夠，只有真正的歌迷才能夠達成。
與自己選的家人，展開新的傳統節慶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旋風精彩落幕後，我按照慣例準備前往我自己的冰雪國度亞斯本。帶著親人和自己選的家人：瑞克和瑞伊、田中，肖恩和他的太太、我的兩隻狗恰恰（Cha Cha）和穆特利（Muttley），我準備好窩在那裡展開我們新的傳統節慶！在我們溫馨而寬敞的小木屋外頭，草地上已推滿晶瑩剔透的厚雪，彷彿閃爍發光的雲朵躺在我們家後院入睡。孩子們和我喜歡整天穿著舒服的睡衣，直接在睡衣外面套上蓬鬆的外套和滑雪靴，然後衝進鬆軟如毯的雪地裡做雪天使。抬頭望著明亮的藍天，任憑清新的松樹味道飄過我們的臉龐、搔過鼻間。
在屋內，一家人忙進忙出的景象溫暖了整棟房子。從韓德爾（Handel）的《彌賽亞》（Messiah）到傑克森五人組，循環播放的聖誕音樂是我們的背景配樂（還有歡笑聲、狗吠聲、孩子們嬉戲奔跑的聲音當陪襯）。大廳、牆壁到處都佈置精美，壁爐裡的火也燒得猛烈。
擺在客廳的巨大聖誕樹上掛了白燈、金球、小天使、金色蝴蝶吊飾，樹端有顆漂亮的天使星和金色翅膀，還有奶油色的薄紗帶從上面垂落。起居室總是有一棵老派風格的聖誕樹，掛著五顏六色的彩燈，給人一種更豐富、更快樂的查理布朗氛圍。我們用自製飾品和彼此喜歡的拍立得照片來裝飾這棵聖誕數，我還掛上了多年來世界各地小羊們送我的珍藏飾品。壁爐架和門口都吊滿聖誕花環與彩燈，周圍擺有白色蠟燭和聖誕紅。杯子裡是濃郁的熱可可和美味的奶油糖琴酒。
在聖誕假期，我就有時間做我最喜歡的料理：我父親的蛤蠣白醬細扁義大利麵（當然是為了平安夜）和鑲餡貝殼麵。聖誕老人會來我們家散播歡樂，我們騎著兩匹馬拉的雪橇唱歌。嘿！我們高唱聖誕頌歌，還跑到雪地嬉戲。一切都是那樣真實、喧鬧、愉悅、歡樂，這就是我的世界。
我滿懷感激之情（而且有熱可可和琴酒）在亞斯本度假的期間，《告示牌》雜誌出現了另一則頭條：「託〈All I Want for Christmas〉的福，瑪麗亞凱莉成為第一位分別在 4 個不同十年間登上百大單曲榜冠軍的歌手。」真的，謝謝你們這麼喜愛我的聖誕小情歌，讓它在排行榜佔據冠軍寶座長達 3 週，讓它成為 2019 年的最後一首和 2020 年的第一首冠軍單曲，新一個十年的開始……話說回來，十年到底什麼？
經過所有翻滾、乾杯、唱歌和慶祝活動之後，大家紛紛退到自己舒適的地方睡覺。孩子們依偎在起居室看電影，其他人待在自己臥室。我躡手躡腳走到客廳，坐在壁爐旁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大窗戶外面掛在深藍色天空上閃爍的星光，還有爐火散發出來的溫暖琥珀光。我陶醉在與自己獨處的甜蜜、靜謐、私人時光。我把一切珍藏在心底。
我感覺很平靜。
我感覺自己很完整。
註：本文摘自瑪麗亞凱莉、麥卡拉安琪拉戴維斯的《花蝴蝶回憶錄：瑪麗亞．凱莉的真情告白》，由堡壘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關於作者》
- 瑪麗亞凱莉（Mariah Carey）
瑪麗亞凱莉是擁有黑人與愛爾蘭血統的美國藝人，屢獲殊榮的歌手、作曲家、製作人、演員、企業家和慈善家。她曾發行過 15 張專輯，並保持許多暢銷紀錄與多項音樂獎項，包含創下史上獲得最多冠軍單曲的獨唱藝人。
她是美國銷量最高的女歌手，唱片銷量已超過 2 億 5 千萬，曾獲得 5 項葛萊美獎、19 項世界音樂獎、11 項全美音樂獎以及 15 項《告示牌》音樂獎。在職業生涯中也獲得許多榮譽，包含美國國會獎（Congressional Award），表彰她為青少年族群投入的慈善服務，與清新空氣基金會（Fresh Air Fund）合辦的瑪麗亞營隊（Camp Mariah）。她在 2020 年正式入駐詞曲創作者名人堂（Songwriters Hall of Fame）。凱莉對她的全球歌迷永遠心存感激，並且忠於他們。此外，凱莉還是兩個孩子摩洛哥（Moroccan）和夢露（Monroe）的母親。
- 麥卡拉安琪拉戴維斯（Michaela Angela Davis）
獲獎無數的作家、形象活動家、製片人以及文化評論員，同時她也是資深的時尚、美容及文化編輯。她長期關注種族、性別與嘻哈文化，特別專注於黑人女性的身分與文化方面的故事。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