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梁艷婷／BBC 新加坡記者
「飛行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所以我沒有任何基礎去跟其他行業做比較。我的工資比人低，我也沒想過這是不是故意的，因為大家都這樣。」
當新加坡航空（Singapore Airlines）空姐胡佩珊（Clara Fu）發覺自己懷孕以後，這份喜悅瞬間變成了憂慮。她知道自己最終必須離開，因為根據公司規定，空服員在懷孕滿 3 個月（first trimester）之後須自動辭職。
胡佩珊告訴 BBC，作為家中唯一經濟支柱，丟掉工作實在讓她承受不了。因此，她把孕肚藏起來，繼續飛了 5 個月，直到被乘客發現她大腹便便後才離職。胡佩珊說：「那時候很難過，但我試著繼續若無其事地過日子。」
空服員懷孕須自行離職的規定終於廢除
新加坡航空於 7 月時，廢除了這項存在近半個世紀的規定。西盟斯律師事務所（Simmons & Simmons）合伙人陳思良（Clarence Ding）告訴 BBC，由於新加坡沒有反歧視法律，這樣的做法過去一直是合法的。
陳思良說：「這並不是說新航的政策毫無問題，新加坡的僱傭指引有說僱主必須實行合乎公道的僱傭政策。」陳思良補充說：「指引不具法律效力，也沒有明定違反指引有何懲處。企業遵守指引的唯一理由，是因為新加坡政府人力部三令五申僱主必須這樣做。」
「人力部握有實權，有能力透過嚴厲審查僱傭操作、削減申請工作核可證權力來制裁僱主。」雖然新加坡航空並未交代改變政策的理由，但因正值世界各地航空公司因疫情大規模裁員，而如今人手短缺而顧此失彼之際，新航也不得不思考因應對策。
根據新規定，懷孕的空服員可以申請調職到其他部門最多 9 個月的時間，在分娩後重新回歸空服員崗位。新航表示：「直至目前為止，申請了地勤職位的合資格乘務員都有獲得適合自己專長的職位。」
新航空姐半個世紀的枷鎖
自新航半個世紀以前成立開始，女性在空服人員中肩負著服務顧客的關鍵角色。
這家航空公司的空姐又被稱為「新加坡女郎」（Singapore Girl），她們身穿可巴雅（Sarong Kebaya）制服，那是來自東南亞部分地區女性的傳統服飾，法國女裝設計師皮爾．巴爾曼（Pierre Balmain）根據這樣的特色，設計了新航的制服。
新入職員工須接受為期 14 週的培訓，接受美姿美儀、備餐和應對緊急情況的訓練。伊麗莎白．羅（Elizabeth Low）曾於 1980 年代在新航工作。她說，許多女性認為能擔任此角色是莫大榮幸。羅說：「新航沒有人對不能懷孕這件事感到憤憤不平。大家都知道，為了事業，你必須犧牲家庭生活。」
「新加坡企業管理學院」（Singapore Academy of Corporate Management）的一篇報告稱：「新航的商譽，以及由此帶來的職業自豪感，也讓面試的難度提高。」報告說：「每次的面試約僅有 10% 申請人成功，踏上成為新加坡女郎的第一步。」2011 年，入職新航不到 2 年的孔麗婷（Ashley Hong）就因為懷孕而離職。
雖然她認為為安全起見，懷孕的乘務員應該停止飛行，但她盼望當時能選擇留在公司。孔麗婷說：「我以為當我們找這份工作的時候，大家心知肚明這份工作有它的限制，而且有個限期，但當你明知到結果會是這樣，你也沒有什麼理由覺得不開心。」
新加坡航空的「性別歧視」
「新加坡婦女行動及研究協會」（AWARE）過去十多年一直對此提出異議，也表示接到了多名被迫離職的機組人員投訴。AWARE 執行董事林淑美（Corinna Lim）對 BBC 說：「新航要求員工懷孕後辭職的行為絕不能接受。這是性別歧視。」
「即使這在某程度上是合法的，這樣做還是明顯地違反了新加坡既有保障妊娠法規當中，讓母親們追求事業，自力更生的精神。」新航曾在 2010 年宣稱，要求懷孕乘務員辭職，是因為「工作的體力需求，意味著我們所有空服員都得有良好體格執行職務」。
《海峽時報》（The Straits Times）當時引述新航的回應說：「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僱主，我們不敢想像把懷孕空服員和還沒有出生的孩子置於險境。」、「我們與空姐簽訂的是 5 年的合約，而非長期僱傭關係，空姐僱傭關係在懷孕 3 個月之後終止是基於上述原因。」國際民航組織「國際航空運輸協會」（IATA）對 BBC 表示，組織並無此方面政策建議，因為「這是個別企業的人力資源政策」。
除新加坡航空外，其他的航空公司多數都沒有要求懷孕機組人員辭職的規定。如英國航空公司（British Airways）、卡塔爾航空（Qatar Airways）與澳大利亞航空公司（Qantas）均向懷孕空勤人員提供地勤崗位。香港的國泰航空員工則「可選擇轉職帶薪地勤工作，或申請無薪休假，直到法定產假開始為止」。
國泰航空表示：「休假結束之後，當空勤人員成功通過相關安全培訓之後，便可重返飛行職務。有關政策已經存在超過 10 年。」林淑美仍然對新航有關空姐外表的規定憂慮不已。
其中，有關身體質量指數（BMI）的規定「只要不符合公司標準，無論是否為產後回歸，都有可能會被限制。」對此新航回應稱，公司對所有人員實施的標準是「一致」的。
時移世易：星國盼迎來「平等」與「改變」
2021 年，新加坡總理李顯龍稱，該國計劃將其職場歧視指引寫進法律。李顯龍說：「把指引寫成法律茲事體大，表明我們不會容忍職場歧視行為。」李顯龍也強調，未來將設立審裁處，仲裁涉及性別、國籍、年齡、種族、宗教與殘疾的歧視問題。
陳思良說：「近年職場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迫使組織內徹底反省哪些政策能讓人接受。這很大程度上是人才爭奪戰的副產品，企業競相吸引能者為其效力。」
目前胡佩珊轉往醫藥公司發展，她說，當初因為懷孕，她錯過了新航任滿 5 年發放的 1.5 萬新加坡幣（約新臺幣 34 萬元）獎金。胡佩珊說：「幸運的是我的父母、公公婆婆都給我很大支持，沒有的話那可糟了。」並表示新航是國家航空公司，應該要支持有年幼孩子的女性。若當時有更好的支援，自己也許還會留在那裡工作。
（本文授權轉載自「BBC News 中文」）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