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馬丁尼無法解決,那就來兩杯吧──從《隔離丁尼短片集》一窺藝文產業在疫情間的突破

肺炎疫情肆虐至今,隨著臺灣加入戶外解封口罩的行列,也大致宣告處在這場疫病風暴的臺灣正式進入後疫情時代。不敢說疫病消逝,但至少能做到共存,並與之相處。而疫情所產生的拍片限制,則成了藝文影像創作者靈活運用的光。
一杯馬丁尼無法解決,那就來兩杯吧──從《隔離丁尼短片集》一窺藝文產業在疫情間的突破

Photo Credit:截自 高雄電影節Kaohsiung Film Festival YouTube

「Martini Shot」,意指劇組一天當中拍攝最後 1 顆鏡頭時,所期待的喜悅。

回過頭看 2019 年底,從武漢地區延伸至全世界的這場疫病,3 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這段期間人們的生活是全面性的改變,慘況歷歷在目。各地除了醫療體系的崩陷之外,各大產業的影響無需放大鏡檢視,平凡肉眼皆可見,包含航空業、服務業、觀光旅遊業等等,至於藝文產業受到的衝擊,當然也不例外。

多數藝文展演活動都發生在畫廊、劇場、音樂廳、電影院等密閉空間。此外,戶外的大型音樂祭演出,也因避免群聚紛紛停辦。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藝能界幾乎全面停擺,但藝文工作者們仍舊試圖在這種艱困時刻突圍,或紀錄、或發現、或探問人類文明在疫情底下的眾生相。 

例如,不少博物館在疫病之初快速啟動「快速回應收藏」(Rapid Response Collecting)團隊,蒐集武漢肺炎的資料與照片。透過真實的記錄來書寫歷史,未來幾十年,都會成為值得回望的當代史。

大疫之下,以「影像」摸索人與人的距離

除此之外,影像創作者也萌發旺盛的創作力。例如,此前由希臘塞薩洛尼基影展(Thessaloniki Film Festival)發起的短片計畫,數名國際名導,包含中國名導賈樟柯、阿根廷導演本迪斯基(Mateo Bendesky)、美國知名演員卡洛.林奇(John Carroll Lynch)、美國知名紀錄片女導演利雅.瓊斯(Rachel Leah Jones)等人,以「武漢肺炎」為背景,藉「空間」為題,聚焦「隔離生活」而創作一系列的短片。

而去(2021)年坎城影展,以伊朗名導賈法潘納希(Jafar Panahi)為首,集結泰國的阿比查邦、新加坡的陳哲藝、美國的蘿拉柏翠絲(Laura Poitras)等 7 名導的短片合輯《疫年之初》,也以特別放映的形式登上影展殿堂。

《疫年之初》以低限的拍攝,透過名導們手上的攝影機,摸索人與人的距離、人與生活的狀態,以影像扣緊時代,柔觸著當代人類史的疫病長河。

然而,從西方再回看台灣,當然也有呼應疫病時代的作品。去年金馬獎的入圍作品,雖未直接聚焦肺炎疫情,但也有從口罩反射人與人隔閡的《瀑布》;以 SARS 疫病為軸,凸顯離散人心的《美國女孩》,兩部片除意外映照了 2020 年代的疫病,也成為了去年最重要的臺灣劇情電影。

長片之外,來杯《隔離丁尼》吧?

除了劇情長片之外,由公視與高雄市電影館共同出品的新創電影《隔離丁尼短片集》,則是目的明確,聚焦於疫情。而此計畫聯合邀請 3 名影像風格各具特色,也已小有名氣的新銳短片導演——呂柏勳、莊翔安、林亞佑,交出 3 部短片集結成《隔離丁尼短片集》,在疫情中試圖透過自己的視角,探索人們生活的樣態。

當疫情越趨嚴重之際,幾乎所有人都希望疫情可以快速結束,於是這 3 名導演討論系列名稱時,就以「Martini Shot」為軸,藉以意指劇組一天之中拍攝最後 1 顆鏡頭時,所期待的喜悅,延伸畫圓而出系列名稱「隔離丁尼」。

至於《隔離丁尼短片集》於 12 月 11 日播出,選在年底檔期,當然,某程度也呼應期許疫情盡快消散的概念。

讓短片集中以「對比」呈現張力

而從呂柏勳的《懸日與掛月》、莊翔安的《我在隔離中》、林亞佑的《居家防疫日記》,確實也窺見不同創作者如何思考疫情,並投射在影像之中的魂魄。

《懸日與掛月》片頭初始便定調為「孩童」視角。呂柏勳運用疫情,述說了一則「庄外」與「內庄」的「被結合」與「被分開」的故事。

「被」的受迫性在片中是重要且必須注意的動作,因為時代環境的疫情變異,以及大人世界對於土地爭奪的爾虞我詐,孩童們幾乎喪失真正自我主體的可能。唯一能動作的,就是「被」——被迫認識、被迫劃界、被迫爭吵、被迫遷移。

呂柏勳同時透過「語言」強化兩方勢力的對比性。「庄外」,坐在豪車內的孩童文和,與母親使用「英語」溝通;「內庄」,在老舊屋內的孩童俊佑則使用「台語」溝通。英語(外來)的入侵與衝突,顯然成為《懸日與掛月》欲探求的隱性敘事與內在張力。

於是,《懸日與掛月》就從孩童拉出了地方派系與勢力。外來者開發土地、本土派亟欲抵抗,在此之間,就產生了疫情時代背景之下的另一種真正鬥爭與隔閡。

「你是我們這一掛的,怎麼可以站在他們那邊。」
「他是我們內庄的,你們是外庄的。」
「他來搶我們的土地。」
「事情不是我做的,你應該去找我爸。」

土地的事、大人的事、小孩的事,凝結成團體爭執,影響至每一代人,最終輻射成廟口前的小孩浮世繪。童年的許多不得不、不能不,就與政治脫不了關係,疫病反倒成為居次的配角。

《懸日與掛月》劇照。圖/公視 提供

不過,在這一連串以「被」為名的動作之下,呂柏勳仍然展現自己對於孩童的柔情視角。文和、俊佑的友誼是真的,漫步在堤防邊的童言稚語也是真的,只是當政治力的作用發生在孩童身上,呂伯勳選擇以孩童側寫大人世界的複雜性。片中出現顏色水球、抗議布條,具象成為童年色彩,繽紛複雜、逝水而過。

「我們以後還可以當朋友嗎?」

呂伯勳在《懸日與掛月》始終將鏡頭對準文和、俊佑這兩名小朋友,而成長的痛化成最後一句台詞——「你們活該。」這句活該,成為疫情之下破害城鄉的心聲,也同時指出,不只疫情,土地、貪婪、資本主義,恐怕才是是疫情背後離散人心的真正元兇。

「疫」與「異」: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感

再從《懸日與掛月》看向莊翔安的《我在隔離中》。

莊翔安在《我在隔離中》展現自身對於空間的敏銳度,場景特地選在獨棟住宅,並運用壁紙、樓中樓等場景佈置,呈現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感。

甚至是家中場域空間——半透明布幕、對答機、通訊軟體、掃地機器人等元素,紛紛加強了同住屋簷下,卻不得不隔開的距離感。這種距離感成功轉化於影像之中,是創作者對生活細節的觀察。

由陳妍霏飾演剛回臺的少女,隔離困在 2 樓時的焦慮以及苦悶,莊翔安也細膩地透過蒼蠅以及皮膚病的呼應呈現。皮膚病產生的痛癢與皮屑,恰好透出角色的焦躁,而蒼蠅的胡亂拍飛,也成為隔離之下的異類以及角色渴求逃離家門、撿拾自由的意象。

於是,莊翔安在此混入不同媒材的創作形式,透過動畫元素,將肉體與精神脫離、分割,巨大蒼蠅的變形,就成了《變形記》的再現與呼應。人在圍困之中的壓抑情緒一股爆發,成為影像最終的玩味之處。

《我在隔離中》劇照。圖/公視 提供

最後,是林亞佑的《居家防疫日記》。

林亞佑開拍此短片時,遭逢嚴峻的疫情困境,因防疫限制幾乎無法按照原初劇本開拍。因此,林亞佑捨棄劇本,即興創作出《居家防疫日記》,在這種「將錯就錯」的「將計就計」之下,此短片帶著某種日記影像的質地。至於看似零散的日記影像,實則是經過創作者思考的縝密靈光。

眾生相,百百種

「對抗瘟疫唯一的方法就是正直」——卡繆

林亞佑在《居家防疫日記》片頭,引用卡繆在《瘟疫》的名言,使得《居家防疫日記》看似將循規蹈矩,提出對疫病的解決方法,但在下一刻,林亞佑旋即挑戰了這句話。

「就是因為人有百百種,百百種價值觀、百百種正直。」——林亞佑母親

林亞佑透過母親的反思,去省思疫情之下、正直之中的百百種變化,這才定義出《居家防疫日記》的整體調性——百百種的眾生相。

於是,《居家防疫日記》能看見許多人的生活,這些散落一地的生活片段,來自原先拍不成戲的劇組成員,女孩、父親、媽媽、副導等等。這些人各自的生活,有經歷了鳥兒的新生、有直面家貓的死亡,梳理生與死的對比,順成了生命軌跡。

其中也有來自股票市場的人生體悟——「跌到底就會反彈,跟人生一樣」、「順勢而為、順勢操作,就能賺到這一波」,上述這些生活中的吉光片羽,可能是真實的,也可能是虛假的。不過無論如何,在這些影像日記之中,是林亞佑的巧手縫織而成,長成了己身的作者樣貌。

疫情所產生的拍片限制,成了創作者靈活運用的光。無獨有偶,令人想起伊朗名導賈法潘納希在《疫年之初》的短片片段,這些生命的切面,在疫情之中加倍放大。直到步調慢了下來,見海才是海,見花才是花。恬靜淡泊,寧靜安詳,已然是生活,就是過日子。

《居家防疫日記》劇照。圖/公視 提供

歸結而言,林亞佑的《居家防疫日記》,在疫情下展現了對生命的宏觀與樂觀。原先的公路電影仍舊成立,這是一部有成長、蛻變的紀實短片,當虛構劇本變成了真實新聞,兩者再互文,還有什麼比這更意外且富有戲劇性的嗎?

因此,即便原先的劇情短片沒拍成,但林亞佑的戲仍與現實有了連結、無法分割。《居家防疫日記》用現實片段寫成的短片日記,虛與實逐步遭致模糊,疫情下的無常,甚至也能成了美麗的意外。

最後,套句片中所言作結:「我們的生活,沒有 1 杯馬丁尼無法解決的事,如果有,那就 2 杯。」

致生活,致那些在疫病之下努力生活的人。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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